狂野历险　the　4th　Detonator

作者：细江ひろみ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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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怎么回事？”

    杰德边仰望着空中的神秘裂缝，边喃喃自语着。

    因为目前他所在的地方已经是森林深处了，周围不可能有人偷听，所以他也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但会让他像眼前这样高声说话，可见他眼前这块灰色的天空碎片实在十分诡异。

    在绿色的树梢彼端能看得到的天空，还是和平常一样安稳无事，还挂着几朵白云。

    然而其中确有一小块地方，简直像是被人用刀切过一样，浮现了很清晰的灰色。

    这大概是就算一直盯着形状也会不断改变的云瞬间变出的造型吧，恐怕过一阵子很快就会消失了。杰德为了观察这种变化，于是就找了个能看清楚这片云的位置坐下来好好观赏。

    虽说就算再怎么仔细看都是一样的灰色，然而云的色彩还是有浓淡之分的。再者，这片云和周围的白云比起来实在是显眼太多了，就算距离再远一点也还是看得很清楚。

    为了恢复自己失焦的远近感，杰德轻轻握拳，想用手背揉眼睛而举起了手。

    “咦？”

    就在这时，这片灰色中竟生出了一颗黑色的蛋。

    而且这颗但还不是直接落地，而是发出低沉的声音划过了半空中，才坠落到森林里；他还能听到树木因为被那颗黑蛋压住而发出的惨叫。

    不会错的，那块灰色碎片就是空中的那道巨大裂缝。而那颗黑色的蛋，则是从那道裂缝的另一边掉进来的飞机。

    关于飞机的事，他曾在书上看过，也听别人提起过。不过天空会裂开这种事，就算在童话故事里也没出现过；然而这会儿不但天空真的裂开，连飞机都出现了，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这道灰色裂缝八成从村子里也看得到吧？杰德心里是这么想，不过当他抬起头再看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和平常一样的蓝天白云。那道裂缝已经完全消失了。

    如果他回村子里跟大人们说“天空开了个洞，还有飞机掉到森林里”，恐怕也没人会信吧？

    不，应该说刚刚亲眼所见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连自己都没什么自信。搞不好自己是看错了呢。

    管他是天空裂开也好、有飞机掉下来也罢，杰德恐怕都只会落个被人笑是“童言无忌”的下场。

    “我都已经十三岁了！”

    虽然不是要做给别人看，但杰德还是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然而他这副模样，不论谁看了都会说他还是个十足十的小孩。

    村子里的大人们把杰德这个全村唯一的儿孙辈当成小孩来看待，当然也不是不怀好意，而是疼爱他。话又说回来，如果他回村子里后真四处宣扬眼前这档事，那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翘了剑术修行课，溜到森林里去摘果子吃？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他很尊敬教自己剑术的安利师傅，也把这位师傅当成自己的理想。他一直都认为如果自己也能像安利师傅那样一剑就把汽车砍成两段，那可真是帅呆了。

    可是呢，村子里别说是能和他彼此竞争的朋友了，就连非击退不可的坏蛋和魔兽都没有；绝对够资格称得上的是和平乡村的典范。

    更何况，村子里其实也没有能让他玩一刀两断的汽车。

    但即便如此，在他所学的东西中，剑术还是持续最久、直到现在都还在练的一项。

    村人们都很乐意当老师，把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对杰德倾囊相授。

    杰德只要冒出一句“为什么？”，村子里的每个人都会从基础开始仔细教导。大家都认为杰德的好奇心是因为他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如果从基础开始学的话总有一天自然就会懂，所以也就不在乎他有没有听进去。

    只有安利师傅和其他村人不一样，认为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

    话虽如此，但若杰德真照自己想的不练剑而先跑去填饱肚子的话，之后安利师傅会以平日好几倍的练习份量让杰德特训。当然，如果他因为人家这样说就学乖了，他就不是杰德了。

    他绝对不可能会考量因为讨厌接下来的特训而去忍耐眼前的饥饿之类的琐事。

    姑且不提这些……。若是现在让大人们知道天空裂缝或飞机的事情，大人们绝对会想要自己解决这些事，铁定会因为他是小孩而让他置身事外。他只能从头旁观到尾，一路看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的结果出现。

    当杰德的脑袋里想到这些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的理由时，已经是他朝飞机跑过去之后的事了。

    杰德很快就找到飞机了。他绝不可能会在熟悉的森林里迷路，而飞机又大到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然后，一群身着同样款式的神色服装的大人们，正在摊开各式各样的行李。

    杰德第一次看到那么一大群穿同样服装的人。

    杰德想起来，像那种完全一模一样的衣服，的确是叫做“制服”。

    杰德从来没有碰到危险，在虽然有些严厉、但却很友善的大人们庇护下天不怕地不怕地活过十三年的他，之所以没有马上冲过去和穿制服的大人们攀谈，是因为他在要那么做的同时突然听到了叫骂声。

    “对不起！”

    杰德一边跳进草丛里一边道歉。随后，杰德很快就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是在骂自己。

    在村子里会被喊“喂！”的，除了杰德之外没有别人。

    如果自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也就罢了，现在他可是在翘课中，若说心里完全没谱那绝对是骗人的。

    大体上，他觉得自己会挨骂的事有好几件，但一半以上都早就忘记了。

    杰德谨慎地从草丛中窥视。

    在身穿制服的人群中，夹杂了一个唯一穿着设计花哨、上面有橘色图案的白衣的年轻男子。在穿着朴素深色制服的男人中，只有他穿着花哨的白衣，再加上垂着一条装饰用的长围巾。

    整个人看起来感觉很薄弱，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刚刚挨骂的，似乎就是这个穿白衣的年轻人。

    虽然他比杰德年纪大，但既然惹大人生气，那就应该还是个孩子。

    白衣的年轻人虽然很怕穿制服的男人，但好像还是拼命地在主张些什么。

    然而，在穿制服的男人中看起来也是地位最高、态度傲慢的男人，冷不防地突然痛打白衣的年轻人。

    不但是真打，而且毫不留情。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偷袭。

    杰德也挨过拳头——不，应该说他经常在挨拳头。村子里的大人对于斥责小孩这种事，可是一点也不忌讳；连安利师傅也会在剑术练习中毫不留情地攻击杰德。

    不，可以把汽车劈开的师傅要是认真打，那他可真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但眼前的情况并不同。殴打白衣年轻人的那个制服男，他看倒地的白衣年轻人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堆垃圾，而且还以侮辱的言辞羞辱像是失去意识动也不动的年轻人。

    而其他穿制服的男人，对于他的行径，既不感到吃惊也没去阻止。

    “他怎么可以这样！”

    恶意伤害他人的人类……大人，这是杰德生平第一次看到。

    虽然杰德想冲出去帮助白衣的年轻人，但就算他还只是个孩子、就算他在怎么没见过世面，他的本能却在警告他不可以过去。并不是说他脑子里真是这么想，但他就是觉得不能过去。

    所以杰德虽然很焦急，但还是躲在一旁。

    终于，看来很拽的男人离开了，穿白衣的年轻人也被其中一位穿制服的男人给拖走了。

    “穿制服的大人都是一群坏蛋。”

    但是杰德并不打算现在马上逃回村里通知村里的人。

    他想在不被制服男子们发现的情况下深入调查这件事。

    杰德心想，如果不设法带点证据会去争取村人的信任的话，只会被人说是胡说八道。……如果，如果这是杰德回村里通报这件事，如果杰德极力主张的话，村里的人或许会出乎意料地相信他说的话。

    如果村里的人别太过把杰德当成小孩的话，或许他早就这么做了。

    但是，杰德却选择不这么做。

    幸运的是制服男子一个接一个走到外头去了，虽然他们警戒着不该会有的敌人，但相对内部的警戒就变得比较薄弱。

    杰德依照观察小鸟和小动物时的窍门隐藏自己的形迹，从制服男子背后跑过并从他们头上跳过去。

    “野兔的警戒心都比你们高呢！”

    事情比想象中还顺利，让杰德心里很得意。

    就这样，他一进入巨大飞机里就看出人明显少得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竖起耳朵，边注意附近的声音边开始探索。

    不过话虽如此，他只有在一开始发现的金属板和外露配线、以及管线等充满异国情调的东西。而在这间像仓库的小房间里的水桶、抹布和拖把，都是一些在村子里常见的东西。

    杰德在房间角落的灰尘中，找到一个扁圆形的金属片。

    放在手里一看，虽然有些磨损，但可以看到上面有像是人的侧脸的浮雕。

    村子里没有这种东西。那如果把这个带回村里去的话，应该可以当成制服男子搭飞机来到这里的证据吧！

    但是擅自把它拿走的话，自己就成了小偷。稍微想了一下后，杰德决定放一个自己的宝贝作为替代。

    他身上披着一件对他而言还嫌太大的外套，上面有好几个口袋；而且每个口袋里面都放满了种子。

    这些并不是点心，而是为了要把森林里的树木所结的特别美味的果实，种在四处的空地以增加它们的数量，这是他为这项长远的计划所准备的种子。

    村人对于虽然不具危险性，但充其量只能当作木材供给源的森林并没什么兴趣。

    就在他们还只是把杰德当成是个讨厌念书的孩子时，森林已经成为杰德最好的老师。

    不知不觉间，杰德已经在森林里学会许多事；但是杰德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刻意卖弄。

    这并不是因为他想把这些知识当成秘密，而是连杰德自己也继承了大人们的价值观，认为把森林的树木果实挂在嘴边或是搜集果实，都只是孩子气的兴趣。

    事实上他把外套拿去洗的时候，好不容易搜集到而且分好几类的种子被丢掉的经验已经不只一次了。

    当然，这架飞机里的大人不见得会认同杰德的宝贝的价值。

    但这是杰德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小偷的个人坚持。

    况且就算最后种子被丢掉，从不知飞往何处的飞机上丢下来的种子，也有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发芽生长，这样想的话也比较释怀。

    杰德为自己的想法莞尔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朵听到远方传来的歌声。

    我们约好了……。

    杰德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和旋律。声音很轻，他没能听清楚究竟是在唱什么，但是非常不可思议地，唯独这句歌词在耳边缭绕。

    “约定……之歌？”

    当杰德一意会到那个微细且悲哀，仿佛现在就要消失般的声音，是女人——不，是女孩的声音时，立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小窗对面所见到的，的确是个女孩。

    杰德是村里唯一的小孩，而且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外人来到村里。因此，杰德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而且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女孩。

    若看外表，她应该比杰德年长一点。

    但是杰德自己却认为，她要嘛和自己一样大，不然就是比自己还要年轻一点。

    她看起来似乎很寂寞，也没有可以听她歌唱的对象，独自一人唱着。

    这个阴暗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就算是在没有澡盆的浴室里硬挤一张床进去，大概也不会这么单调吧。

    少女简直就像是黑暗里的一朵花。

    杰德觉得不该打扰人家唱歌——不，应该说他第一次看到“女孩”就让他看到出神，连要跟少女交谈都忘了。

    但是，少女的声音很微弱，又隔着一道扫兴的墙，害他都已经走到这边却还是听不清楚少女在唱什么。

    （这是什么歌啊？）

    杰德想再仔细端详少女、再多听一下少女的歌，而在不知不觉中整个人都趴在小窗上了。

    这时他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个圆形金属片，而让它掉了下去。金属片掉落在金属地板上，就像是要故意打扰少女的歌唱，扫兴的声音响彻四周。

    “啊，惨了！”

    “是谁？”

    少女注意到有旁人在，立刻抬起脸。

    杰德很害羞地提出他的第一个问题。

    “喂，你……是女生吧？”

    或许是不懂杰德为什么会这么问，少女一点讶异地看着杰德。

    杰德这时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滔滔不绝地说着脑海里所浮现的话。

    “我叫杰德，打扰你唱歌真的很对不起。我是从附近的村子来的。我今年十三岁，那你几岁？你该不会是住在这里吧？这架飞机真的很大耶！我看到它撕裂天空飞过来。那些穿制服的大人来这里做什么？我可以进房间吗？不然的话你就自己出来嘛！我带你去村子和森林里哟！要不要来我家？村里的人和我妈妈一定都很欢迎你。如果可以的话，你刚刚的歌，可不可以从头再唱一遍给我听啊？”

    少女走近小窗，一边注视杰德一边急忙低声说道。

    “我被坏人抓起来关在这里。你趁现在还没被那些人发现赶快逃走吧！然后，通知村里的人说……”

    杰德没让少女把话讲完。

    “果然是这样！我就在想说你该不会是被他们关起来了。这样的话，我得先把你就出来才行。你有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吗？”

    “没有钥匙的话门是打不开的。你别管我……”

    “我去找钥匙来。我一定会救你出来！就这么说定了！”

    杰德不把少女的话听完就一溜烟地跑掉了；然而他还没跑几步就又折回来。

    “钥匙在哪里？”

    “不用管我，你赶快逃！”

    尽管少女低声叫了起来，杰德却是嬉皮笑脸，嘴边还“钥匙、钥匙”反复说个不停。

    “不知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咦？”

    “我在问你的名字啦。”

    “优里·亚特雷迪……。你还是快点逃吧！”

    “知道了，优里。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我跟你约定！你刚刚唱的，不就是约定之歌吗？”

    杰德竖起小拇指，压在小窗上。那是和别人约定时勾小指的动作。

    但是优里却把手藏在身后，一脸哀伤地拒绝和杰德打勾勾。

    杰德像是要安慰优里的不安似地对她微微一笑，之后就一溜烟跑掉了。

    当杰德的背影从优里的视野中消失后，她双手掩脸低下头来。

    要是并没有特别被藏起来，它就挂在相隔几间的一个房间的墙上。当然，不试试看的话也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优里房间的钥匙。

    然而正当杰德想要折回去的时候，前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搭乘这架飞机的制服男子们，简直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存在，发出喧闹的脚步声；他们似乎是刻意要让靴子上的鞋钉撞在地板上……而且听这脚步声，来人可不只一、两个。

    杰德立刻跑上途中的楼梯，打算等那般人走掉后再回到优里的房间。

    但是天不从人愿，鞋钉的声音并没有远去的迹象。

    杰德环顾四周，实在不太想离开优里的房间。

    那阵脚步声来到这里时，难道没有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吗？

    这个楼层的格局跟下面的楼层很类似。优里房间的正上方，也是一间有同样小窗的房间。

    杰德悄悄地往里头窥探，可以看到房里有刚才那个白衣年轻人。

    “喂、喂！”杰德小声地攀谈。

    “你也是被坏人关起来了吗？”

    年轻人吓了一跳抬起脸，不过看到杰德时他更加吃惊。

    “怎么会有小孩跑到这种地方来？”年轻人也小声地叫回去。

    “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杰德说道。

    “不然你是那些大人的同伙？但是，你穿的衣服和他们不一样，还被他们痛打一顿不是吗？”

    听到杰德这番话，年轻人顿时无力地低头。

    “不但被人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还被小孩当成是一样的小孩啊！不过我的确不是那些人的同伙哦！”

    “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里可不是小孩玩耍的地方。趁他们现在还没发现你，赶快逃离这里！”

    “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子嘛！所以我要救你出来呀！”

    杰德拿起钥匙，微微一笑，不理会呆看着自己的年轻人在说什么，自顾自地从钥匙孔插入钥匙。

    要是很容易就转动了，发出“喀啦”一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锁才刚打开，白衣年轻人立刻从门缝中伸出手臂，把杰德拖进房间里后把门关上，并在杰德开口抗议前捣出他的嘴，把他压到小窗正下方。

    随后马上传来几个人急忙接近的脚步声，匆匆忙忙从门前通过。

    脚步声愈来愈远，等到听不到脚步声后，白衣年轻人的手一离杰德，首先就是反驳杰德刚刚的发言。

    “你说谁是小孩啊！”

    白衣年轻人的外表，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这个年纪要说是大人其实也没错。

    但是对方这么拘泥于自己是大人还是小孩这点，无疑是在暴露还不配称得上是大人这一点。

    杰德先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恢复平常的笑脸。

    “谢谢你。多亏你才得救了！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好像突然间变得很吵啊。”

    “他们在找入侵者！”

    “入侵者？”

    “我说的就是你呀！而且，你还偷了钥匙是吧！”

    “我才不会去偷东西呢。钥匙我等一下会还回去。而且，这些都是为了要救优里。优里被坏人关起来了。就跟你一样。”

    “你见到她了吗？”

    “你认识她？我跟她约好了要救她出去。”

    “你明明只是个小孩，还这样轻易许诺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慌张的脚步声再度逼近。

    “嘘，安静地蹲在这里！”

    白衣年轻人把杰德留在门前，自己则扑到床上去。

    “喂！亚鲁诺·G·华司卡斯！”

    门外传来粗鲁的喊声，但是年轻人却一动也不动。匆促的脚步声从门前离去后，被人叫“亚鲁诺”的年轻人抖了抖身体站起来。

    “哦，原来你叫作亚鲁诺·G·华司卡斯啊。”

    “是‘瓦司卡斯’啦！”亚鲁诺立刻纠正了杰德的发音。

    “叫我亚鲁诺就好。”

    “我叫杰德·马维立克。”杰德特意强调了“维”字的发音，接着说下去：“叫我杰德就好了。”

    “亚鲁诺很会装睡呢！”

    “你真是个悠哉的小鬼耶！”

    亚鲁诺的话让杰德不高兴地嘟起嘴。

    “什么嘛！一直在说别人是小孩，你自己也是个小孩吧！”

    说这种话的杰德，无疑就是个小孩。

    “我今年十八岁。的确在这个年纪有些人还是小鬼，但我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自力更生，已经够格称为大人了。”

    “我也是呀。我不但会从森林里搜集食材，还会下田干活呢！”

    仿佛是在说杰德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亚鲁诺张开双臂仰望天空。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

    亚鲁诺这次反过来趴在小窗上往外看。

    看起来就像是因为注意到声响而向外面探视的样子，然而这么一来，窗外的人就会看不见房间里的状况。

    等到脚步声走了之后，亚鲁诺对坐在脚边的杰德这么说道。

    “现在还太勉强。等到骚动稍微平息之后，我们就逃走吧！”

    “优里也要一起走哦！”

    亚鲁诺沉默地点头同意。

    当飞机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在，两人从牢里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唯独飞机的四周被无数的灯光照亮着，每盏灯都有聚光性的虫子成群蠕动聚集在哪里。

    “那些家伙究竟把优里带到哪里去了？”

    丛亚鲁诺的牢房逃脱后，他们立刻前往优里的房间。

    但是敞开的门里却空无一人。

    看来似乎是因为没有钥匙，所以对方只好硬把们撬开。

    他们也猜想会不会是被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是经过一番搜寻后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不仅如此，完全没有看到那些慌张行动的制服男子们（根据亚鲁诺的说法，他们是“军人”）的身影。

    “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可能引起那伙人注意的地点？”

    “特别地点？没什么特别的地点啊！这里只有森林和我住的席叶尔村而已。”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是往村子去了。”

    “可是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村子耶！”

    “如果这里只有森林和村子的话，那他们的目的地肯经就是村子了。”

    “那……！”

    话还没讲完，杰德突然拔腿就跑。

    “别慌！”

    比亚鲁诺的叫声更快，浮在空中的奇妙机械猛然出现在杰德面前。

    杰德吓得停下了脚步，而亚鲁诺则像是要把杰德推开似地往他背后猛压过去。

    直冲过来、像是金属块的机械从他们的头上飞过去。

    亚鲁诺在跳起来的同时举起一只手，机械立刻像是突然受到撞击似地晃动起来。

    虽然晃动在一瞬间就结束了，但机械已经失去平衡，飞得东倒西歪的。

    “果然击中的位置似乎还不坏哪。”

    “亚鲁诺，那怎么回事啊！”

    “那架机械像杀我们呢。”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问亚鲁诺刚刚做了什么？”

    “那只不过是魔术罢了！”

    “魔术！？”

    然而机械就像是在找寻杰德和亚鲁诺左右摆动头部，然后当闪烁着红色小灯的那一侧向着两人的时候停止了摆动。

    “空间跳跃！”

    也不知道亚鲁诺刚刚的话讲完了没有，杰德感到一阵晕眩，之后就听到轰隆的声响。

    周围的景色很奇怪。

    他仔细环顾四周后，才终于发现自己现在正从和刚刚不同的方向看着那具机械。

    并非机械自己改变方向，而是自己和亚鲁诺在顷刻之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和亚鲁诺一起在一瞬间“空间跳跃”了。

    然后，方才自己和亚鲁诺所在之处，地面被开了个大洞，然后机械的金属制圆筒正指着那里，隐约冒着烟雾。

    这具机械是真的想杀死自己和亚鲁诺。

    这具机械是真的想杀死自己。

    看来这些军人是真的觉着自己和亚鲁诺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所以设置那具机械后才离开。

    想到这里杰德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机械继续摇摆头部寻找杰德两人。

    “战斗就交给大人，小鬼快躲到一边去！”

    杰德打量四周后跑了出去。

    但他并非要逃走，而是因为杰德发现了一把似乎是被军人们给遗忘而没被带走的剑。

    他也很清楚，自己没办法像安利师傅那样把汽车劈开。

    但他其实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非做什么不可，身体就自己采取行动了。

    当他拿起剑回头一看，这次那具机械闪烁着红光，因为受到比上次还要更大的撞击而震动着而停止运转了。

    当杰德想到这是个好机会时，身体已经展开行动，举起剑朝着机械砍下去。

    发出一阵激烈的金属撞击声之后，机械立刻坠地，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杰德手上那把剑的缘故，它的头部碎得一塌糊涂——不，不能说是头，不过是一堆金属块罢了。

    “什么嘛！就一个小鬼而言，你干得很漂亮呢！当然，有九成是我的功劳啦！”

    听到亚鲁诺的声音，杰德这才回过神来。

    “就算是机械，像这样破坏一个会动的东西，感觉还是很不舒服哪。”

    “喂、喂，小孩就要小孩，好好为自己的英勇事迹感到骄傲吧！再说，这个机械是认真要杀我们。要不是你那一击，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说不定就是我们了。”

    亚鲁诺不由得说出和刚才相反的话。

    “机械又不是因为憎恨我们而反击我们的！”

    “这当然，机械只是依命令行动。是人类命令这家伙只要发现外人就格杀勿论。”

    “那是认真的吗？”

    “机械哪有什么认不认真的问题。因为，如果有人碰巧来到这里的话，事情不就很严重吗？”

    “对他们而言，这种程度的错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要是那伙人到村子里的话……。”

    “我们快点出发吧！但是可别再慌张了。我可不想再引起这些家伙的注意，而且万一走散的话，我就要在森林里迷路了。”

    “不过亚鲁诺是魔术师吧！只要像刚才一样，用魔术一下子就可以回到村里……。不过如果你真办得到，那早就自己从牢房里逃出来了吧！”

    “真是受不了你。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哪！”

    亚鲁诺深深叹了口气。

    村子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村人们集合在村子中央的广场，被手持枪械的军人团团包围。

    头发衣着凌乱、被绳子捆得像粽子，却依旧挺胸笔直坐在那里的，正是安利师傅。想必他让军人感到很棘手吧。

    杰德的母亲艾榭尔妲也在场。

    她虽然被枪指着，但还是依旧强硬地在和一个看起来很傲慢的军人展开激烈的争吵。

    一看到母亲的身影，杰德立刻就想冲出去，但是马上就被亚鲁诺给拖回来。

    “你干嘛啦！”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莽撞地冲出去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

    “你有什么办法，我妈被抓住了！”

    “你要不要试试看在这么多只枪面前引发骚动呀！就算那班人原本不想杀人，只要他们手指稍微一使劲，人质就会中枪了！这可会出人命的！”

    “我知道了！”

    虽然这样，但是杰德之所以无法透彻了解枪械对于村子的危险性，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村子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枪械。而且没有魔兽和猛兽出没，所以枪在这里根本就是无用武之地。

    如果说玩具枪的话，了不起不过是水枪。

    要说武器的话，就只有安利师傅的剑。

    不论是枪或是魔术，对杰德而言都是只有在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他甚至没有机会接触这方面的故事。

    这里是座与世隔绝、位于边境的小村落。

    对于像这样的村子来说，藏书的数量虽说是多得很夸张，但是里头却几乎没有故事类的书籍。

    杰德顶多是在小时候听过一些十分普通的童话。

    在那些故事中当然也有魔术师粉墨登场，但并没有出现拿着兵器的集团组织。

    杰德虽然知道枪这种借由射击小弹丸来将对方击倒的道具，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或许正因如此，从离开飞机到村里的这段路途以及在这之后，杰德等人曾经遇过几次军方的自动机械，杰德有好几次都在机械的枪口前晃来晃去，接着让亚鲁诺惊慌失措。

    一方面是因为杰德的认识还太天真，再加上眼前自己的母亲被当成人质，很难要他冷静下来。

    “要用这里啊。”

    亚鲁诺边说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这个村子里有没有人可以进出的下水道或地下道？在这种场面，通常都是用下水道或地下道救出人质。”

    “怎么可能会那种东西啊？这里是个很普通的村子耶！”

    “哪里普通了，世上哪会有这种村子？和平的村子、丰饶的森林，也没有魔兽的死灵。村子的正中央还有巨大的机械塔。”

    “……一般不都是这样吗？”

    杰德并不知道还有其他比较对象。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座村子位在哪里？”

    “森林里。”

    “看来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军人们有了动作。

    军人们闯入村里的房子，从里面搬出许多东西以及书籍和文件，不然就是衣箱和行李箱，然后把有上锁的全都撬开，查看里面装的东西。

    杰德不认为他们这样做可以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是，对方似乎发现什么了。

    “绝对不会错！”

    看来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有几个人合力扛着一个大衣箱出来——不，那并不是衣箱。

    “居然是具棺材！那藏在里面的东西不就粘成一团了？”

    亚鲁诺低声嘀咕着。

    因为那玩意被搬出来的关系，军人和艾榭尔妲吵得愈来愈激烈了。

    杰德注意到那个看起来很傲慢的军人，正是先前殴打亚鲁诺的男人。

    但是杰德完全听不懂母亲在争论什么，他口中尽是一些杰德初次听到的字眼。

    不过，就连杰德也很明白，村人们都很清楚为什么军人会来到村里，以及军人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非常危险，所以母亲他们把它给藏起来了。

    于是军人们蹂躏村子，不惜伤害村里的人，无论如何就是要把那个东西弄到手。

    艾榭尔妲极力主张。

    “小孩玩枪可是会受重伤的。你们这些人就像小孩想要玩具一样，明明不能理解那个力量的意义，也无法驾驭那个力量，只是盲目地想得到它。就算得到自己无法驾驭的东西，那也和没有得到它是一样的。”

    “可以驾驭它的人就可以拥有它。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才是适合拥有它的人。”

    于是，在男子的催促之下，优里被军人们给拖了出来。

    “你说得难道是这孩子吗？”

    优里原本是悲伤地垂着头。

    但是，她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不要。像你们这样威胁别人，我才不想帮你们。在说，我并没有你们所追求的力量。”

    优里拼命把脸抬起来。但是，被一群坏人给包围着，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害怕地颤抖着。在杰德眼里就是这回事。

    “我得去救……”

    杰德说道。

    “这只怕有点困难啊。”

    亚鲁诺否定杰德的话，声音听起来很窝囊。

    “什么？”

    杰德转头望向亚鲁诺。

    这时他才发现，他们已经被几个军人给团团包围住了。

    亚鲁诺被剑指着，有好几把枪的枪口正恶狠狠地瞄准了杰德。

    军人们把两人丢到村人们面前，还刻意粗暴地对待他们，把他们围起来一阵拳打脚踢。

    “杰德！”

    直到刚才，艾榭尔妲不论是吃了什么苦头，依旧丝毫无惧色地在劝诫军人；但在这一瞬间，她眼里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喂，你们怎么连小孩也……。”

    亚鲁诺为了袒护杰德所说的话，也因为脸被打了一拳只讲到一半。

    那个傲慢的军人高兴地抿嘴微笑。虽然他看起来一脸高傲，但光凭他喜欢这种行径的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家伙不过是个无才又无德的蠢货罢了。

    “哎呀，刚才你不是说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那我要怎么处置这两个入侵者，都和你无关吧！”

    “杰德是我的孩子。不要连小孩子也牵扯进来！”

    “我们也不愿意这么做，是你那种不合作的态度而引发悲剧的呀！”

    男人做了个手势，在他周围的军人们举起枪朝着杰德和亚鲁诺的脚边开始射击。

    杰德感到一阵像是脚浸泡到热水里般的疼痛直跳脚。虽然并没有中弹，但是因为子弹碎片飞溅起来的瓦砾，毫不留情地弄痛了他的脚。

    艾榭尔妲发出惨叫。

    “住手！”

    两人为了要脱离险境，反射性地跳来跳去四处逃窜。但是军人们简直像猫捉老鼠似的。枪弹紧追着他们的脚下呼啸而过。

    庸俗的家伙为此举奏效感到相当满意，一面冷笑一面瞪着艾榭尔妲。

    “就是因为你顽强反抗，这个小姑娘才会有样学样。女人就该要可爱听话，人民就该配合军方。这样才能和平解决事情，这就是这世间的道理。”

    在这段期间，杰德和亚鲁诺还是继续扭动着身体东跳西跳。看到这个景象，男人好像是因为单方面欺负弱者的喜悦而开始兴奋，那原本装模作样、彬彬有礼的措辞也渐渐变得愈来愈奇怪。

    终于亚鲁诺因为绊到脚而倒在地上，杰德也因为失去平衡而脚步踉跄，向前一摔，一头栽进军人们搬出来的棺材，接着棺材翻倒在地面。

    就在这时，杰德的视野被染成一片银色。

    存放在棺材里、不曾沾染上沙子和液体的银色，染满了杰德的周围。

    杰德为这个意料之外的光辉大吃一惊，有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就在杰德注意到枪声已经消失抬头看时，眼前出现一个黑色的枪口。

    那个男人兴奋地睁大双眼，脸上甚至挂着一副浅浅的微笑，把枪口对着自己的眉心。

    “在前线一面见识地狱一面战斗，好不容易就要发迹的时候，战争竟然结束了？还得论资排辈？要等到我前面大排长龙的那些家伙一个一个都躺进棺材之后才能轮到我吗？在战时立功、比我还年轻的那些家伙，竟敢挡我的路。就算我想立功，也没有战争好打了。而且在我战斗时，待在后方逍遥自在的那帮人，连感恩的心都没有，竟然想违抗我。我要叫他们把罩子都给我放亮点，老子我可是身经百战，才不会那么简单就被他们唬住……！”

    在周围还是一片鸦雀无声时，有个军人率先出声反驳刚才男人的那番言论。

    “我们不被允许做这种事啊！话说回来，我们当初收到的命令是……。”

    不，不只他一个人，有为数不少的士兵对上级的失控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下属的犹豫似乎惹恼他了。

    “难道要我甘于在战时立功的特殊部队‘神枪’底下工作吗？

    没有亲身经历血肉横飞的战场，就可以悠哉地把薪水放进口袋的年轻小伙子！

    我要让你们这些连个人都没杀过的家伙，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战争的本质，什么叫做军人的本质！”

    “住手！”出声的是优里。

    “我会尽力协助你。所以，请不要再这样了！”

    听了优里的话，男人发出冷笑。

    “你如果一开始就是这种态度不就得了。但是为了确保你今后不会又想反抗我，我得让你彻底认清胆敢反抗我就得付出很大的代价这一点。”

    男人的枪口还是瞄准了杰德，似乎是故意要让人焦急，慢慢地斜眼朝向优里、艾榭尔妲以及村人们一一看过去。

    “老子要让你搞清楚，女人倔强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杰德感到很懊恼。

    他懊恼对那个男人而言，自己不过是拿来让母亲他们乖乖就范的道具。

    就因为自己人在这里，母亲和优里都得被迫答应去做不想做的事。

    虽然自己可以抵死不从，但如果这么做的话只会让母亲、优里，以及村里的人们更加痛苦。

    如果自己不在这里……不，如果自己更强的话，起码手边有一把可以挥舞的剑——不，如果能拥有和这家伙手上的枪一样的力量，我绝对不会输。

    绝对不会让这些家伙为所欲为。

    我想要力量，想要能够打败这些家伙的武器。

    杰德心里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个时候，旁观众人都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顾盼自雄的傲慢家伙，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的举动让众人为之惊惧；正当他想扣下扳机为这个高潮做个完美的结束时，他的视线终于回到自己的猎物身上。

    但是他看到的，却是个紧贴着自己的枪口。

    理当是无力抵抗、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手上拿着崭新的白银色手枪，并且毫不迟疑地把枪对着自己。

    没错，众人正是在这一刻大吃一惊。

    散布在杰德脚边的银沙，宛如生物般和杰德合为一体；然后旁观众人亲眼目睹，杰德的手上有把银色手枪逐渐成形。

    但是杰德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关于这把枪的事。

    然而宛如很早以前他就在用这把枪似的，它非常合他的手。

    杰德知道，这把枪就有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应该说这把枪现在已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可以宛如自己的手脚般随心所欲地操纵。

    自己期望的力量现在已经到手了，只是这样而已。

    然后，杰德很沉着地把银枪的枪口对准了同样用枪指着自己的对手，手指放在扳机上。

    没被这把突然出现的枪吓到的，也只有杰德而已。

    特别是在前一刻还摆出一副臭架子的那家伙，一见到这把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枪，甚至忘了自己刚才有多威风，竟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逃开。

    当那个男人一有了动作，杰德立即反射性地扣动扳机。

    那家伙事后辩解，并不是他输给了小孩。

    再怎么说，那把枪可是超级兵器，当然多少会有些惊慌失措。

    事实上就算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枪，他也一定会很惊恐。

    毕竟被普通手枪从近距离射穿头部，一般人应该都会落得同一种下场吧。

    然而，正因为他反射性地逃开了，才捡回一条小命。

    从银枪中射出来的并非枪弹，而是一股十分惊人的力量。这股力量光是余波就把男子震飞，而且还把后方的石壁射穿了一个大洞。

    杰德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手上的武器。

    直到前一刻，杰德还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对于这股力量就像是对自己的手脚一样了如指掌。

    但是现在，那股射穿石壁的力量远比自己的想象还要强得多。

    那种心情就像是明明是要和平常一样抓起苹果，却把苹果捏得粉碎。

    他的确是想给这家伙一枪，毫无疑问地可以把他解决掉。

    然而，男人却只是吓得瘫在地上站不起来，而他后方的石壁却意外地开了个洞。

    难道是有人待在那里？

    不，要是真的就依自己所想的那样，用这股力量打倒这家伙的话？

    恐怕目标早就已经粉身碎骨了。

    杰德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杀了人。

    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轻而易举就能要他人性命的力量。

    周围的军人虽然把手上的枪对准了杰德，但不知道他们是被眼前这小孩意想不到的反击给吓呆了，还是在等瘫在地上的男人下令，完全没有要展开行动的迹象。

    “杰德，你真是太厉害了！”

    第一个飞奔过来的是亚鲁诺。

    当然，其实他也搞不清楚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很清楚这个逆转形式的机会仅有一瞬间。

    不论杰德得到了什么力量，现在军人们还是压制了村民和村子。为了不浪费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亚鲁诺连忙赶了过来。

    然后他才注意到杰德的状况有点异常。

    “喂，杰德你没事吧？”

    杰德好像是因为被自己刚才做的事吓到而茫然若失，要这样说也的确没错。

    但是就在亚鲁诺发现八成要发生更严重的事，朝着杰德的肩膀伸出手想把他摇醒的同时——

    “哇！”

    杰德的身体冒出了一股火花。

    杰德站得稳如泰山，但是亚鲁诺却被弹开了；两人发出的惨叫重叠在一起。

    就在前一刻，杰德还觉得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那股力量、那股没有自主意识的意志、那股为了破坏而存在之道具的冲动，反过来支配了杰德。

    他举起手枪，开始连续解放那股力量。

    村子里立刻刮起了一股先前军人的蹂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破坏风暴。

    家家户户的墙壁倒塌，石墙和铺石路面都是满目疮痍。

    村民们精心栽种、在清晨是互相争妍的庭前百花，也都被这股力量的余波扫落凋零；在晴天的日子里提供平静的树荫的树木，它们巨大的树干也被撕裂。

    （妈妈！）

    就在他把注意力放在眼角捕捉到的母亲身上时，那股力量也朝向母亲涌过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优里推开了杰德的母亲，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那股力量通过她们上方，在对面的石壁上又开了一个大洞。

    （别过来呀，优里！）

    杰德意识到优里正朝着自己跑过来。

    他想把视线从优里身上移开、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要压抑手中的那股力量。

    但是，他现在仿佛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仿佛是在梦境里，事态发展……甚至是自己的身体，都完全无法掌控。

    于是，优里宛如是要钻进杰德双臂，跑向他的胸膛将他撞倒。

    然后就这样抱着他的头并将他搂在怀里，开始在他耳边低语。

    “……”

    杰德的耳际感觉到吐出的气息，这才发现优里正在自己的耳边喃喃自语，而且还发现自己的耳朵听不到声音。

    眼前所看到的景色也是奇妙的单色，手脚也没有知觉。

    他之所以感觉像是在做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而他最初的感觉是优里吐出的气息，在那之后所有的感觉都很鲜明地回到体内。

    优里紧紧抱着自己。

    优里的手臂和胸口，都很暖和。

    优里的头发有些痒。

    然后是优里像是祈祷般的低语声。

    “别在战斗中迷失自我，这不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力量。”

    最后，各种气味鲜明地苏醒了。尘埃、炽热的金属、撕裂的草木，以及紧抱着自己、和母亲不同的女性——优里的味道。

    ……。

    “谢谢，是你救了我吧。”

    身体恢复自由后的杰德，先是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优里微笑。优里也对杰德报以微笑，她虽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看来是松了一口气。

    手中那把银枪已经消失了，但是并非失去它。

    杰德可以感受到那股力量还在他体内的某处。

    这股力量，这次终于真正属于杰德了……它是受到优里的指引，而进入杰德体内。

    就像杰德想伸手就可以伸手一样，银枪再度出现在他手上，而且还能依照杰德的意志发挥力量。

    艾榭尔妲和亚鲁诺直奔到杰德和优里身旁。军人们宛如像是对村子和村人们失去兴趣般，很快开始撤退。

    杰德明明已经从失控中恢复正常，他们这样做简直就是在担心会有更进一步的灾厄来临。

    “我答应过一定会救你出来，结果却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不，杰德已经履行约定了；但是这一切都是我不好。因为我的关系，那些人把村子搞得乱七八糟。对不起，要是没有我的话……”

    “不是优里的错，都是那些家伙不好。”

    此时，有个年轻军人大步走过来。

    是那个在杰德差点中枪时出声喊叫的军人。

    虽然他略微举起双手，表示身上没有带武器也没有战斗的意思，杰德还是进入警戒状态。

    他将优里掩护在身后，并把依自己的意志出现的银枪对准了年轻军人。

    “我不会把优里交给你们。”

    年轻的军人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杰德的话。

    然后，他甚至向艾榭尔妲和杰德等人敬礼。

    “真得很抱歉我们的相遇却演变成如此不幸的结果。照目前情况看来，这座‘岛’恐怕撑不下去了。我们的飞机还有让各位搭乘的空间。虽然我的权限有限，但我会尽力……。”

    “不用了。”艾榭尔妲断然拒绝。

    “很感谢你个人的心意，但是我很清楚一旦上了你们的船，我们就无力自报了。我们会用我们的方法逃走。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再来纠缠我们了……虽然我认为不管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吧。”

    听了艾榭尔妲这番话，“那么，起码希望你们能平安无事！”

    年轻的军人说完这句话后对大家再度敬礼，然后转身追赶同伴。

    “还说什么希望你们平安无事，这还不都是你们干的好事嘛！”

    杰德一脸愤怒，正想从后追赶年轻军人时，艾榭尔妲一把抓住他，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儿子的脸。

    “杰德，身体还好吗？会不会觉得冷，还是说会疼？”

    母亲这一连串问题让杰德愣了一下。

    如果是问有没有受伤的话，他还不会觉得怪怪的。

    但是他立刻发现，她其实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和那片银色融合后有没有出现不适。

    “嗯，我没事。但是我把村子搞得乱七八糟的……。”

    “这不是你的错！把那种东西当宝贝珍藏起来，是我们这些大人的疏失。”

    “但是，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呀？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希望你们平安无事，真是莫名其妙！”

    “杰德，在军队里上级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比起这个，杰德，仔细听好妈妈现在要说的话。没时间了，这个村子马上就要崩溃了。村子和森林都要不见了。”

    “妈妈，这是怎么回事？村子虽然变得乱七八糟，但是我不懂为什么连森林也会不见！森林是这么辽阔，家园不也可以重建吗？”

    “我没时间跟你好好解释了。因为机械塔毁掉了，这个小世界也将随之崩坏。一直以来都是靠这座塔在维持这个小世界，塔坏了，而且我们也来不及修理；所以非赶快逃走不可。我想你应该可以从这个人身上听到详细情况。”

    “咦？你是说我吗？”突然间话锋转到自己身上，亚鲁诺顿时惊慌失措。

    “但我也只是受牵连被卷进来，在来这里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啊……。”

    “至少你还知道吧。杰德对外界完全没有任何认识，甚至连有外面的世界都不知道；所以万事拜托了。”

    杰德觉得自己被排挤在话题外，紧紧追问缠着不放。

    “逃脱，是指从哪里到哪里？还有，为什么妈妈不告诉我啊！”

    “妈妈没办法和你一起走。还留着大人非得处理的事。保留了ARM……那些银沙是个错误，不能再重返覆辙。所以，你和这两个人先离开吧。等事情处理完后，妈妈也会马上逃走，所以你别担心。”

    “这样的话，我也一起帮妈妈善后。然后再一起……”

    “杰德，你不是答应要帮助这个小姑娘吗？约好的事一定要办到。尤其是对于你自己主动提出的约定。还有，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的身体。今后你的行动应该会变得更敏捷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爸也是这样哦。”

    “爸爸吗？”

    “下次见面时，你这件宽松的外套应该会变得很合身吧！妈妈很期待那一天哦。”

    听母亲这么说，杰德就知道这次的分别不会只有短短两三天而已。

    “妈妈……。”

    艾榭尔妲宛如要把这个触感烙印在自己手臂上，紧紧抱住杰德。

    “杰德，你不能老是像个小孩子。时间的流逝是不会停止的，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成为大人。但是，我希望你成为一个杰出的大人；成为一个让母亲可以抬头挺胸，骄傲地说出那是我儿子的大人。这是妈妈唯一的心愿。”

    然后，艾榭尔妲推了儿子一把。

    “好了，你该走了。然后要实践你的约定哦！你应该知道逃生舱在哪里吧！”

    杰德的确知道。

    但是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村子里一大堆没意义的机械的其中之一罢了；和安利师傅可以一刀劈成两半的汽车没什么差别。

    杰德下定决心，用力地朝母亲点了点头，在亚鲁诺和优里的陪同下，连忙前往逃生舱。

    三人在早就等在那里的村人协助下，将身体塞进逃生舱缓冲材的隙缝间，在舱门匆匆关上之后，没过多久逃生舱就不知道往哪里掉下去了。

    然后，他们才在想这种情况是不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那一瞬间，一阵猛烈的冲击就让意识朦胧不清。

    是刚才失去意识了？还是这只是在一瞬间？

    当杰德恢复意识的时候，逃生舱正缓缓地摇晃着。

    有光线从小窗照进来了。

    杰德漠然地想着自己现在正位于地底深处。那又会是什么在发光？

    该不会是长了满地的光藓吧？

    于是，他撬开紧闭的舱门。

    光线和带着湿气的风，从仅有的细缝进入舱里。

    然后，传来像是午后雷阵雨般接连不断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但又不像是在下雨。

    杰德毅然把们推开。

    门外可以看得到一片时时刻刻都在改变颜色、整个人几乎都要被吸进去的高空，以及向四面八方展开，水光荡漾一望无际的水面。

    “是海……。”

    杰德嘴里喃喃说着以前对他来说只是知识的词藻。

    “这里就是外面的世界。”

    然后，嗅着这股空气的味道，杰德感到自己已经告别那个熟悉的世界了。

    2

    很幸运的，逃生舱很快就漂到岸上了。

    亚鲁诺为了确认这一带有没有魔兽出没，将搜集食材的工作交给其他两人，便动身四处调查。

    “这应该是小鬼的工作吧？为什么我还得做这种事啊！”

    虽然嘴里嘟囔个不停，但是让没见过世面的杰德四处徘徊也没什么意义，优里又太引人注目。

    虽然这是基于自己的判断，但是非嘟囔个一、两句不可，是失去挣来的钱和行李的亚鲁诺目前的心情，更是天性使然。

    亚鲁诺自己也很清楚，他天生就不是那种利字当头的家伙，而是压根就没办法成为那种人的老好人。

    如果他是那种只会衡量自己利益得失的人，他就不会为了优里的事情向军方提出自己的意见，而落得一顿痛打，最后还得去吃牢饭。

    即便到了现在他也很清楚，如果就这样别管那两个碍手碍脚的家伙，狠下心来远走高飞的话，他就可以省掉不少麻烦。

    但若说做不出这种事是他的天性的话，即便是自己要做的事也非得嘟囔个几句也是他的天性。

    反正都得有人来做，不如就少说话多做事。

    但是想归想，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他虽然不想成为肮脏的大人，但是更加唾弃伪善者。

    会这样烦恼该拿自己的口没遮拦如何是好，表示自己的脑袋应该还不至于太糊涂吧！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收集需要的情报和能够燃烧的流木，然后回到另外两位同伴等待的海岸。

    “有什么收获吗？”

    “有！”

    优里很高兴地向亚鲁诺展示巨大的蟹脚。

    “这都是托杰德先生的福。”

    “优里，叫我杰德就好了嘛！不过亚鲁诺，螃蟹几乎都被我给打烂了。”

    虽然找到大螃蟹，但是杰德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螃蟹。

    他以为竖起蟹钳威吓的螃蟹也算是先前亚鲁诺交代有必要警戒的魔兽，所以不假思索就直接一枪轰过去。

    螃蟹只留下一只脚，其他部分都被轰掉了。

    但是，这也表示杰德大致上已经能掌控银枪的力量。

    亚鲁诺耸了耸肩，放下在调查途中捡来的木柴。

    “没关系，与其误把魔兽当食材，你算是做得很好了。

    我也发现城镇了。因为那里可以看出多少有点人来往，吃完饭后我们就去探索吧！

    不过很遗憾，这一带并没有其他逃生舱漂到岸边的迹象。”

    看到杰德垂下头来，亚鲁诺一边生火一边安慰他。

    “我们的逃生舱是最先逃脱的，那么其他的逃生舱之后应该会陆续逃脱。现在要担心其他人还太早了。”

    他的话才刚说完，杰德脸上瞬间笑逐颜开。

    “说的也是！那我们只要待在这里等就好了。”

    “在这里等也是白等。

    海洋这么宽广，在没有任何记号的地方等待只是徒劳无功。

    而且也不能保证其他人一定平安无事。”

    杰德不高兴地嘟着嘴。

    “亚鲁诺好坏心眼！”

    亚鲁诺虽然内心有些懊恼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反而逗起对什么事都很坦率反应的杰德了。

    “不管怎么说，从那么高的高空掉下来，就算是漂到岸边也应该都分散了。所以在这里等也没什么意义。”

    听完之后，亚鲁诺就在营火旁竖起了蟹脚。

    “高空？”

    听到他这番话，杰德一脸讶异。

    “对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亚鲁诺利用烤螃蟹的时间，拿起棒子在沙地上一边画图一边说明。

    “你原本住的地方是被结界守护，浮在空中的一座大岛。

    然后因为支撑岛的机械塔坏了，岛也随之崩溃。

    现在它应该七零八落地沉到海底去了。”

    “果然都是我害的。”

    “这不是小鬼该负起责任的事。”

    “但是为什么我的村子会浮在空中？为什么我们会住在这种地方？”

    “这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不过那座岛可能是战时所开发，为了进行秘密活动用的秘密基地吧！

    但是实际派上用场之前，就被放弃而隐匿起来了。

    为了逃离战争或是被留下的人，在这里建了村落。

    从他们对待军人的态度，以及男女的比例和年龄层来看，他们之前应该不是军人。

    不过他们知道秘密基地里有秘密武器这件事。”

    杰德一下子慌张起来。

    “等、等一下！你说的秘密活动是指什么？秘密基地，该不会像是我在森林里搭建的小屋？应该不可能吧？？？”

    亚鲁诺很有耐心地详细解释每个字眼，直到杰德理解之后，这才继续说下去。

    “于是就算战争已经结束，军方还是想支配所有的武器；不过军方本来就是这种组织啦。

    就这样，他们探听到村里有秘密兵器所以就跑来了。

    不过来到村里的，是在军中比较有权势的人中地位最低、一心想飞黄腾达的家伙。”

    “亚鲁诺，你说的战争是什么啊？”

    “你连战争的意思也不懂吗？”

    “不是啦，我是说有发生过战争吗？”

    “有，但那也在十年前结束了。

    应该说是在十年前宣告结束。

    事实上双方阵营从很早以前就已经精疲力竭，组织也变得很松散，战争没完没了地打了很久，在那之后也拖拖拉拉地持续着。

    好不容易变得比较平静是这两、三年的事。就这样，和平的日子终于来临。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啦。”

    “大致上？”

    “嗯，十年前战争结束时大家都很高兴，以为今后的生活就会好转。

    但是过了很久情况还是没有改善，虽说人与人之间组织性互相残杀的行为已经不再发生，但是生活却是变得愈来愈苦。”

    “是因为坏人打赢了吗？”

    “在战争中，只有赢家才代表正义吧？

    你没听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句话吗？……看来你没听过啊。

    也就是说呢，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是会依情况和立场而改变的。

    只有在小鬼看的故事里，才能单纯地区分正义和邪恶。”

    杰德低下头，一脸不满。

    “我才没听过那种故事呢！再说，那些家伙都是坏人！”

    “对你而言应该是这样吧！不过你要好好记住，一般而言，在社会上军人可是比像我这样的候鸟更受到人们的信赖呢！”

    “‘候鸟’？难不成魔术师还可以在空中飞？”

    亚鲁诺拿起开始散发香味的蟹脚，催促杰德和优里也赶快吃，然后继续说下去。

    “那是指一边旅行一边在各地接工作的万事通。

    其中也有魔术师，但是人数很少。

    探索废墟、扑灭魔兽、旅途的护卫、找出危险物品并处理，甚至包办找人通通都干。

    我最近接下的工作，是找出一位行踪不明的少女并把她带回来，而这件工作的委托人事实上是个坏蛋……”

    “也就是说，亚鲁诺绑架了优里吧！”

    杰德的话中带刺，亚鲁诺则是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急急忙忙地辩解。

    “我当然也不想成为坏人的走狗啊！我不也是被骗的受害者吗？

    而且，在战时还有之后的纷争中有不少人和家人失散了。

    我常常看到有寻人的委托，而且他们也跟我说是军中的大人物要找寻失散的家人，我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话说回来，我当然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才会这样免费当你们旅途的护卫。”

    当亚鲁诺在想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时，突然间响起一阵尖锐的破裂声。

    在那同时，小小的火星四处飞溅。

    “哇！”

    亚鲁诺一下就跳起来，以屁股着地的姿势摔倒在地，他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亚鲁诺，你在干嘛呀？”

    “笨蛋，快躲起来！是枪击！”

    “枪击，是指这个吗？”

    方才楞住的优里嗤嗤地笑了起来，杰德还是一脸诧异，用树枝戳着营火，翻出了几棵栗子。

    就在这时，其中一棵栗子发出“啪”的一声跳了起来。

    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亚鲁诺也跳了起来。

    “原来亚鲁诺还真胆小耶。”

    “不准捉弄大人！那是在哪里找到的啊？”

    “那都放在我的口袋里面。”

    杰德“砰砰”地拍了拍外套的口袋。

    “你这小鬼干嘛把橡实放在口袋里啊！”

    “那是栗子啦。亚鲁诺也来吃吧！”

    亚鲁诺满脸通红，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他立刻扑过去要打杰德。

    然而杰德却非常敏捷地闪开，还站到亚鲁诺身后。

    亚鲁诺吓得合不拢嘴，缓缓地转过身来，盯着杰德的脸。

    昨天晚上，亚鲁诺曾经好几次阻止要冲出去的杰德。

    但是方才杰德的行动，比他想象中还要敏捷。

    不，那已经是连亚鲁诺的眼睛都追不上，快得异常的速度。

    杰德笑嘻嘻地展露自己的敏捷。他踢着海岸的沙，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

    但是亚鲁诺眼里却只能看到杰德在一瞬间停住的样子。

    就算是已经了解这种情况并且习惯了之后，也顶多只能勉强追上他的影子。

    “妈妈虽然说过我的行动会变得很敏捷，但我没想到会变得这么快哪！不过很快就会喘不过气。”

    绕了一圈，杰德回到海滨的沙滩上，虽然气喘吁吁，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还有，我还会这个。你们看！”

    杰德的手里出现了一把银剑。

    然后银剑变成了银枪，之后又变回剑。

    “亚鲁诺，这样我是不是会使用魔术了呀？”

    亚鲁诺一边压抑自己的惊愕，一边回答。

    “这可不一样哦。

    身为魔术专家，我可以断言这和魔术根本是两回事。

    魔术师要脚踏实地学习的技术，不是在一夕之间突然就会使用的力量。

    我也没听说过手中出现枪，而且还可以改变形状这种事。”

    “什么嘛，我还想说如果能当上魔术师，就可以请亚鲁诺教我空间跳跃呢！”

    “总而言之，就算只是一般枪械，也不是一下子就能上手的东西。

    我也没听说过有人的行动可以像你那样敏捷。

    我听说过的充其量不过是战争英雄传说之类的故事，但那都是些经过夸大渲染的可疑流言啊！所以我对你那种力量实在是一无所知。”

    “那么……。”

    杰德对优里投以期待的眼神。

    “优里可以控制我的力量，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优里应该和我有相同的力量吧。这力量究竟是什么呀？”

    一听到这句话，优里马上露出哀伤的表情，低头不敢看他。

    “抱歉，优里！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优里沉默了一阵子，最后终于抬起头，用很僵硬的表情注视着杰德。

    “那种力量……被称为‘ARM’……。”

    “嗯，这的确是武器（ARM）呢。”

    “你曾经待过像是设施之类的地方吗？”

    “咦？”

    杰德觉得优里前言不搭后语，顿时愣了一下。

    “我是指孤儿院、医院、研究所。有待过类似的地方吗？”

    “在我的记忆中，我没有住过自己家以外的地方，也没离开过村子啊！”

    “这样啊……。”

    优里的脸上浮现了掺杂安心和遗憾交错的表情，然后又恢复先前僵硬的表情。

    “如果我告诉你这力量的真相，你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如果知道详情，你也会被军方追杀，所以我不能说。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杰德一脸遗憾。

    “如果优里不想说，那就不要说好了。”

    “抱歉。”

    杰德故意对优里这句话闹别扭。

    “优里没有什么不对呀！而且，优里太常道歉了！如果你老是向我道歉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

    “……抱歉。”

    “所以我都说……。”

    “那么，我们该出发了！”亚鲁诺突然站起来了。

    “我们可以边走边聊。要进城啰！”

    他们的目的地“罗莎里亚港”，是座利用面海的巨大洞窟当成港口的城镇。

    镇上有渔夫、船员、贸易商和候鸟，甚至还有军人来来去去。

    然而城里是很热闹，但是只要跨出城外一步，就是一片荒凉的景象。

    没什么植物，也看不到行人的踪迹。

    就算偶尔会看到建筑物，但是一看就知道那是废墟。

    正因如此，罗莎里亚港的朝气让本来以为这个世界就像是这一路上看惯了的风景的杰德，留下很稀奇的印象。

    亚鲁诺驳回了兴奋地想要四处参观的杰德的意见。

    而且明明就还不到中午，他就在嚷着“好困、好累、肚子好饿”。

    亚鲁诺快步踏进第一间看到的附设餐厅的旅馆，订了两间房间后就占据餐厅的一角。

    “便宜份量又多的料理给我来个三人份”，也不问其他两人的意见自己就先点菜。

    “不管怎么说，只有我刚刚从头到尾都讲个不停嘛！”亚鲁诺嘟囔着。

    若说因为这样而肚子饿是有点牵强，但从头到尾讲个不停倒是真的。

    毕竟杰德完全不知世事，所以不论是在城里碰到军人也要装成若无其事，或是用钱购买东西而及接受服务等的生活常识，以及在旅途中会派上用场的知识，诸如分辨魔兽的方法、利用“光点”联手作战的方法等等，都有必要确实指导他。

    不过，等到涉及诸如“光点”的地、水、风、火等属性，或是其交互作用等理论性的内容时，杰德就有听没有懂了。

    最后只能以熟能生巧的方式让他学会。

    刚开始白银兵器只能变成枪跟剑，然后变成盾牌的形状。

    它们的形状都是固定的。

    只要杰德手一放开，它们就会变回银沙，瞬间就被杰德的身体吸收。

    而枪形态的子弹虽然具有物理性的破坏力，但并不具实体。

    虽然不能无限地持续射击，但只要休息片刻就可以恢复。

    至于剑形态，只要在杰德手上就和一般的剑没什么两样。

    盾牌则是硬得超乎想象，还可以吸收冲击力。

    然后，姑且不论杰得早有使用经验的剑和盾牌，就连第一次接触的枪，他也差不多能运用自如了。

    要让亚鲁诺来评价的话，那就是“剩下的大概就是要射什么、要射哪里、什么时候该射的问题吧！”

    杰德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变。

    只是他有时候会意识到，虽然只有短暂的片刻，但自己可以用超乎想象的高速来行动。

    依照杰德的说法，“只有在那段时间，觉得周围的时间变得很慢”、“总觉得风景看起来不一样”，就能看出他连感觉也起了变化。

    只不过似乎他一发动这种能力，就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

    然后将能力实际对在路上碰到的魔兽使用时，他们得知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优里的能力。

    亚鲁诺知道优里原本是个修女，而没见过世面的杰德则为修女治疗和守护的能力瞠目结舌，并且对修女拿来当成护身用武器兼护具的三合环相当感兴趣。

    然而，那虽然在世上并不常见，却是广为人知的能力。

    但是，当亚鲁诺和杰德为了试验ARM的力量，尝试对着魔兽使用，却反而中了对手的伎俩陷入危机之际，优里展现了自己所隐藏的能力。

    “守护者程式的构筑”。

    被优里冠上这个称呼的能力，可以召唤传说中的神兽降临，瞬间扫荡眼前的所有魔兽——起码在杰德和亚鲁诺的眼里看来是这样。

    所以第一次见识这能力时，把两人都吓呆了。

    事实上，所谓“传说神兽”只不过是幻影而已。

    还有，据说这种能力和杰德的能力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不过两者的表现形式不一样。

    然而优里似乎总是竭力想隐藏这种能力。

    这种决心就算是自己被军人监禁起来也没有动摇，然而却因为同伴陷入危机而触犯了自己的禁忌。

    “军方想要得到这种能力吗？”

    亚鲁诺这个问题，让优里颓然低头。

    “我不知道。我也办不到更进一步的事，而且他们要求我的，是像杰德那样的能力……。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用它，最好是能忘记它。但是……。”

    “哎，这虽然很引人注目，但是能召唤出神话传说中的神兽攻击敌人，倒是很有修女的风格，我觉得很不赖啊！”

    亚鲁诺会这么说，是希望优里能积极活用她的能力。

    “我也觉得酷毙了！非把它藏起来不可吗？那个应该算是亚鲁诺的魔术的进化版吧！”

    而杰德会这么说，纯粹是因为感动。

    如果想让优里使用那种能力，别说这种话就行了；但是亚鲁诺就是没办法闭嘴。

    “真受不了你耶！小鬼就是这样无忧无虑。优里的能力和魔术的本质可是截然不同。不过能了解这点的，大概只有真正下过工夫学习的人吧！”

    然后，他又稍微想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的确，这种能力还是不要随便让人看到比较好。光是这种能力的传闻，就等同是在昭告天下优里·亚特雷迪人就在这里。杰德，你要记住呀！在城里千万不能提起优里的能力！”

    “知道了。但是，亚鲁诺不是比我还多嘴吗？”

    优里对自己的能力也不想多说，杰德和亚鲁诺也就不再追问。

    也正因如此，在城里的餐厅找到位子坐下之后，那个能力就仿佛不存在，大家都绝口不提。

    “那么，我们来想想今后的行事方针吧！不过话虽如此，优里可是拥有治愈能力的修女。不过到哪里去都会很受欢迎；就算多了杰德一个人跟在身边，还是能讨生活。”

    杰德不高兴地嘟起嘴。

    “我只能当跟班吗？”

    “没见过世面的小鬼，当修女的跟班就够了。你就说你是弟弟好了！两人都改名换姓，不要引起别人注意的话，一定可以避开军方的耳目。这点首先找到优里的我可以打包票。”

    “为什么我要当弟弟啊？”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孩子气嘛。”

    “亚鲁诺就爱欺负人！”

    杰德虽然不高兴，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没见过世面。

    “但是优里的家人呢？朋友呢？他们没有在找优里吗？”

    优里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的双亲在我懂事前就过世了。

    我和哥哥一起被孤儿院领养，但是哥哥在我小时候就被人收养当养子了，自此音讯全无。

    三年前孤儿院关闭时，我被原先是那里职员的养父收养，进入修道院学习治愈技能。

    但是后来养父也过世了，我便以修女的身份开始在修道院生活。”

    优里就这样低头看桌子讲完这段话。

    杰德注视着她寂寞的侧脸。

    “优里真得很辛苦呢！”

    “笨～蛋，像优里这种经历在目前的社会上可是一点也不稀奇啊！

    战争和战后的混乱，拆散了许多家庭和朋友。

    而且混乱也还没结束。

    虽然这不值得自夸，但我妈也是因为战争而逝世，战争结束后我爸丢了工作，我在优里这年纪时他也过世了，留下的只有我毫不知情的债务。”

    “债务是什么？”

    亚鲁诺的肩膀突然无力地垂下来。

    “那是逼得学校第一名的秀才，也不得不放弃升学的可怕玩意。”

    “学校是什么？”

    亚鲁诺对于小孩永无止境的“为什么”，虽然一直都是相当有耐心地详细回答，但是多少也因为肚子饿的关系，他的耐心终于快磨光了。

    “即便如此……”刻意忽略了杰德的问题，亚鲁诺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算很走运了。在某一天突然因为残留的地雷或未爆弹而失去手脚或赔掉性命，甚至整座村子都被炸烂的事情都层出不穷，就像杰德的村子那样。”

    “原来所谓的债务，是指很厉害的武器啊。”

    “说的也是，对我来说债务比你的枪更可怕哦。”

    优里一脸困惑地旁观两人交谈。

    杰德也一脸认真地注视着亚鲁诺。

    “亚鲁诺是想说世界上还有更惨的事，设法让自己接受自己的遭遇吧！”

    “小鬼不要说这么老成的话。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大人眼里这不过是现实罢了。”

    “孤儿院、修道院、学校，再来是职员和债务，还有地雷和未爆弹，那些是什么啊？”

    对于杰德的问题，亚鲁诺已经快要招架不住了。

    除非当事人得到满意的答案，否则小孩子的“为什么”是永无止尽了。

    “孤儿院是养育无家可归的孩子的设施，修道院是为了成为修女的学校。

    学校有很多种，不过都是把小孩集中起来教他们念书。

    把小孩集中在房间里，由老师教导。

    小时候学习读写和算数，长大之后才会区分专业。

    我念的是培养魔术师的学校，优里则是修女。”

    “什么嘛，原来是要学艺啊！”

    杰德发出沮丧的声音，趴在桌上。

    “虽然憧憬有很多小孩，但是我很怕学艺。”

    “你那村子里应该也没有老师吧！”

    “村里的大人都是老师，学生就只有我一个人。除了安利师傅的剑术课之外，其他的课我都会忍不住睡着。”

    优里笑嘻嘻地补充亚鲁诺的话。

    “圣卡留西恩大人建立了治愈能力的体系，为了普及和实践治愈技能而成立了修道院。我希望自己能帮助别人，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也能帮助他人的话真的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所以才会进入修道院学习治愈技能。”

    “哦，所以说优里是想成为像卡留西恩老师一样的人吧！”

    一听这话，优里顿时满脸通红。

    “没这回事啦！虽然我的确是很敬仰他……。”

    “哎呀？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啦。”

    亚鲁诺用指尖戳了戳杰德的眉间。

    “笨～蛋！卡留西恩大人是神耶！也许他是个完成丰功伟业、实际存在的任务，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亚鲁诺，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不过话虽如此，但亚鲁诺和优里都很清楚，杰德虽然无知但并不愚蠢。

    杰德有时候会用像是在聊天气般的口吻，说起其他两人不是很懂的事情，中间还穿插两人没听过的专门用语，然后他才会因为突然发现没人听懂自己在说啥而楞住。

    另一方面，在这个世界里很普通的常识、以及日常生活的事，杰德往往一无所知。

    “比起这个，优里，你在修道院里应该有老师和朋友吧？他们不是应该很担心优里的事吗？”

    优里再度露出寂寞的神情沉默不语，亚鲁诺则耸了耸肩。

    “军方应该已经在修道院布下天罗地网了吧！她随便露脸的话又会被抓到，所以我都说了，先找个藏身之处、改名换姓，你们俩再佯装成姐弟……”

    “我就说了，为什么我要当弟弟嘛！”

    “笨～蛋，看就知道优里年纪比你大啊！”

    “优里，你几岁？”

    “十五岁。”

    “咦？这样啊……。”

    “杰德，你呢？”

    “十……三岁。”

    杰德有点别扭地说。

    “抱歉。”

    “咦？你干嘛又道歉？”

    忽略这两人的交谈，亚鲁诺硬是继续说下去。

    “然后，你们就在适合的村里找间诊所当帮佣工作，应该还不成问题。

    杰德的村人早晚也会来到这种地方。

    与其四处乱跑而错过，这样做的话说不定还比较省时省力。”

    “那亚鲁诺呢？”

    “三人一起行动太显眼了，我会一个人继续当候鸟过日子。”

    “什么嘛，原来你是想丢下我们不管吗？”

    “说什么蠢话啊！虽然被卷进麻烦事，但是这件事情的起因我也得负起部分责任，所以我才这么努力在为你们今后的生活找出路啊。在你们生活有着落之前，我是不会作出抛弃你们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啦。”

    “那个……”

    优里战战兢兢地插话进来。

    “我觉得亚鲁诺对我们真的很亲切。搭乘逃生舱在海上漂流时，还有我们在睡觉的时候，一直都在为我们看守。然而却因为我的关系被卷进这种事，而且我又碍手碍脚的，真的很对不起！”

    被优里这样道歉，亚鲁诺似乎有一种自己在欺负小妹妹的感觉。

    “没这回事，就说叫你别放在心上了。我不过是在履行身为大人应尽的责任。”

    “就是呀！又不是优里的错，都是那些穿制服的军人不好！”

    亚鲁诺连忙把手指竖在嘴前，“嘘”的一声示意杰德别再讲下去了。

    杰德也立刻醒悟，接着把音量放小。

    “而且是亚鲁诺把优里给卷进来不是吗？”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点的B套餐三人份！”

    “等好久了！”

    就在气氛变得有点不太对的时候，服务生倒是来得正是时候。

    亚鲁诺立刻结束谈话，大口地吃起B套餐。

    当他尽情地狼吞虎咽好一阵子，回过身来才发现两位同伴几乎是一口也没吃，而是呆若木鸡地盯着自己。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动脑和用魔术可是比肉体劳动更容易让人饿肚子啊！”

    的确，杰德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但是治愈技能和魔术都是源自同一个系统、再经过特化而诞生的，优里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

    况且从海岸边简单的一餐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再说这六个小时，他们也和魔兽交战了好几次。

    “这……该怎么说呢？味道不是很好耶。”

    杰德半闭着嘴巴说。

    杰德无疑是已经饿坏了。

    上菜之前，他还觉得不管来个几人份他都吃得下去。

    但是这道菜却无法引起他的食欲。

    “哦，难不成是因为那些银沙让你的体质起了变化？”

    “是、是这样吗？”

    一瞬间，杰德以为是昨晚融合的银沙，导致自己的嗅觉和味觉都变得很奇怪。

    但是先前在海边吃的蟹脚的确很好吃，烤栗子的味道也是一如往常。

    而且在进入这家店之前，闻到从城里不知何处飘来引起食欲的食物香味而充满了期待。

    “那个，我也觉得……。”

    从优里那微弱的声音以及表情看来，杰德知道优里对这道菜的味道和自己有同感。

    所以并不是自己变得很奇怪。

    杰德心想，大人在这个时候常会对小孩子说“不准挑食”，不管什么都要小孩子吃下去。

    但是，看来亚鲁诺似乎并不像自己所讲得那样真的是个大人。

    “看来你们俩都太疲倦了啊！如果不吃的话实在太浪费，那就都给我吃好了！”

    然后在吃光自己那一份之后，三两下就把那两份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全都给吞进肚子里。

    吃完之后，他还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子，开始对另外两人说教了。

    “今后我们还得暂时旅行一阵子，很少有机会可以坐在椅子上吃顿像样的饭，旅费也不充裕。不趁能吃的时候多吃一点，身体可是会撑不下去哦！”

    对亚鲁诺的食欲感到佩服的，似乎不只是杰德和优里。服务生想必是非常高兴。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第一次有客人像这样津津有味地品尝本店的餐点。我要免费招待你，尽量再叫吧！”

    “真的吗？来到服务生美丽、亲切又慷慨大方的店真是太走运了！不论多少我都还吃得下！那就给我再来一份大碗的！”

    “亚鲁诺，你还要再吃啊！”

    亚鲁诺对着瞪大双眼的杰德微微一笑。

    “怎么可以平白放过白吃白喝的机会呢！”

    当服务生正要往厨房走过去时，来了一批新的客人。

    当他们一踏进店里，服务生的脸就突然变成一片惨白。

    就在杰德正想站起来时——

    “别动！照我们先前商量好的来做！”

    亚鲁诺小声制止杰德。

    刚走进店里的是军人。

    如果是普通的军人的话，他们从城镇入口走到这里的路上已经看过好几个了。

    那些军人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都是笑容满面地跟城里的人交谈、买东西。

    但是现在走进店里的，却是刚来到杰德的村子，听从那个一脸傲慢的军人的命令，让亚鲁诺和杰德吃尽苦头、把枪瞄准他们的当事人。

    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军人，其中或许也有来到杰德村子的军人。

    但是，亚鲁诺苦口婆心地劝告杰德，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尽可能地别引起他们的注意混过去，一被他们发现就要马上逃走。

    三人对着空荡荡的盘子低头，假装默默地在吃东西。

    但是虽然他们不往军人那里看过去，但用耳朵听还是可以得知他们旁若无人的行径。

    他们侮辱这家店，侮辱菜色，刁难服务生。

    亚鲁诺轻声叮嘱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杰德。

    “低下头来，视而不见。”

    “话是没错，但是看到坏人还是不该默不作声！对亚鲁诺很亲切的店家明明很困扰，我却无法帮助她了！”

    杰德既怒又恼，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你别忘了，被那伙人发现的话优里就有危险了！还有，如果真和那些家伙吵起来的话，不论是这家店或是这座城，都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困扰，这件事你也别忘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抱歉，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优里没有错！你没有错，所以没必要道歉！亚鲁诺也是，别再说什么为了优里要忍耐之类的话了！都是那些家伙不好。明明都是那些家伙不好！”

    “抱歉……”

    就在这时。

    突然“砰”的一声，有人用双手大力地拍桌子并站了起来。

    那是刚才还静悄悄地一个人在用餐的年轻女性。

    在微暗的店里，这位女性雪白的肌肤更是显眼。

    她的表情有些冷峻，五官端正。

    头发上绑着蝴蝶结，穿着以黑色为基调，虽然简单但线条优雅的连身裙。

    但是，她披在身上的大衣，还有固定的衣袖和脚边的那几条宽皮带掩盖了身体的曲线。甚至会给周围的人一种粗俗的印象。

    然而，如果她并非当地人而是个旅行者或候鸟的话，打扮粗俗点也没啥好大惊小怪的。

    穿着日常家居服就上路旅行的杰德和优里，看起来就像是城里的居民。

    亚鲁诺的打扮虽说是白衣，实际上是在黑色的衬衫和裤子上罩上白色的短夹克，让一条长得有点过头的围巾随风飘逸——大体上是让它软趴趴地垂挂着，真的就是外出时穿的服装，但是不管穿到哪里去都有点不搭调。

    但是，杰德生平所见的第一位候鸟就是亚鲁诺，所以他也不知道哪里奇怪。

    姑且不提这些，吸引了店内所有人注意的这位女客，倒是没浪费自己制造的寂静。

    “真是难看啊……。我不会说不准在这里喧闹，也没打算说让我安静地用餐。但是，不过是多活了几个年头，还攀附权贵狐假虎威，就摆出一副不明事理、自我中心的态度。至少作为当大人的义务，就不能做点符合你们年纪的举动吗？”

    她的语气很淡然，但正因为不是卯起来破口大骂，所以这番话的讽刺意味反而更加尖锐，惹火了挨批的当事者。

    但是，过度相信自己的人数和力量，又因为对方只是个年轻女性而掉以轻心，所以当事者决定要来硬的。

    “搞什么，真是个不可爱的家伙；不过脸蛋倒还长得不赖。如果你不希望你那张漂亮的脸蛋肿起来的话，就由你来付账，然后一边斟酒一边向我们赔罪吧！”

    军人们一边这么说，一边团团包围了这位女客。

    “你们不只是难看，已经到滑稽的地步了！”

    “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吗？这娘们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女客仿佛是不屑再和这些军人交谈，嘴角浮现了冷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些什么。军人们一边大声嚷嚷，一边向女客出手了。

    但是他们举起来的手，再还没有落下之前就冻结在半空中了。

    女客手上那把大剑的剑锋，紧贴着男子的咽喉。

    从那一瞬间的坐姿神速拔刀法，以及定住一动也不动的剑锋来看，不论是谁都可以看出她是个剑术高手。

    她脸不红气不喘地盯着男人，平静地说道。

    “我可是单身旅行，虽然不能说完全不懂剑术，但还真是不怎么可爱。要我作陪也可以，如果不符您的期待，也请多多包涵。”

    被剑指着的男人，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之后就和同伴们一起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一边撞翻桌椅一边从店里跑出来，一路上还叫嚣着不认输的脏话扬长而去。

    军人们一离开，亚鲁诺立刻连跑带跳地火速赶到餐厅救世主的身边。

    “您出色的本领真是令人动容，请务必我们一块用餐……”

    女剑士冷不防地把剑峰指向亚鲁诺的咽喉。

    “如果你和刚刚那帮人是同类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是……”

    紧接在语无伦次的亚鲁诺之后，杰德双眼闪闪发光，极力主张他有多么崇拜眼前这位女剑士。

    “大姐姐，你刚才真是帅呆了！我现在心里好后悔，如果之前有好好认真练习剑术就好了！”

    杰德直率的态度和赞美的话，似乎削减了女剑士的杀气。

    “啊……哎，真是这样吗？你过奖了。而且以你这个年纪的话，现在学习剑术也还不晚哦！”

    “但是，我和安利师傅失散了……。”

    杰德一边搔头，一边笑着敷衍。

    优里也站在一旁，脸上露出许久不曾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也看得相当痛快呢。一介女流之辈也能有单身旅行的能力，我也希望可以变得像你那么强……。”

    “说这什么话？你不也小小年纪就成为修女了？这也足够让你引以为傲了。”

    “为什么你知道优里是修女呢？”

    对于杰德感到不可思议的问题，女剑士露出了微笑。

    “你的同伴不是穿着修女的制服吗？我想那应该不只是穿好看的吧？”

    “原来那也是制服啊……。”

    杰德茫然若失，亚鲁诺连忙用手按着杰德的头转了转。

    “这家伙刚从非常乡下的地方来到这里，可是完全没见过世面啊。”

    “抱歉！”

    战战兢兢地搭话的是店里的服务生。

    “谢谢你们。我们重新准备好食物了，请大家千万不要客气。”

    转头一看，桌上已经排好四人份的餐盘。

    而且都是盛得满满的。

    “喏，你们瞧，浪费人家特意为我们准备的食物不是很可惜吗？这种时候就老老实实感谢，大家赶快来吃吧！”

    杰德和优里僵着不动，女剑士则是“不，我不是为这个而帮人家的……”在客气着。

    亚鲁诺从背后推着三人，让全员就位，急急忙忙地用夸大口吻向服务生道谢。

    最后，那些追加的食物是由亚鲁诺和女剑士两人平分，等到全部吃完时，互相的自我介绍也告一段落，彼此也还算融洽。

    ……当然，最关键的部分双方都还没搞清楚。

    用餐途中，亚鲁诺提议旅馆同住一个房间时，被女剑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亚鲁诺解释说当然是指和优里同一个房间，化解了这段误会。

    女剑士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拉克薇尔·阿普尔盖特”时，亚鲁诺耍嘴皮子说这个名字里的“阿普尔（苹果）”很可爱时，又被瞪了一眼。

    当亚鲁诺得知她今年十九岁，比自己还大一岁时很吃惊，又开始耍嘴皮子说拉克薇尔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还要老；拉克薇尔也一脸认真地吐槽回去，说亚鲁诺的举止比起他的年龄应有的样子更幼稚。

    亚鲁诺说他对拉克薇尔的评价，就如同她自己所说的，是个不可爱的女人。

    然后拉克薇尔也说，她对亚鲁诺的评价，是一个没礼貌又狂妄自大、不懂事的年轻小伙子。

    如果光看像这样概括列举的谈话内容，双方简直就是在吵架；然而若是实际听起来，也真的会让人有这种印象。

    虽然优里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但是天性无忧无虑的杰德或许是已经听出这些双方的争吵中并没有任何恶意，毫不顾忌津津有味地打量着。

    但即便是杰德，在亚鲁诺向拉克薇尔提议说要不要雇用他们当保镖时也是大吃一惊。

    根据拉克薇尔的说法，她这次旅行的目的是观光，现在要去参观应该是在这座城附近的女神像。

    如果她只是个平凡女性的话，的确需要保镖，也可以同意亚鲁诺为了赚旅费而需要工作的说法。

    但是从她刚才出手的样子来看，显然立场是颠倒过来了。

    事实上拉克薇尔也提过她为了凑旅费，也曾以候鸟的身份接过不少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理所当然应该也接过保镖的工作。

    “亚鲁诺，这个提案再怎么说未免太厚脸皮了吧！”

    但是拉克薇尔却一口答应了，这让杰德更加吃惊。

    她也知道杰德他们面临的棘手情况。

    “虽然我这趟旅行的预算并不充裕，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酬劳；但在发生那起骚动之前，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让我有点羡慕。所以我才想说，偶尔旅途上有同伴也是件好事。”

    “我们的感情有这么好吗？”

    拉克薇尔面带微笑地看着为了刚刚的话歪着头思考的杰德。

    “就我看起来的感觉，你们是可以彼此毫无顾忌地交谈、一起分享食物的好朋友。而且如果是亚鲁诺这家伙的话，就算我是他的雇主，他应该也不会对我摆出客客气气的样子。与其做人太过小心翼翼，这样反而比较轻松呢！”

    “这点我倒是可以挂保证。如果我是那种只会对雇主言听计从的家伙，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亚鲁诺得意地说道。

    “我也称得上是那种不会讲究什么繁文缛节的人。而且如果实在遗迹的话，它的危险性和走在路上会碰到的危险性可大不相同，所以我原本就想找几个同伴的打算了。”

    交易就这样成立了。

    拉克薇尔马上摊开地图，指出目的地。

    “这里是朝圣地丘雷恩。根据记载这里有一座美丽的女神像，为了一睹女神像世界各地的善男信女都前来参拜，让朝圣地前方附近兴起的门前镇曾经繁华一时；罗莎里亚港也成为想经由海路前往丘雷恩的门户。因为之前那场大战的缘故已经没有参拜者了，门前镇也已经消失；根据候鸟间流传的传闻，石造的神殿和女神像现在仍以遗迹的形式保留下来。”

    “遗迹？”

    “战争是在十年前结束，开战是在那七十八年前。朝圣地丘雷恩繁荣的时代，大约是距今九十年前。就算是到了战争中期人们才离开的话，那也有半个世纪了。现在应该已经是如假包换的遗迹吧！”

    众人到丘雷恩的这段路上，简直就像郊游般的和乐融融。

    当然从开始消失的街道上看过去，附近的景色很荒凉，还会有魔兽来袭。

    杰德请亚鲁诺在城里帮自己买了一把普通的剑，并极力克制自己的飞毛腿。

    即便如此，一方面是他已经很习惯战斗，而最重要的是因为拉克薇尔这个生力军的加入，似乎不需要用上银枪和优里的守护者程式。

    不仅如此，因为目睹拉克薇尔的使剑的英姿当场成为她的崇拜者的杰德一路上不断高兴地挥舞着剑的缘故，这场短短的旅程在旁人的眼里看来，只会以为这是场带着别说是亚鲁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无忧无虑的小鬼的一场远足。

    另外，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之间的交谈，总是你来我往地互相挖苦对方。

    每每是杰德才在想这回可拿对方的装傻没辙时，另一个人马上又吐槽过来。

    但是话虽如此，优里也愈来愈常面带笑容，光凭这点就能让杰德开心个半天。

    而暂时加入的新同伴拉克薇尔，她那句自称“不可爱”果然名副其实。

    但她虽然称不上是平易近人，可也不是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

    对于杰德排山倒海的问题，她都不厌其烦地回答。

    而且对于亚鲁诺的吐槽虽然是立刻反击，但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完全都不会拖泥带水地记恨。

    在这两位毫无顾虑地东拉西扯的交谈中偶尔穿插的装傻和吐槽，都让优里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这种欢乐气氛，也仅止于抵达丘雷恩之前。

    丘雷恩就像是绿洲一样，被一片翠绿覆盖住。

    但在那里，他们看到的是被破坏的神殿，以及已经变成瓦砾堆的女神像。

    本来就是为了看女神像才来的拉克薇尔当然不在话下，连杰德和亚鲁诺原本也是满怀期待。

    而对身为修女的优里来说，眼前的惨状给她的震撼尤其大。

    那片翠绿就像是要治愈遗迹般地覆盖在上面，证明那场破坏已是逝去的回忆。

    早晚会有一天，经年累月之后这里只会留下少许石垒，将战争的记忆彻底抹去吧！

    但是直到现在，还很明显地留着有人刻意破坏女神像头部的痕迹。

    就算是大自然和时间的治愈，也无法遮掩它。

    “真是可惜啊！我也很期待来看看女神像耶。但是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杰德好奇地问道。

    和满脸失望的优里不同，拉克薇尔虽然很遗憾，但是并不吃惊。

    她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杰德的问题。

    “在我周游各地的过程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美丽的事物若能一直保持它们的美好，那才是奇迹。而且如果要追究到底是谁干的，当然是有下手的人；但是带来破坏的是战争，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虽然可能会有各自不同的理由，不过终究还是因为战争。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优里哀伤地沉默不语。这挑起了杰德的愤怒和困惑，让他想要知道战争的原因。

    “为什么？是谁开始战争的？是谁和水在争？为什么会演变成战争？九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一直持续到十年前，为什么大家不停止战争？谁也不愿意停止吗？大家都想打仗吗？为什么非得破坏美丽的女神像？破坏的人，为什么不停止破坏？”

    而对杰德的问题，亚鲁诺只有在这种时候不会嘲笑他年幼无知而认真回答。

    “战争是在君主制的泛国家统合星府和议会骑士团之间爆发，而且转眼间就席卷了全世界。不论是哪一方都宣称自己有大义名分和正当性，也就是主张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所以互相指责对方是非正义。

    也正因为如此，这场战争根本停不下来。

    虽然有这种为了主义和主张而战的人，但也有为了守护家人和同伴而战的人；并不光是只为了防卫敌人。为了不被身边的人视为敌人，就有必要和远方的陌生人交战。”

    “为了不被同挤排挤而打仗，实在太奇怪了。”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战争本就很奇怪了！正是因为奇怪，所以才打仗。

    然后战况陷入泥沼，在旷日持久的漫长期间，不论是哪方都疲弊不堪了。

    意气用事、漠不关心、反感、密通、变节、私怨、造反、自私自利，这种事情四处蔓延。

    另一方面，交通网及情报网等几乎都瘫痪了，各种消息原本就没有什么信赖度可言，又有谎话和谣言在作祟。

    在这种世道中，每个人为了活下去，就只能看情况应付了事。不论哪方的阵营，全都是仰赖军方，变成只有依附军方才能活下去。”

    “大家可以下田种自己吃的……”

    “你也看到了吧？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地方都是荒地。就算不是这样，军方不管是在哪里都会肆无忌惮地独占所有利益。

    因为对军方而言，只有胜利才是正义。

    如果你从一般观点来看战争伦理，那的确是很奇怪。

    为了提高我方士气、为了挫败对方士气、为了飞黄腾达、为了生产量，即便有一个人失控，还可以借由多次商谈来转移风险，异常的伦理也会理所当然地行遍天下。”

    “但是，如果每个人都坚定可靠的话……。”

    “个体和集团不同，不可能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中所有人都坚定可靠。

    正因如此，组织会要求个体做个忠实的齿轮。

    就像齿轮不能咬合的话机械会卡住一样，组织也不能有效运作。

    军方不能有效运作的话就会打败仗，组织就会瓦解。”

    “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组织瓦解嘛。”

    “组织瓦解，表示不但是其中的个体、甚至连其背后的家庭的存在也陷入危机了。

    无论是否要不择手段，总之就是不能输。

    于是，只能以军人身份继续存在的个体，即便是战死也无法撇开自己存在的理由以及军队作战的大义名分。

    因为他们完全不懂作战以外的生存方式，所以只是为了战争而战争。

    杰德，你的村子也是一样，如果没有战争也不会存在。

    我念的学校和修道院也都是因为战争需要它们存在，所以才能存续至今。

    除此之外的，都步上了和丘雷恩相同的命运。

    ……虽然我也是多少期待能有幸存者就是了……。

    然后泛国家统合星府从内部开始崩溃，最后油议会骑士团获胜并结束战争。”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有军队和军人呢？”

    “过个十年的话，十岁的少年会变成二十岁的青年；何况战争可是持续了七十八年之久呢。

    已经没有人可以传授在战前的和军方无缘的产业、经济、文化了。

    在战争中，已经将不计成本收集起来的资源几乎耗光了，战争以外的技术知识也大多失传了，战时所开发的技术则被隐匿起来，战争结束时人们所盼望的复兴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现在还能控制资源和技术知识的，只有军方。

    所以现在人们还是仰赖军方谋生。

    如果没有像军方那样统一行动的组织，人类肯定就玩完了。

    从这种观点来看，军方可说是救生索。”

    “……总觉得好讨厌……。”

    “虽然讨厌，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实就是这样。

    幸好和军方交战的对手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有战争了。

    现在的军方只为支撑社会而存在，想来也真的是很和平的军队。

    ……你知道吗？杰德，军方也以他们方式，为复兴做了很多事。”

    “那么，为什么到处都荒废了呢？这里不也是乱七八糟的吗？”

    “虽然很努力，但也不见得能顺利进行；军方终究不是为此而成立的组织啊。

    而且关于这方面的技术和知识，也都早就失传了。

    ……战争的反义词是和平，但是现在的状况和人们所盼望的和平差距很大。复兴计划不是中断就是失败，根本无法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每个人都抱着像是被勒住脖子的不安。

    以军方和战争为骨架而形成的社会若失去骨架，所有事情都无法继续运行。

    自己这一方的阵营是正义、敌方是邪恶，一切都是为了胜利。

    打赢战争就是正义，打赢之前只能忍耐。

    只要能打赢战争，所有事都能顺利进行。

    正因战时需要这种精神支柱，所以战后得依附军需产业的所有经济体系和个人生活才会完蛋。

    至于制定行事基准，占看之下像是个好方针；但是只有少数人才能自己制定自己的基准。

    所以社会不安，万民焦虑、绝望。

    也因此有部分人士不想让战争结束，而持续在挑起小规模纷争；而失去存在理由的军方，也一直继续存在着。”

    “无法改变这种情况吗？”

    “不论是谁都希望能变得更好吧！

    每个人都在想，目前军方所掌握的资源和人材，如果都能用在复兴上就好了。

    没错，就连军方也是这么想。

    但是负责下令的议会已经解散，就算想选出新的议员也没有办法选举。

    想要当议员的人当候选人，大家投票选出代表，但是要到哪里提名为候选人？

    要投票给谁？

    要如何汇整全世界的选票？跟其它的技术知识一样，世界规模选举的相关技术知识也早已失传了。”

    说到这里，亚鲁诺才发现杰德、优里以及拉克薇尔都盯着自己看，这让他一脸不高兴。

    他不习惯接受这种赞赏的眼光，也无法坦率接受。

    “你们是怎么啦？我就不能说这种话吗？”

    “不不……该怎么说呢？对不起，你最后那段话我完全听不懂啊。”

    杰德如是说。

    听到杰德这么说，亚鲁诺大失所望地垂头丧气。

    而杰德则慌张地掩饰自己的失言。

    “但是好像有一点觉得，亚鲁诺很厉害呢。”

    “既然你明明就不懂，就不该觉得我很厉害。你这样很容易就会上了坏人的当，落得全身被剥得精光的下场；还得再多多学习。”

    一听到学习，杰德的笑脸顿时僵住了。

    “不过，我也多少要对你另眼相看呢。并不是照搬别人讲的话现学现卖，那是你自己的话吧！我本来还当你是个除了魔术之外毫无长处、轻浮又无脑的男人。”

    “或许看起来真的是这样，不过我的长处的确是在脖子以上啊！我从不让我的脑袋闲下来。”

    亚鲁诺听了拉克薇尔的话，很不高兴地回嘴。

    “看来的确如此，也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呢。”

    的确，亚鲁诺对自己的头脑颇有自知之明。

    但是如果就这样轻易被别人认同的话，这还真是令人沮丧。

    “但是……”

    优里开口说话了。

    “就算正义和邪恶不是绝对而是相对的，战争本身还是很悲哀的事。

    战争决不会是好事。

    破坏美丽的事物，拆散家庭和朋友。

    用主义和主张腐蚀人类温柔的心，以及从人类温柔的心所产生的幸福。切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所以，战争是……”

    优里一口气说了这番话，然后低下头又继续说道。

    “……非常不好的事。”

    “你说得没错。”

    拉克薇尔一连寂寥地看着被破坏的女神像。

    “战争不会考虑被卷入来的人，被破坏的一方的心情。死者不能复生，被破坏的东西也不会复原，只会让美好的事物从这世界上消失。”

    两位女性接下来陷入了沉默，连亚鲁诺都不敢插话。

    但是，杰德无法忍受这种沉闷的气氛。

    他左顾右盼，然后指着某处，神采奕奕地邀请其他同伴一起来看他的发现。

    “女神像虽然坏了，但是你们看！花开了！美丽的事物并没有消失哦！”

    往杰德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可以看到那里开着一朵小花。

    并不是经由认为取舍选择改良、具有人工美感的那种花，而是那种不管在哪里都会自己任意开出来的那种花。

    事实上，它在这片遗迹上到处和其他的草一起随意生长，然后绽放，非常寻常的花。

    杰德宛如发现宝物高兴地指着其中的一朵，然后直说花很漂亮。

    其他三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从杰德身上得到活力的来源，彼此相视而笑。

    就在这个时候，从包围着遗迹的森林中，突然传出树木裂开的声音。

    还有金属“嘎吱”的声响，以及马达的轰鸣声。

    一座巨大的机械从森林里冒出来了。

    在酒馆闹事的那些男人，各自用千奇百怪的姿势紧紧抓住机械不放，而且面露冷笑。

    坐在位于应该是机械头部的操纵席的男子，更是发出令人作呕的胜利微笑，俯视着杰德一行人。

    是那个家伙。

    指挥军队袭击杰德的村子，还因为丑陋的自尊心洋洋自得的男子。

    杰德因为怒火中烧而忘我，下意识地朝那个男人所坐的操纵席冲了过去。

    杰德并没有想到，现在的自己和那时的自己并不一样。

    那时他没有的矫健身手以及武器都已经到手了，不过是看到对方，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了。

    但是，当杰德注意到装在机械上的武器炮口并不是对着自己，而是瞄准刚刚自己所指的小花时，他立刻改变方向往花朵那里跑过去。

    他并没有想过跑向花朵之后该做些什么。

    那一段绕道救了杰德的命。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恐怕他已经自己凑到人家的炮口上了。

    在杰德伸出去的手臂前，在他被拉长的时间中，花朵慢慢地、凄惨地凋零了。

    坐在操纵席上的男人陶醉在自己的举动中，似乎没有注意到在那一瞬间杰德异于常人的神速。

    但是，看到恢复常人时间的杰德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知道自己的骚扰产生非常好的效果，很是满意。

    他一边发出得意的笑声，一边向下俯视。

    “这是怎么回事啊？想说要来教训一下在酒馆里疼爱我部下的女人，没想到居然和我重要的猎物在一起。看来我得好好感谢他们一番了。”

    对杰德他们而言虽然是餐厅，但对那些人而言却是酒吧。

    杰德片刻也不迟疑地顶回去。

    “优里才不是你的猎物！”

    他的手上已经亮出了银枪。

    接着拉克薇尔也用平淡的语气叫阵。

    “在餐厅这种公共场所纠缠女性，被人教训、抱头鼠窜后还去向上级哭诉，结果居然连大地机甲都搬出来了；果然是什么人玩什么鸟，真是蠢到让我哭笑不得啊。如果是像样点的上级，照常理应该是要痛骂部下一顿才对吧！”

    “要胡说八道就趁现在吧！你马上就会哭着求饶了。而且，这个使用ARM的小鬼在这里的话，也就是说我把大地机甲搬出来的判断是正确的。”

    男人这么说道，对着杰德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

    “还扯什么判不判断的，明明不过是巧合罢了。”

    听到对方大放厥词，连亚鲁诺也傻眼了。

    “ARM？”

    拉克薇尔一瞬间将视线移到杰德身上。

    对她而言，杰德不过是个稍微受过剑术启蒙的小男孩。

    但是，她注意到不知道何时杰德的手上出现了一把银色的枪。

    不过她也明白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

    于是她马上把视线转回敌人身上，并向亚鲁诺问道。

    “亚鲁诺，杰德能和人类交战吗？”

    亚鲁诺对这个问题马上心领神会。

    就算能打倒魔兽，但这和杀人可是两码子事。

    毕竟是目前社会动荡不安，双手沾满血腥的小孩并不罕见……虽然最近已经减少了，但以前也有过少年兵被动员到前线的情形。

    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虽然把军中的年轻人讲成一副没有经历过战场、过惯安逸日子的样子，但是军方在战后已经停止征兵。

    就算士兵看起来还很年轻，然而事实上没有半个没上过战场的军人。

    不过，杰德身上并没有双手染血的人特有的阴暗。

    再说，身为候鸟的拉克薇尔应该不会没发现这点吧。

    亚鲁诺急忙指示杰德。

    “杰德，你去帮拉克薇尔制止机械！剩下的都是些喽罗，交给我来料理！”

    拉克薇尔的剑无法攻击位于高处的军人。

    这样的话，就只能靠杰德的枪和亚鲁诺的魔术。

    但是亚鲁诺竭力想要自己揽下来。

    如果没有操纵者的话，机械只不过是普通的金属块。

    “你说谁是喽罗？先把你宰了再说。”

    军人立刻被激怒了，把机首朝向亚鲁诺发射机关枪。

    因为这突如其然的动作，在机械上的士兵们为了不被甩下来，慌张地重新紧紧抓牢。

    虽然亚鲁诺事先预测到对方的行动而游刃有余地闪躲，但枪弹却在周围爆炸了。

    接着亚鲁诺继续对同伴做出指示。

    “快点散开，把敌人分散！如果有离开机械的人，杰德！就交给你来射击！他们的目标是优里！优里不要离开杰德的背后！”

    一面做出指示，亚鲁诺内心对于为了让杰德行动而用上优里的名字这回事，而感受到良心苛责而啧啧咂嘴。

    就算这是事实，但这可是最佳的阵势。

    再者，不知道是因为那些话惹恼了敌方，或是被敌方认定是己方的指挥，敌方的攻势都集中在亚鲁诺一个人身上。

    另一方面，被称为“大地机甲”的战斗用机械，还真是蛮硬的。

    虽然杰德和拉克薇尔都全力奋战，但是那并非能轻易用剑和枪打倒的对手，一开始手上的兵器就派不上用场。

    而且，杰德的银枪威力也和最初失控时的威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没有那时的威力也就罢了，银枪甚至连和魔兽对峙时的威力也没有。

    亚鲁诺在抵达罗莎里亚港之前，曾经私下推测银枪的威力可能是受杰德的精神状态所左右。

    杰德攻击的对象虽然是人类所操纵的机器，但也许是由于向人开枪的恐惧，或者反过来是对袭击村子的家伙的憎恨；也有可能是这两者动摇杰德的心而造成了影响。

    可能是因为大地机甲动作太过激烈，攀在大地机甲上的那些男人为了紧紧抓住机身而动弹不得。

    “我来掩护！”

    站在后方的优里这么叫道。

    当亚鲁诺一跳入不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同时也可以把对敌人的魔术效果发挥到极致的位置——也就是特定光点时，优里的治愈和防御技能，立即包住亚鲁诺所在的位置。

    光点对魔术所造成的效果并非光由位于该处者的属性来决定，而是会依彼此所在的位置组合而产生变化。

    对魔术师来说，确保好地点是很重要的。

    不愧是使用相同力量的优里，对于杰德完全搞不清楚的光点配置也能够确实理解。

    确保位置的亚鲁诺，把握良机对着操纵席发动攻击魔术。

    这一发魔术的威力不光是对操纵者，对其周围的人也造成伤害，攀在机身上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地从机体上掉下来。

    但是现在开始才是关键时刻。

    摔下来的家伙还没死。

    虽然有处罚不守纪律者的军规，军人也并非每个都是残暴不仁，人民的正当防卫也是被认可的。

    但是如果先前的纠纷再加上杀害军人的话，军方会把自己视为敌人。

    就算最后被判定为正当防御，但这个结论出来为止的这段漫长的时间，肯定会让人很不愉快。

    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被军方当成敌人的话是无法生活的。

    因此他不能杀了对手。

    不，在这之前，如果可以避免的话他根本不想杀人。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对手不肯撤退，甚至不杀他们决不罢休的话，他可无法再手下留情了。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也不该让女孩的手染血，而是该由自己承担。

    拉克薇尔大概会为自己被当成女孩看待而生气，但这是亚鲁诺的坚持。

    他认为这是身为一个大人、男人该做的事。

    不过再怎么说，这种太过矫情、太过丢脸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啧！我太手下留情了啊。”

    被亚鲁诺打伤而坠落到地面的士兵们，陆续爬了起来摆出开火的姿势。

    其中有一半的人在还没摆好架势之前，手上的枪就被拉克薇尔一闪而过的剑给击飞，剩下一半的人手指头已经搭在扳机上。

    “不准对优里出手！”

    杰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枪口，保护身后的优里。

    但是杰德并没有摆出开火的姿势。

    “笨蛋！快开火呀！”

    亚鲁诺喊道，随后毫不迟疑地开枪射击的不是杰德，而是那些士兵。

    尖锐的枪声连绵不断地响起。

    虽然遭到对方扫射，但杰德还是稳稳地挺立在优里前面。

    他的手腕上架着一面银色盾牌。

    士兵们虽然连续射击，但是枪弹都被银盾给挡住了。

    “开什么玩笑！”

    留在操纵席上的男人，把机关枪对准了杰德和优里。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都没办法阻止它。

    就在这时，传说中的巨大神兽突然出现了。

    是优里。

    传说中的神兽在一击重创敌人之后就消失无踪。

    即便如此，对方也没有任何人受到致命伤。

    但是因为吃了一击意想不到的反击，还看到无法预料的幻影，这些人顿时斗志全失，开始四处逃散。

    只有大地机甲操纵席上的男人，与其说他是还想再战，不如说是只有自己没能逃走而恼羞成怒。

    “既然如此，那我就用反战车飞弹把你们这些混蛋都轰上天！”

    虽说那原本就不是短兵相接时所用的武器，不过他可不在乎这个。

    但是大地机甲突然失去了平衡，机身大幅倾斜。

    男人从操纵席被抛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拉克薇尔正从机身构造上几乎是完全暴露在外、而且重心位置较低的可动部分附近一跃而下。

    一旦机身产生了歪斜，因为荷重增加的关系，只要失去平衡的话马上就会引发崩溃。

    内部构造发出悲鸣，大地机甲就这样倒在地上。

    杰德愤怒的目光、优里胆怯的目光，以及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冷峻的目光，刺在一个像是被剥壳的蛤蜊肉般独自被留在原地、跪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哼，你们给我记住！”

    在众人都还没有开口时，男子就紧追在同伴后面一溜烟地逃走了。

    当他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亚鲁诺开始发起牢骚。

    “哎呀，看来这下是不能回城了。真是的！住宿费都已经先付了。”

    “那群人刚开始似乎是以我为目标，没想到你们也是他们的目标。

    回到本队的那帮人，对于失去应该是他们擅自出动的机体，不知道他们会编出什么借口啊。我也跟你们一样无法回城了。

    ……怎么了杰德？你看起来好像很沮丧啊。”

    杰德手里拿着看在别人眼里只是垃圾的花草残骸，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脸仰望着拉克薇尔。

    “这本来是很漂亮的花，是在我们抵达森林时刚绽开的花。在这个时间颜色最鲜艳，还会散发香气，但是在日落时就会凋零。你看，其他的花也都谢了。”

    被杰德这么一说，其他人放眼望去，不管是在何时何地都应该看得到、常见的花，已经都看不到了。

    “杰德对植物很了解呢！”

    “因为我常在森林里玩，但也常因为这样而挨骂。”

    “别哭了，花还会再开啊。”

    “嗯，我就是想跟拉克薇尔说这个。虽然美丽的女神像被破坏了，但是像花还会再开一样，还可以再做出美丽的东西。但是，好不容易开出来的花，却硬是被弄死，不会再开了。虽然其他的花会开，但那是别的花，并不是这朵花。”

    听了杰德的话，拉克薇尔一语不发。

    而亚鲁诺看到杰德那副消沉的样子，倒是吃了一惊。

    “听你的口气，难道你是为了救那朵花才冲过去的吗？”

    “嗯。”

    “就算你冲过去也救不了它，而且你差一点就死了呢！”

    “我那时哪里会想到这种事啊！等我发觉时人都已经冲过去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才没这回事啦！那是因为你还只是个小鬼。”

    又是这句他已经反复听过上百遍的话，杰德一如往常气得鼓起腮帮子。

    “亚鲁诺老是这样马上就把我当成小孩看待！”

    但是拉克薇尔却对杰德露出温暖的微笑。

    “但是，杰德的孩子气是我喜欢的类型喔！”

    “那个……”优里那怯生生的声音也在这时传过来了。

    “如果杰德的心情可以因此变好的话，替化做个坟墓怎么样？

    抱、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修女的确也有执行葬礼的职责，但是花是献给死者的东西，从来没有人会搞什么花的葬礼。

    这似乎是优里看到杰德消沉的模样，无意中脱口而出的点子。

    但没想到这句话却立竿见影，瞬间就让杰德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

    “优里，真是太棒了！就是这个！”

    刚好旁边有被枪弹开出来的洞，杰德立刻蹲到一旁，手上亮出了银剑，用剑尖开始反复挖掘地面。

    亚鲁诺夸张地表现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喂喂，我真搞不懂耶。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亚鲁诺才是什么都不懂呢！还留下这么粗的根的话，只要把它埋起来就还会再长出来。优里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亚鲁诺用一副像是在问“是这样的吗？”的表情看着优里，优里则是笑得有点僵硬。

    另一方面，杰德已经埋好花草的残骸，用脚在土上面大力地踩着。

    亚鲁诺看到这个景象，无力地耸了耸肩。

    “你看优里！我明明是用剑挖土，手上却占满了泥巴！真有趣！”

    恢复笑脸、边摆动双手边回到同伴身边的杰德，终于想起拉克薇尔也在场这回事。

    他连忙把双手藏到身后，用衣服把泥土擦掉。

    亚鲁诺一只手遮住脸，耸了耸肩。

    “已经太迟了！”

    看到这些景象，拉克薇尔爽朗地笑着。

    “真是看不腻耶。在先前的战斗中，你们让我看到不少有趣的事。事到如今，你们应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吧。如果可以的话，能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吗？”

    杰德当然没有意义，优里也不反对；因此亚鲁诺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简单扼要地把知道的事说给拉克薇尔听。

    军方委托亚鲁诺寻人，在修道院找到了优里。

    军方监禁优里，还闯入杰德所居住、浮在半空中的村子里。

    亚鲁诺向军方抗议结果是自己也被监禁起来，但是得到杰德的帮助而逃脱。

    军方击落村落，还要强迫优里操纵作为兵器的“ARM”。

    成为兵器的银沙，对杰德产生反应形成银枪。

    但是它却失控了，导致整座村子崩溃。

    优里镇住了失控的能力，并将它改变成杰德能够操纵的形态。

    然而村子的崩溃一发不可收拾，三人在居民相助下逃离村子，但是村人们生死未卜。

    之后没多久三人来到罗莎里亚港，却遇到了袭击村子的军人们；但也同样遇到拉克薇尔……。

    最后是他想要让优里和杰德逃离军方耳目的事。

    亚鲁诺说完之后，这次换杰德开口了。

    “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和村里的大人们，都不告诉我村子是浮在空中的事、银沙的事还有战争的事。

    我也很讨厌学习，老是在逃避。

    亚鲁诺虽然教了我许多事，但是关于我和优里的能力，亚鲁诺也不知道。

    不过，优里她知道。

    但是，她说如果我知道的话就无法回头了。

    我想如果优里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要说好了。

    而且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懂得如何使用这个能力。

    ……但是事实并不是如此。

    村子消失了，我也改变了；还和妈妈分散了。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我不知道事情会有什么转机。

    我也不知道明白真相的话又能怎样。

    但是我非知道不可。

    我想知道我的能力究竟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我没有办法再逃避了。我不能逃避，我也不想逃避。

    优里，或许你不想说，但还是拜托你告诉我真想吧！”

    优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拉克薇尔用一如往常平淡但却相当温柔的语气，对优里说道。

    “你没必要独自承担所有的事情，不是吗？”

    “咦？”

    “的确，杰德似乎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就算你什么都不告诉他，也无法让时光倒流。

    这样的秘密对你来说，负担太重了。

    不想让杰德也背负这个重担，这是你的温柔吧！

    但是，要别人眼睁睁地看你独自背负这个重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重担分摊开来的话，你也会比较轻松。

    你应该很明白杰德的好意吧！我觉得你可以接受杰德的好意。还有，杰德也比较喜欢被人依赖吧！”

    杰德面向优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拼命点头同意拉克薇尔这番话。

    即便如此，优里还是低头沉思。

    到目前为止，她有好几次想过要把事情说出来。

    她想要把事情一股脑都讲出来，这股郁闷不知道已经盘踞在她心里多久了。

    内心深处究竟是累积了多少话想讲呢？

    然而，当她一想到该怎么说才好的时候，心里那些话就像幻影一般烟消云散。

    若是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的话，对方好像也会同样消失的那种不安，牢牢地束缚了自己的心。

    “抱歉……”杰德小声地说道。

    “优里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也不勉强继续问下去了。我不想为难优里。我没有办法做出让优里伤心的事。”

    “那个！”

    优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把事情说出来，但是又变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

    但是……在来这里之前我有看过地图，发现了一件事。

    我长大的孤儿院，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现在孤儿院已经关闭了，城镇也被弃置，所以现在应该是空无一人了。”

    说着说着，优里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话也逐渐解放，从身体里面溢出来。

    “虽说是孤儿院，但只是挂着那个名字的研究设施；其实那里是把收养的孤儿当成研究材料的地方……。”

    优里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原先只是轻轻握住的双手，现在指甲已经陷入自己的手掌里，全身变得愈来愈僵硬。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人对孩子们反复进行各种实验。不分昼夜，不是灌药就是打针，不然就是把我们架上机器。”

    优里发现自己讲得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很难想象的。

    而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终究还是无法面对这段痛苦的过去。

    “我被关在设施里的时候一直都被监视，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去。

    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逐渐消瘦，变成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最后都失踪了。

    我哥哥也不见了。

    对外虽然宣称他是被收养为养子，但是设施里的人不论是大人小孩，都知道那是谎话。

    ……哥哥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不断有新的孩子进来替补不见的孩子，替代品可说多不胜数。

    有许多孩子在战争中失去保护者，他们需要食物和栖身之所。

    大人们说要使用我们以人工方式让人类进化。

    然后历经了长期的痛苦，最后我变得可以控制ARM。”

    “ARM？”

    专心听优里述说的杰德，忍不住插嘴问道。

    “那是银沙、杰德的白银兵器，还有以控制环境为目的散布在全世界、超微型奈米机械的总称。它能制造出光点，并对魔术产生影响。

    第一次成功产生些微影响时，我真的很高兴。

    因为我想如果实验成功的话，朋友们就可以逃离痛苦。

    我靠着这种信念，熬过了严酷的实验，最后变成可以引发局部地区的异常气象，那就是‘构筑’能力。”

    “原来如此，如果能随心所欲地引发异常天气的话，的确可以当成强力的兵器。”

    亚鲁诺说道。

    “最后所有实验都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朋友们的身影消失后，也不再补进新的小孩了。我以为朋友们这次真的是给人领养当养子了。

    但是我无法符合大人们的期待。除了在自己周围引发小规模的现象，我没有办法做到更进一步的事，也没办法控制神兽的幻影。

    大人们说我是失败品。成本效益太差，花了可以培育一万个魔术师的费用，却只能作出我这个失败品。

    设施最后关闭了，这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我被当时是研究员的养父给收养了。”

    优里心想讲到这里就可以停了，剩下的事情都和杰德的能力无关。

    但是话匣子一开，她就停不下来了。

    “离开孤儿院之后，我立刻想去找失踪的哥哥和朋友们。

    到最后还在一起的孩子们，应该还在某处活着吧。

    但是养父却边哭边跟我说，在我身上开始出现成果的时候，因为已经不需要其他孩子，所以就把他们处分掉了。

    养父是为了赎罪，才会收养我的。”

    优里掩着脸，当场蹲了下来。

    “大家……都已经不在了。如果我能回应大人们的期待的话……、就不需要其他的孩子……、所以设施就会解放其他人……、所以大家应该在某处过着自由的生活……我是这么想的。就因为我这么想，所以才会这么努力……可是却因为我太努力……、所以大家不再被需要……、什么记录都……没有留下，连个坟墓也没有……。”

    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优里双手掩脸、双肩颤抖地蹲在一旁。

    亚鲁诺的拳头用力地落在想跟优里讲话的杰德头上。

    杰德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正要质问亚鲁诺搞什么鬼时，一抬头就看到亚鲁诺一脸严肃、嘴边竖着一根手指，示意要杰德安静。

    亚鲁诺紧盯着杰德，小声地说道。

    “优里的意思，是说大家都被杀了。”

    “咦？”

    亚鲁诺没有再说第二次。

    但他这句话却逐渐形成明确的意思，浮现在杰德心里。

    杰德先是呆呆看着坐在地上低声哭泣的优里瘦小的肩膀，再往亚鲁诺和拉克薇尔的脸看过去。

    “这是……为什么……。”

    “军方为了保密，所以杀了他们，连个记录都没留下……。”

    亚鲁诺话还没说完，杰德就叫了起来。

    “骗人！怎么会有这种事！不是连坟墓都没有吗！不过是活生生被拆散不是吗？”

    杰德嘴里是这么叫，但他还在等亚鲁诺或拉克薇尔说些什么。

    但是两人都保持沉默。

    杰德又叫道。

    “才不会有这种事！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杰德激动的反应，让坐在一旁的优里抬起了挂着两行泪水的脸庞。

    杰德双脚岔开、紧握拳头，一边流着斗大的汗珠，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三年前，黛安娜阿姨的肚子里有了小婴儿。

    在婴儿出生前大家就非常期待，我也一直都很期待。

    因为我要当哥哥了。

    但是，婴儿在出生的时候死掉了。戴安娜阿姨是个高龄产妇，又没有接生婆，所以连阿姨也很危险。

    听说那是个女孩。

    他们不让我见死掉的小婴儿，所以我没能跟她道别。

    因为大人们说我是小孩，所以不行。

    大家都在哭哦！然后替她做坟墓并种花。

    为了不让她寂寞，也会到坟上参拜。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扫墓了。”

    杰德跪在优里面前，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紧紧地抱住优里。

    “但是优里明明有很多朋友，他们却都不见了，连想要扫墓都没有办法，这种事绝对是不对的！我会保护优里，绝对不会把优里交给军方。绝对不交出去！”

    在哭泣中的杰德的臂弯里，承受着杰德强而有力的拥抱，不知不觉间优里已经停止哭泣，脸上甚至还露出微笑。

    她悄悄地对杰德低声说道。

    “我觉得出生在杰德的村子里的小婴儿是很幸福的。”

    杰德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脸转向优里。

    “明明死掉了怎么还会很幸福呢？”

    优里保持微笑。

    “没有人可以永远活着。

    而生命的价值，也不是用人活着的时间长短来衡量的。

    那个孩子，从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到她生命结束瞬间为止，都受到村里的人们爱护。

    就算她的灵魂离开肉体之后，还是受到大家衷心追悼，成为一个共度这段时间的人们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回忆吗？”

    “世上也有痛苦和悲伤到让人只想完全忘记的事。

    如果让那种回忆盘踞在心里，并且转化为憎恨和愤怒之类的负面情感的话，我想那是很不幸的。

    但是对杰德而言，那是很想忘记的事情吗？”

    杰德轻轻地摇头。

    “这样的话，就没有人可以说那个孩子短短的人生是不幸的。

    她的灵魂现在应该平静地待在托尔杜卡之苑吧！

    即便她的坟墓已经消失也好，不能再为她扫墓也罢。”

    杰德停止了哭泣，用手背揉揉自己的脸。虽然优里的话里有杰德不知道的字眼，但他总觉得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但是优里的朋友们……”

    “刚刚你哭了。为了对你来说素昧平生的我的朋友们，由衷地为他们哭泣。

    我要代表我的朋友向你道谢。

    谢谢你，杰德。”

    听了优里的话，杰德终于慢慢恢复开朗的样子。

    “……这样就对了！优里……。”

    “咦？”

    “优里只要说‘谢谢’就好了，不要老是把‘抱歉’挂在嘴边。

    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但是每次优里道歉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好像做错事了。

    但是如果优里对我说谢谢的话，我会很高兴哦！

    如果优里老是在道歉的话，那优里死掉的朋友们也不会高兴吧！”

    “抱……谢谢你，杰德。”

    擦去脸上泪痕的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并露出平静的微笑。

    看到两人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拉克薇尔又露出温柔的微笑提出问题。

    “优里为什么会去学习治愈技能、成为修女呢？”

    逐渐恢复笑容的优里的脸上，又出现一副淡淡的阴影。

    “因为我想要为人们做些什么，想要拥有能帮助别人的力量，为了弥补我对朋友所做的事；但是，或许我只是想要忘记自己体内作为兵器的ARM的力量吧！因此我很热衷于学习治愈技能。只是为了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何不和杰德一起去孤儿院的遗址看看？”

    “咦？”

    “不光是治愈活着的人，吊慰死者的灵魂，不也是修女的职责吗？”

    “啊……。”

    “那些家伙甚至连有人待过那里的事都想抹煞，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是为了杰德，也为了你自己，更为了逝去的朋友们，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亚鲁诺马上嚷嚷起来。

    “等、等一下，现在不是绕路的时候啊！军方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如果我们再不离开的话……。”

    拉克薇尔发出了冷笑。

    “反正也不能再回城里去了，走一趟那里又有什么关系？”

    “到空无一人的城镇去？我是想找个小村庄，把这几个孩子……”

    “到这附近的村子的话，军方应该很快就会下手吧。”

    “真是的，我是被卷进来的耶！本来就已经够麻烦了，为什么非得弄得更麻烦呀！”

    “麻烦的开端是你搞出来的吧！既然老是把杰德当成小孩子看待的话，那你就负起身为大人的责任给我看呀！”

    “那……那当然，我……也是感到自己应该负责人，不会在中途把他们扔下不管。但是你只出一张嘴当然容易，率领这些小鬼的可是我……”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听了拉克薇尔这句话，亚鲁诺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说啥……。”

    亚鲁诺的话完全被杰德的欢呼声给盖住了。

    “哇！拉克薇尔也要一起来吗！”

    杰德已经乐到极点，而亚鲁诺很夸张地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杰德，我们可没什么钱啊。拉克薇尔也是个候鸟，基于候鸟间的道义，我们难道可以请她免费帮我们吗？”

    “我不要钱。而且接下来不是要去无人的废墟吗？候鸟去探索废墟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亚鲁诺虽然是满腹牢骚，但也不是为了钱才照顾他们的吧。”

    “那当然，我身为一个有责任感的大人，只是做我该……。”

    “但是……。”这时优里插嘴了。

    “不论是那座城或是孤儿院，都没有拉克薇尔想要看的美丽的事物。我想城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像是候鸟会感兴趣的奇珍异宝。”

    拉克薇尔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她笑着说道。

    “我很中意你们呢！怎么看也看不腻。不是有句话说‘美丽的友情’吗？我不需要什么报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跟你们一起去。这样不行吗？”

    “也就是说，我们是以同伴的身份同行了！万岁！谢谢拉克薇尔！”

    听了杰德的欢呼声，亚鲁诺无力地耸了耸肩。

    “真是的，你多少听我说啊……。”

    “难道亚鲁诺反对吗？”杰德问道。

    “我怎么可能反对啊？拉克薇尔的确是个本领高超的候鸟。这样的人说要免费同行，我哪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啧！亚鲁诺明明就很高兴。”

    “你在说什么啦！”

    “那你不高兴吗？”

    “不是这样啦！”

    “而且一开始就是亚鲁诺自己跑去找拉克薇尔搭讪的。在餐厅……”

    亚鲁诺惊慌失措。

    “那个是……！”

    “我们该出发啰！”拉克薇尔和优里确认地图后，笑着对两人说道。

    “不过还真的是百看不厌哪！”

    在她身旁的优里，虽然还无法放下肩上的重担，但却得到了能帮她分担的同伴。

    她的脸上露出了以前从未出现、没有丝毫阴霾的笑容。

    赛雷斯汀。

    这时优里待过的孤儿院所在的那座大城之名。

    当这座城出现在杰德等人面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天空中只残留一丝丝像是太阳余晖的一抹红晕，愈是上空愈是黑暗，还有几点繁星闪烁。

    而红晕浓密的下方，像是贴着黑色的折纸，被剪成几何形的起伏。

    当杰德注意到那些平缓地延伸成棱角的棱线，是由许多建筑物所构成的时候，不禁发出赞叹。

    根据优里的说法，孤儿院位于这座占地辽阔的大都会正对面。

    “哇！太厉害了！这座城市真的很大耶！而且不是空无一人哦，有人住在这里！”

    但是，亚鲁诺只是很平静地说到“是吗？”。

    拉克薇尔也只是说“是啊！”。

    然后优里则是一语不发。

    “不是这样吗？”

    在城市的剪影中，隐隐约约浮现了灯光，以及纵横排列的四方形窗户。

    但是愈接近城市，杰德愈是能感受到这里没有人类的气息。

    光线拒绝被人注视，愈是想看愈是显现出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不管有多接近，都听不到人类所发出的吵噪声。

    那也不是萤火虫或光藓这类的东西。

    如果是的话，正因为没有人类的喧嚷，更应该要有自然界的活动所产生的无尽私语声才对。

    然而他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虽说如此，从这片沉默的深处还是可以听到宛如直接在耳朵里喃喃细语的微弱声音。

    如果竖耳倾听，的确可以听到某种声音。

    那个声音随着时间过去愈来愈大声，到最后甚至变得几乎像是许多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但是怎么听都听不出来是在说什么，然后同时知道了一件事。

    这会儿自己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

    “可恶！”

    亚鲁诺这声短短的咒骂，击退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但是那声音马上又在耳朵中出现，而且渐渐变得愈来愈大声。

    “大家别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然后，请大家暂时专心聆听有生命的事务所造成的声音，像我们的脚步声、我们的衣服磨擦声还有我们讲话的声音。为了祈祷，我得暂时静下心来。”

    杰德听她这么说，才发觉自己已经停下来了。

    “杰、杰德，快点说些什么啦！”

    或许是心理作用，亚鲁诺的声音似乎在颤抖着。

    “这个……就算你突然这样说……嗯～、嗯～……。”

    杰德认真地沉思起来。

    “拉、拉克薇尔！”

    “嗯，原来如此。因为我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突然要叫我讲些什么真的很难。亚鲁诺既然自称是知识分子的话，那就先说几句话如何？”

    “嗯～，啊～，对、对了。不然就先来聊兴趣吧！我还蛮喜欢把玩机械的。如果在废墟有什么机械的话，总会忍不住去动它。喏，换下一个，杰德！”

    杰德很认真地回答问题。

    “我很讨厌学习，也没有在做体操。”

    “体操？那是啥玩意啊？”

    “村子里有个把体操当成兴趣的大叔，大家都叫他‘阳台体操的雷蒙特’。他每天早上都在阳台做体操。”

    “那么，拉克薇尔有什么兴趣吗？”

    “画画吧！”

    “啊，你是指绘画鉴赏吗？所以你很喜欢看美丽的画啰！”

    “不，虽说我也喜欢鉴赏，但我指的是亲手画画。”

    突然间杰德发出欢呼声。

    “拉克薇尔不但很强，还会画画！太厉害了！可以让我看你的画吗？”

    听他这么说，拉克薇尔立刻结结巴巴地说道。

    “好、好啦，改天吧！我还没画出什么可以给人看的东西。”

    突然间亚鲁诺变得很雀跃。

    “嘿，看你这么害臊，该不会……你该不会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画吧？”

    杰德愣了一下。

    “什么是见不得人的画？”

    “这个啊，是对小鬼来说还太早的画。”

    拉克薇尔一动也不动地死盯着亚鲁诺。

    “真是个无礼的家伙，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想必你除了把玩机械外，一定还有其他‘高尚’的嗜好吧！”

    “那当然，你看了还不知道吗？看看我这身时尚的装扮。要保持衣服的洁白可是相当不容易的事呢！连这围巾的长度……”

    “杰德外套的口袋，每个都膨膨地鼓起来呢！”

    “我收集了各式各样的树木的果实和种子。有时候拿来吃，有时候拿来钟。在丘雷恩我也捡了不少哦！每种植物都有它们喜欢的环境，有些喜欢晒太阳，有些则喜欢阴凉的地方；有的喜欢旱地，有的喜欢湿地。其中也有相辅相成的，也有两败俱伤的组合。”

    “原来如此。你懂得很多呢！杰德，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兴趣哦！”

    “真的吗？可是亚鲁诺老是说我很幼稚呢！拉克薇尔说的话比较可信，能被拉克薇尔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

    亚鲁诺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说的话就当成耳旁风吗？”

    拉克薇尔摆明了就是把亚鲁诺晾在旁边。

    “杰德这种才能，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好好发挥的。”

    优里停下脚步，露出了微笑。

    “你好像已经准备好了。”拉克薇尔说道。

    “我明白拉克薇尔说的‘看不腻’的意思了，因为我光是听都不会腻呢。如果大家聊得不起劲的话，我本来还想唱歌的。”

    杰德突然一脸遗憾。

    “哎～，我很想听优里的歌呢！之前有听到一点片段，是非常美丽的歌哦！”

    “以后应该还有机会吧！我也想听看看优里的歌。”

    “果然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啊。”

    优里有些羞涩。

    “……怨恨的细语啊，随着圣句的咏唱解放吧！

    我祈祷诸位的安乐。

    请在内心祷告温暖。

    有朝一日会被引领至托尔杜卡之苑……”

    优里的祈祷在黑暗之中蔓延。

    宛如要回应优里的祈祷声，在一片死寂的市区中到处喘息的气息，变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光点飞上夜空，交错在繁星间消失不见。

    每当有个光点飞舞上去，黑暗就逐渐趋于平静。

    不久后，星空下只有寂静无声的广阔废墟群。

    “结束了。”

    不用优里宣布，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被困在这里的无数的心、灵魂以及静止的时间，都从束缚中被解放了。

    四人立刻架起帐篷，开始准备享用有点迟的晚饭。

    大口咬起在罗莎丽亚港到手的携带用干粮，再加上速食汤。

    那是军方的配给品，虽然并不美味但绝对是营养十足。

    如果是在丘雷恩那样绿意盎然的地方，就算数量不多，但多少都有办法筹备到一些新鲜的食物；但现在那也成了奢侈的愿望。

    “喂，为什么这座城里的人都不见了？”

    杰德边把酥松的干粮和着汤一并吞下边问道。

    “笨～蛋，你忘了到刚才为止的气息吗？谁有办法住在这种地方呀？”

    亚鲁诺如是说，然后接着说下去。

    “而且你仔细看看这些建筑物，不但倾斜、崩塌，连窗户都脱落了。我看这里肯定发生或激烈的巷战。军方如果不再提供生活必需品给居民的话，像这种城市不管规模再大，也会很快就难以维持下去。”

    “嗯～哼。”

    “这样你懂了吗？杰德。”

    杰德不管亚鲁诺，转头向优里问道。

    “呐，优里。你以前是住在这座城里的吧？”

    “虽说是在这座城，但从这里看的话孤儿院正好在另一边的市郊山丘上。山上只有那座孤儿院，和城里的人们也没有交流。”

    “咦？那么刚才飞走的光里面，有没有优里的朋友呢？”

    “不知道。就算真有，我也搞不清楚谁是谁。

    每个灵魂都是一样的。保有生前的记忆和形体的幽灵，以及不会死亡的不死者，只不过是传说。在修道院是这么学的，而我也没有见过。”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优里做了件好事。”

    对被杰德忽视而有些失落的亚鲁诺提出“这是你开口闭口都笑人家是笨蛋的报应”之意见的拉克薇尔，也把话题转到这边来。

    “没错，我也觉得优里是做了一件好事。总有一天我也会死，当然希望死后能得到安乐。决不希望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是，永无止尽地彷徨徘徊。”

    杰德目瞪口呆地看着拉克薇尔。

    “咦？拉克薇尔讨厌旅行吗？我还以为每个候鸟都很喜欢旅行呢！”

    “应该也有喜欢旅行的候鸟吧？我也常常听说有生性不适合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的候鸟。但是我的旅行是为了看美丽事物的旅行。我希望能邂逅很多的美，把它们保留在记忆之中。然后等心灵获得满足之后，我的旅行就会结束了吧！”

    “我懂了，所以拉克薇尔才会画画对吧？”

    被忽略的亚鲁诺也插嘴了。

    “但在眼前这种时代？会有留下什么足以让人在世时满足心灵的美丽事物吗？而且就算你好不容易结束旅行了，说不定根本就没剩什么画画的世间啊。”

    “虽然我不能否定你的话，但你这张嘴还真的是口无遮拦。”

    话说出口前老是不经大脑的亚鲁诺，发现拉克薇尔正用十分冷漠的双眼盯着自己，那张没什么男子气概的脸都僵住了。

    “亚鲁诺的嘴巴真～的很坏。”

    连杰德都这样满不在乎地数落他，亚鲁诺用眼神向优里求助。

    但是优里却把视线别开、低下头，然后轻轻抖着肩膀开始窃笑。接着杰德毫无顾忌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亚鲁诺很难为情地看着拉克薇尔，发现拉克薇尔不知是否受到杰德和优里的影响而露出满足的微笑，他也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啊！”

    “能像这样毫不避讳，你一句我一句地抬杠，真的很好笑。”

    听完拉克薇尔这句话，亚鲁诺一脸目瞪口呆。

    但是过了一阵子他脸上也泛起微笑，被卷进不知道什么好笑、笑个不停的漩涡。

    黎明时刻，他们进入沦为废墟的城市，在途中边回收一些被遗留下来的物品边穿过城市。

    然后登上山丘，往孤儿院前进。

    在视野不佳的废墟走了大半天，在登上山丘后那种那种开放感反而更加强烈。

    位于山丘上的这座孤儿院，外表裹着一种和城市里近乎无机质的建筑物不同的样式美。

    但是，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那不过只是像衣服的遮羞布。

    只要剩下那一层伪装，里头是比起城里的建筑物更加无机质，以机能美为伪装、十分冷漠的白色设施。

    这栋建筑物虽然构造单纯，但看起来似乎在刻意强调自己的明亮气息。

    具开放感的大厅。

    宽阔的走廊。

    并排着小朋友用的小书桌的房间、游戏间和并排着床的寝室。

    图书室里还留着几本适合小朋友看的书。

    “这座设施对外声称是孤儿院。有明亮的场所，让孩子们丰衣足食，还让他们接受充分的教育，提供他们没有危险性的玩具，生病或受伤时给予治疗，让他们接受照顾。

    这里本来没有这扇隔开孩子们和管理员的门。不管孩子们在哪里做什么，管理员的眼睛和摄影机都随时在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门面和走廊都很宽敞，墙壁有很多嵌上去的窗户，这些其实都是为了方便监视。”

    这里并没有像是昨晚在城里时靠过来倾诉的气息。

    话虽如此，但是走在前面为同伴们带路的优里似乎比昨晚更紧张。

    “这里的确很明亮、很开放，但是没有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虽然空调设备很完善，但是总是很寒冷，就算身子不会冻僵，心里也从来不会平静，我们只能把身子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互相慰藉。

    但是，连这样也会常常被拉开。小孩的小伤、小争执，就算只是一点小事，只要有可能会引起麻烦，大人们都要事先防患于未然。”

    优里抽出一本留在书架角落上的图画书，放在手上凝视着。

    虽然有些褪色，但是看得出来原本的色彩很鲜艳，完全没有折损，装订相当精美的书。

    亚鲁诺在兴致勃勃地盯着书的优里头上，说了句很不客气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没什么有趣的书哪！”

    “咦～？在我看来是很漂亮的书啊？”

    “笨～蛋！小朋友会一再反复地看自己喜欢的书，把书弄得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呀！”

    杰德板起了脸孔。

    “就算你这么说，我的村子里完全没有适合小孩子看的书，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嘛！妈妈和村子里的人们都手写了几本书给我，但是我就是很怕学习。”

    看到杰德在闹别扭，拉克薇尔微笑说道。

    “看来杰德是在大家的呵护中长大的呢！”

    “嗯！”

    杰德十分坦率地回答，让优里也在一瞬间忘了紧张，脸上泛起微笑。

    但是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亚鲁诺的话也没有错。这里为了要维持体面的表象，得摆一些装订华美的书籍。在这些书中，我们多少能找到欢乐。但是被手垢弄脏的书，马上就会被扔掉。”

    “不管是哪里的大人都没两样啦。我也曾被丢过很宝贝的书……”

    “什么嘛，亚鲁诺果然是小孩嘛！”

    “你给我听好，那时我年纪还小时的事了！而且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如果我是那种大人的话，我就先把你外套口袋里的栗子给……”

    “你就是这样认真回嘴，才会被人家当成小孩看啊！”

    “你在胡扯什么啊！拉克薇尔应该也有类似的经验吧？”

    “我有一本我认为是各地风景的画集。因为我住的城镇很杀风景，所以我很向往美丽的风景以及描绘美丽的事物。实际的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是手绘还是印刷的？是实际存在的景色，或是凭空想象的景色？

    在战争结束之前，我失去了一切。但是，如果能遇到那本书上所描绘的风景，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想起来。”

    战后已经十年，但是战争的阴影依旧强烈地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

    “不光是书，这里的一切都只是装饰品；而它的本质被隐藏起来不为世人所知。我们一个接一个分别被带进建筑物的深处，然后……。”

    优里的视线落在一扇并不起眼的门，但是那扇门却牢牢地紧闭着。

    亚鲁诺正一脸认真地在调查那扇门。

    “这是在军事设施中很常见、电源被切断之后就会上锁以防止外人入侵的类型。就算有战车开路，恐怕也没办法轻易破墙，而且障壁应该也不会只有这一道。”

    “你是说我们被拒于门外吗？”拉克薇尔问道。

    “不。这种类型的闸门只要供给电源，解除紧急情况的话应该就会打开了。”

    亚鲁诺边说边环顾四周。然后一发现控制台，也不顾他中意的白色外套会站满灰尘，就钻进控制台脚边，然后在背面东摸西摸，把插头重新插上。

    “我们运气不错，这座建筑物的墙面使用能源转化素材做成的；也就是所谓的太阳电池。这真的是军用设施呢！喏，设施要恢复运转了！”

    亚鲁诺话还没说完，突然间高亢的警报声响彻建筑物上下。

    “亚鲁诺！这没问题吧！”

    但是亚鲁诺不慌不忙，仿佛没注意到杰德的问题，一脸认真地在操作控制台。

    “解除紧急情况的密码……。看样子应该没错了。”

    警报声戛然而止，周围恢复一片寂静。

    “这样就行了！”

    杰德才刚回过神，天花板上的灯光就全部点亮，也隐约有空气开始流动。发出微弱的“滋～滋”合成音效的，应该是对讲机吧！

    亚鲁诺回到门前，把手放上去。

    门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

    从被灯光照耀的小房间里，飘出消毒水的臭味。

    “原来是电梯，难怪墙壁会这么厚。”

    “亚鲁诺，你太厉害了！”

    杰德自遇到亚鲁诺以来，第一次用尊敬的眼神望着对方。

    “不过，电梯是什么呀？”

    亚鲁诺虽然无力地垂下肩膀，但还是认真回答了杰德的问题。

    “这个房间会变成箱子，上下移动。”

    “嘿～。你说你的兴趣是玩机械，原来是真的啊！

    连这种事都办得到的话，自己从飞行机械的牢房里逃出来不就好了。”

    杰德的话让亚鲁诺再度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说啊，杰德。我并不会开锁。就算我会开锁，牢房的内侧根本没有钥匙孔，而且外面都是军人。这样就算开了锁也是一样。”

    “你就不用再谦虚了。”拉克薇尔说道。

    “这也是很了不起的技能。只要不要拿来做亏心事，大可抬头挺胸不是吗？”

    难得被拉克薇尔赞美，但是亚鲁诺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扯什么亏心事啊……我都说这和凯所不同了。”

    然后亚鲁诺往优里看过去向她求救，却发现她浑身僵硬，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循着亚鲁诺的视线看过去，杰德和拉克薇尔也注意到了。

    “不会有事的！优里。有我们在。”

    杰德的话让优里稍微放松了点。

    “电梯里的按钮只有往上移动的部分，要用钥匙才能往下移动。那里隐藏着这栋建筑物的本质。”

    众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亚鲁诺脸上，他就耸了耸肩。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开锁了吗？要是大概就在附近，大家分头去找吧！”

    但是众人找了很久都还是找不到，结果还是亚鲁诺想办法骗过了系统，让电梯向下移动。

    电梯门一打开，眼前是道绵延不断的长廊。

    “我想这座设施已经延伸到整座山丘的地底吧。然后在无数房间里反复进行各式各样的实验。把我们当成材料……。”

    虽然发现了像是资料室的房间，但是和掩饰用的表面部分不同，被收拾得很干净，只留下空荡荡的架子在那里。

    即便如此，亚鲁诺还是在控制台中强行取得片段的情报。

    “这里没留下什么重要情报啊。而且还用了暗号……。”

    从后面窥视的优里，用手指着画面。

    “WG920B+，这个部分就代表我。在这个设施不是用名字，而是用号码称呼人。最后的‘B+’，代表的是实验成果的等级。B级只有我一个，但没人能达到A级。但是以杰德的力量来看，他应该会被分到A级吧。”

    “照你这么说，这边的号码也是代表某个实验对象啰。等级是Z，所以是没有成果啊……。”

    亚鲁诺一副百思不解的样子，直瞪着荧幕看。

    就在杰德已经看厌了他的背影，开始在房间里面晃来晃去的时候，亚鲁诺终于回过头来。

    “我是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但在这里研究的人恐怕也是一样吧。这些人似想制造出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遍布整个世界的奈米机器、操控ARM的超人；但是这项研究也遇到挫折了。据说是资料不足。这原本是泛国家统合星府的研究，看来他们应该是弄到其中的部分资料，然后也想要在这里开发吧。军方要在杰德的村子里找的就是这个。这样的话，杰德的村子原本应该是泛国家统合星府的研究设施吧。但是，看起来杰德并没有被当成实验对象。这样的话，是因为那里有ARM，所以杰德天生就是ARM操纵者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难道杰德的父亲也……。”

    但是对杰德而言，亚鲁诺的话似乎太艰涩难懂了。

    “你是在说我的事吧！但是我实在听不太懂。”

    杰德如是说，而且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

    “但我并不是什么超人啊！迅速行动的能力也只能维持一下子。虽然我是能使用ARM，但是除了可以在手里一下子变出枪来之外，和一般用枪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如果没有优里的话，我甚至没办法控制这股力量。既不能空手停住战车，也没有办法在空中飞行。而且我不会使用魔术，也不是博学多闻又不爱学习，也不知道如何让机械运作。我连祷告都不会，再说拉克薇尔的剑术也比我好太多太多了！

    关于我爸爸的事，我只知道他是个温柔高大的人；听说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不知道是不是像现在的我，不过爸爸可以迅速行动的事，我也是在逃出村子前才第一次听到。而且超人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了吧？可是我爸已经死了。”

    亚鲁诺耸了耸肩。

    “连统合星府的研究也没能成功，看来军方只是在追求根本不存在的梦幻超兵器啊！哎，这也是常有的事啦。不过，刚刚说的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优里抬起头来。

    “不过，就算标准仅止于能做出一点成绩就好，这里的孩子中也没人有能力组成ARM。而且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办法做到像现在这样。在能够对玻璃皿上些微的奈米机器造成影响之后，我每天反复练习到几乎昏倒，但是还是没有办法突破现在的力量……。然后设施就突然关闭了，在那之后我一直都没有使用这个力量。”

    “杰德，难道你都没发现吗？你的力量渐渐变得愈来愈大了。”

    拉克薇尔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让杰德愣住了。

    “不论是谁，只要功夫练得深不管是剑或是魔术都会进步；听说治愈技能也是一样。枪的威力就算没有变化，但借由迅速确实的操作，就能更进一步发挥威力。据说神枪手的技巧，正是神乎其技得叫人难以置信。

    就算没达到那种境界，即便只是从完全的门外汉变成初学者，还是会有很大的差距。但照杰德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枪的威力增长可不止如此而已。因为我对枪是外行，所以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呢。”

    “是这样吗？”

    杰德又愣住了，但是周围众人似乎都比杰德更能强烈感受到。

    亚鲁诺首先表示同意。

    “我也有同感。杰德从出生第一次拿枪到现在，令人无法相信还没经过一百小时。最初ARM似乎也是以剑的形态比较好操控，而且杰德第一次拿到ARM时，ARM还曾经一度失控；那时的威力可是远在目前的状态之上。虽然现在的威力还不及那时，但确实增大了。”

    接着优里也平静地说道。

    “我被期望能拥有控制全世界所有奈米机器的力量。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大人们说理论上那是有可能办到的。”

    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沉默。不久后杰德投降了。

    “虽说我还不是很懂，但我会不会再做出像刚开始时那样的事啊？让ARM失控而无法制止，再度伤害大家……。”

    “不，我想是不会再发生了。”优里说道。

    “被称为‘抗冲动’的奈米机器拒绝反应，只要能克服一次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奈米机器散布在全世界的每个角落，但是对一般人而言，不过就是魔术师在使用部分的魔术时会介意它，几乎就是形同虚设。从土壤到杂草，然后经由动物被人类吞进身体里，但不会发生任何事。

    这里所做的是利用药物以及各种刺激、对脑以及神经系的人工手段，尝试把奈米机器和人体结合在一起，让人类适应遍布奈米机器的这个世界、加速这种进化的实验；大人们是这么说的。”

    “进化？”杰德问道。

    又开始操作控制台的亚鲁诺回答了杰德的疑问。

    “水中生物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成为栖息在水边的生物，进而再适应空气成为地上生物。自然界中的生物是这样逐渐进化而产生的。在突变种中，更能适应环境的会存活下来并留下后代，不能适应环境的则会被淘汰。而借由这样的过程不断地循环，生物的物种增加，留下耐得住环境变化的物种；人类也是这样，得到智慧适应环境。

    但是，这比起滴水穿石需要更长、更长的时间。如果是要在实验室进行的话，大概也是属于病毒进化说的范畴吧！

    病毒在生物的体内会以惊人的速度进行世代交替，也就是说它们进化得相当快。而病毒有时会破坏生物的基因，被破坏的基因就无法再形成生物的样子。就算出生了，不是没有生存能力，就是非常虚弱。但是，一万个里有一个——不，应该说是一亿个里会有一个比之前的还要优秀的物种。如果它能留下后代的话，就会压倒其他的物种。若出现这种情形，的确能以一个世代进化。即便如此，但这样的偶然要不断反复累加，毕竟还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突变种，还得不断的反复进行适应和淘汰，等到物种确立为止，又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是如果用奈米机器来取代病毒呢？依机能性来看应该是最适合的了。理论上看似可行，但那其实办不到。奈米机器虽然是人类制造的超微型机械，但是只会服从既定的命令，而且也没有能下命令的人。

    这是个颠扑不破的永久循环。

    因此研究者就开始胡搞瞎搞，尝试人工的强制进化。他们非常认真地想要硬是调快时钟的时针，就把所有的进化假设随手拿来做草菅人命的实验。”

    “太厉害了！亚鲁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对于杰德的赞叹，亚鲁诺倒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这里都写得很清楚啊。”

    “搞什么嘛！”

    “笨～蛋！要像是在解密般解读这些内容，然后在同一时间用浅显易懂的大白话说出来；要不是有相当的知识和智慧，能看懂这些东西吗？”

    “不过，我真的是完全搞不懂啊。”

    “我想也是……。杰德周围的大人，是不是故意不教你这方面的事？杰德知识的脱节，我总觉得是刻意造成的。”

    “我想没这回事吧？大人们一天到晚都叫我要用功学习啊。”

    “不管是什么知识，都是彼此环环相扣的。如果欠缺其中一部分的话，就不会有整体的认识。这样一来有很多事情会搞不懂，也是理所当然的。

    姑且不论这个，在这里搞研究的家伙可是认真的。他们是真得想改造人类。但即便我不是此道专家，也看得出这些人实在太乱来了。

    进化必定是伴随着世代交替而缓慢进行。小孩虽然会像父母，但并不会完全相同；进化就是这样。但是一个人类有可能在某天突然产生进化吗？就算会产生改变，那也应该不过是与生俱来的资质浮现出来罢了；要说是在某天突然顿悟也行啦。”

    “……你是说就像我这样吧。”

    “这些人想在无数儿童中找出已经产生进化的孩子。为了促使他们顿悟而给予各种刺激，同时也想以人工方式制造出进化个体；他们想把一个人从原先的样子直接做成进化形态。

    原本得花几万年才能完成的事，他们居然想在实验室里一蹴可及！”

    “这是为什么？如果每个人都变成超人的话，那不就反而变得很普通吗？”

    “若是交战对手原地踏步，只有己方进化的话，胜败就一目了然了。”

    “但是，战争在十年前就结束了吧？为什么这座设施截止到三年前为止都还不断在进行实验？”

    “这点我也不清楚啊，这里记载的只有关于实验的事。”

    优里接着亚鲁诺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这里进行的实验并不顺利。几乎所有设定的情况，都只是让接受实验的孩子因为副作用而受苦。被认可有反应的，只有包括我在内极少数的孩子。但是，那些反应也引发了强烈的抗冲动，最后只有我成功克服了抗冲动……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其他的孩子直到最后，直到失踪为止，都因为反复产生的抗冲动以及实验的副作用不断受苦。”

    亚鲁诺一面听着优里的话，一面又回到控制台努力工作。

    这时他突然关掉了荧幕的电源。

    但是其他三人都已经看到在电源切掉的前一刻所显示的画面。

    “那是什么？刚刚那个……。为什么切掉了？是魔兽吗？”

    “啊、不，不是啦。”

    杰德的问题让亚鲁诺一脸狼狈；拉克薇尔也陷入了沉默。

    “那是……我的朋友们。”

    优里微微颤抖的声音传到杰德耳里。

    但杰德还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优里继续低声说下去。

    “他们因为抗冲动和副作用，全身溃烂或是角质化、皮肤浮肿、掉发、指甲变形；当然不是每个人的情况都一样。就算外表没有变化，骨头、内脏、神经系统，然后连心脏都被侵蚀的孩子也不罕见。我也曾经一度陷入那种惨不忍睹的样子。”

    看着杰德的双眼逐渐热泪盈眶。

    然后杰德一语不发地抱紧优里。

    一边哭泣，一边咬紧牙根忍耐着，什么话也没说。

    “谢谢，杰德。多亏了杰德我才能平静下来。……拜托你，在我祷告的这段时间，可以暂时这样抱着我吗？”

    杰德什么话也没说，一边忍住不哭出声音一边用力地点头。

    优里的祷告声响彻室内。

    之后他们巡视了设施，但对杰德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留在设施里的尽是些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奇怪设备，以及随处可见、已经损坏的形形色色零件。

    当众人打算离开的时候，杰德即便如此还是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然后他对优里说：“优里能为朋友们祷告，真是太好了，这个比较重要！ARM的事，等到改天和妈妈或村子里的人重逢的时候再问就好了。”，然后爽朗地笑着。

    然后在他们回到入口大厅，电梯门打开的时候——

    有个扛着巨大枪械……不，是飞弹火神炮的男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虽然衣衫不整，但身上穿的是一套很合身的军服，而且做工相当精致。

    男子脸上浮现带有威吓一味的笑容，然后扣下扳机。

    站在最前方的杰德，立刻张开银盾来保护同伴。

    但即便是这样，若是对方真想杀杰德等人的话，他们恐怕会立刻尸横就地吧。

    威力惊人的飞弹火神炮在电梯四周肆虐。

    这是代替招呼的威吓射击。

    呼啸而过的飞弹将连战车都能挡住的厚墙炸烂，漫天飞舞的粉尘和硝烟混在一起，让四周烟雾弥漫。

    电梯的地板“喀嚓”一声往下沉，内部的照明也熄灭了。

    男子依旧带着威吓的笑容，扯开嗓子高声叫阵。

    “我是议会骑士团特务局‘神枪部队’的杰雷米，人称‘无法抑制的炮火冲动（惯性解除）’的杰雷米。虽然我和你们应该不会相处太久，但还是先和你们打个招呼吧。”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亚鲁诺。

    “少胡扯！议会和特务局应该都在停战后马上就解散了！”

    自称杰雷米的男子报以冷笑。

    “但是我人就在这里啊。不仅有特务局，还有议会发出的特别任务；内容是要活捉一个女孩。至于其他同伙我倒没有接到任何指示，所以你们就快滚吧！

    不过那边那个操纵ARM的小鬼，如果你不怕死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过两招。我早就想和ARM操纵者打一场了。为了战争而开发出来的战争道具，究竟有多大的威力？我要和它打一场，并将它彻底粉碎！”

    “你竟敢说ARM是战争的道具！”

    “别被那家伙挑衅了！”

    杰德这么一叫之后，亚鲁诺连忙小声提醒他。

    但杰德还是对着杰雷米吼了回去。

    “ARM才不是什么战争的道具！战争不是很久以前就结束了吗！”

    “还没结束啊！”

    杰雷米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了他一句。

    “那么，你是说泛国家统合星府也还存在吗？”亚鲁诺问道。

    “哼，那些家伙早就消失了。不过我知道战争还没结束。那我就反过来问你好，为什么你相信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亲眼看见的吗？亲耳听见的吗？大概又是听到某个地方的谁和谁握手言和之类的话吧！

    就算真有这回事，世界上哪有那种伟大到只要让双方握手言和，就可以让战争结束的大人物？根本就没有这种人啊。再说，你真以为世上会有那种只要有一方宣布结束，然后大家就‘喔，好啊好啊’这样就能停止的纷争吗？如果只是搞这种小家子气的吵架，人们有可能会互相残杀吗？

    泛国家统合星府和议会骑士团可是在打仗哦。那么我问一下，你们是隶属哪一方？残留下来的议会骑士团吗？我看也不像。还是说你以为只要不属于任何一方，就可以不被卷入战争吗？哪有这种好事啊！这和隶属那个阵营无关，不论是谁都得拿起武器作战。

    战争是世界所有人都在打。我是在打仗，你也一样在打仗！

    在战争中应运而生的道具，这就是ARM的存在理由。泛国家统合星府为了宰光议会骑士团而做出了ARM，议会为了还以颜色而想要ARM的力量！就和其他的各式兵器一样！但是议会失败了。但这无所谓！因为议会打赢了战争。然而议会到现在还想找到缺陷品，他们垂涎已久、梦寐以求的ARM操纵者竟突然出现了。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呢？得到ARM的小英雄呀！把战争道具当成玩具，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杰雷米对着杰德微微抬起下巴。

    “不是这样的！我的ARM……或许真是为了当成战争道具而被造出来的吧。但是我……我会把这种力量用来保护优里！我的力量才不是战争的道具！”

    杰雷米高声嘲笑。

    “你说那种力量不是战争的道具？你本身就已经是战争道具了啊！不管是谁都会主张自己是为了别人、高举一堆假仁假义的大旗来打仗哦！有谁能打包票说只有你与众不同？有人为了星府而战，有人为了议会而战。但是当这两方都消失后，人类还会再找到冠冕堂皇的新名目，继续自己的战争！就像你这样！”

    然后杰雷米重新架起了飞弹火神炮。

    “既然你敢说不是这样的话，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当我射击时，你们会怎么挣扎？我可不是在吓唬你们的。大爷我可是最喜欢把人轰成肉酱哦！”

    这时优里突然走到前方，张开双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同伴们。

    “原来如此，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扣扳机吗？很遗憾，我可没有那么天真呢！”

    “不行！”

    拉克薇尔将优里拉回后方。

    杰德向前走，再次高举银盾。

    杰雷米瞪大的双眼发出疯狂的光芒，然后再一次展开激烈的扫射。

    在震耳欲聋的暴风之中，杰雷米发出狂笑。

    “你不要以为我会让你重要的公主平安无事！就算缺手断脚，只要人还活着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快点，抵抗给我看呀！我最喜欢慢慢疼爱抵抗的家伙了！”

    杰雷米并未直接攻击杰德等人，而是瞄准电梯前面的地板；然后逐渐把着弹点向他们移近。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是地板被炸开后四处乱飞的碎片本身就是凶器。

    另一方面，因为大家被困在电梯里这种动弹不得的地方，杰德能做的就只有高举银盾坚持到底。

    如果可以把盾变成枪的话或许可以反击，但是在那之前一定会受到重创。

    优里虽然施展了守护技能，但光靠这个还不够。

    拉克薇尔的剑也打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可以依靠的就是亚鲁诺的魔术，但是……。

    枪声突然停止了。

    众人定神一看，在电梯和杰雷米之间出现了一个整齐地穿着精美军服的瘦削男子，跨坐在一辆看来保养得很好的巨型机车介入双方中央，和杰雷米对峙着。

    虽然只能看见此人的背影，但是那身军服却摆明了他是杰雷米的同伴。

    “杰雷米，我们‘神枪部队’的成员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被允许放弃任务。那会被视同谋反。”

    杰雷米反唇相讥。

    “哟！原来是神枪部队的模范生‘认真兔子’兄啊。上面只叫我带个女孩回去，但可没交待我不可以让她受伤，也没要我放过其他同伙。”

    “这次的任务目的是要平安带回优里·亚特雷迪；我在此解除你的任务。要你马上归队述职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你想抢我的猎物吗！？”

    “你若胆敢抗命，就视同放弃任务。我不会对背叛者手下留情。”

    瘦削男子只在腰上带了一把比拉克薇尔的剑小了一号的剑，没带着其他像武器的东西。

    但是杰雷米一听这句话，顿时显得有点惊慌失措。

    双方立刻陷入剑拔弩张的状态。

    亚鲁诺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低声对同伴们说道。

    “在我说预备之后就立刻逃走！杰德拉着优里的手。”

    “要往哪里逃？”杰德问道。

    “别管啦，先跑再说！预～备！”

    四人从电梯里冲出来了。

    虽然拉着优里的手，但杰德还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自己快到优里跟不上了，杰德索性把优里整个人横抱在怀里继续跑。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紧追在后。

    杰德跑进附近一扇标示着“紧急出口”的门。

    3

    “干嘛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啊？一般来说，不是只要从进来的地方再出去不就得了嘛。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样绕路。在丘雷恩被军队发现后，这附近如果有和优里扯得上关系的地方，想必都被盯上了。麻烦居然接二连三地上门。我不过是个善良而平凡的候鸟啊！这样也会被军方的秘密兵器追打，连‘神枪部队’都出马了？为什么现在我还得被战时的亡灵追得到处跑呀！”

    那扇上面标示为“紧急出口”的门后，是个和设施的气氛完全不搭调的场所。

    当他们察觉不对劲而想折回去的时候，门已经紧紧地关上打不开了。

    不，就算他们想开门，但是门的内侧既没有门把也没有钥匙孔。

    然后房间开始动起来了，当然动得不像电梯那样平稳。

    也就是说，他们是被关进一个大货柜，然后就这样被搬运出去了。

    而且这货柜还就这样被弃置不顾。

    四人把整个房间大略检查过后，得知似乎没办法出去；因此杰德和优里都没什么精神。

    两人都陷入沉默，似乎连向唠叨的亚鲁诺发问、插嘴抬杠和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虽然还称不上是沉默寡言，但也不是很爱讲话的拉克薇尔，却安静地听着亚鲁诺唠叨了好一阵子。

    “你也差不多别再抱怨了，谁都可以在事后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既然你平常在杰德他们面前老是标榜自己是大人，对于已经无法挽回的判断，就不要再发什么牢骚了。”

    原本以为亚鲁诺会大力反驳拉克薇尔，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只说一句“对不起”，就一声不吭了。

    然后过了一阵子，他又补上一句“对不起，我吓坏了”。

    “无所谓啦。”拉克薇尔说。“像那种战争亡灵出现的话，任谁都会害怕；我也很害怕呢。”

    “大人也会害怕吗？”

    杰德抬头问道。

    拉克薇尔笑着回答他。

    “我还称不上是大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大人。但是就算是大人，可怕的东西还是可怕。

    当然有时也非得忍耐假装不害怕，但是若将这种情感转化为去伤害他人的话，就称不上是个大人。还有，我们是同伴啊。不光是优里，亚鲁诺不也是为了想当大人，而太想要自己一个人独自承担所有事吗？如果会害怕的话，就算是大人依赖同伴也无妨。也没有隐藏自己害怕的必要。这是我的想法。”

    “……果然，我还是觉得拉克薇尔很有大人的样子。”

    杰德如是说，然后继续说下去。

    “然后，亚鲁诺是个装大人的小孩。但是，我也很以来亚鲁诺哦！不但会使用魔术，又知道很多事，也会操纵机械。所以亚鲁诺也是我的……”

    逐渐恢复平常状态的杰德，就这样又陷入沉默了。

    “杰德如果没有精神的话，那么优里就没办法依赖你了！”

    拉克薇尔说道。

    “但是，我的ARM的力量果然是为了战争而诞生的力量，是为了伤害他人而存在。”

    “你那时不也说了吗？要用这个力量保护优里。不管是ARM、是枪、是剑还是魔术，还有紧握的拳头和言语都一样，力量都是可以用来为善，也可以用来作恶。杰得只要把它用来做好事，成为一个好大人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但是要把ARM用来做好事，是不是很困难啊！”

    杰德虽然这么回答，但还没有恢复以往的精神。

    “不只是ARM，所谓的力量应该都是这么一回事吧。没必要急着追求答案。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包括了成为大人所需的时间，还有成为大人之后更长的时间。”

    “说得也是！”杰德渐渐恢复笑脸。

    “还有，亚鲁诺你果然是装大人的小孩。”

    “你不反驳杰德的话吗？”拉克薇尔催促亚鲁诺。

    “你们俩要是斗嘴，不管是什么内容我都想听。”

    “啊……哎。装大人的小孩这句是多余的。

    我只是在想，军方现在已经知道杰德的存在了。

    然而自称是‘神枪部队’的那两个人，听他们的口气好像只有优里才是目标啊。

    如果那个叫杰雷米的家伙没骗人，那么和优里比起来，军方应该更想要得到杰德才对。

    然而，那家伙却说得好像只有优里才是目标。

    虽然也可以想成是为了让我们大意而调入陷阱的演技啦……。”

    “我倒是有点在意，所谓的‘神枪部队’是什么啊？”

    杰德问了这个问题。

    “那是战时组成的军方精锐部队，隶属议会骑士团的十位英雄。每位成员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不过话虽如此，刚刚那两个人也未免太年轻了。”

    “那么，亚鲁诺是认为战争在十年前已经结束了？”

    “我们这些当候鸟的，多少都会听到一些传言。这几年并没有发生称得上是战争的组织对组织交战，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可以和现在的军方对台的组织。”

    “那么神枪部队和议会其实是不存在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如果没有假想敌国的话，根本就没有交战对手的军队到底是听谁的命令行事？所以有这样一个位于顶点的机构的想法，是比较合乎逻辑的。而且他们身上那套做工精致的军服，可不是想要就能轻易弄到手的东西哦！”

    “那是我哥哥！”

    其他的三人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突然抬起脸小声叫出来的优里。

    “那是我哥哥！之后赶来救我们的是我哥哥！克鲁斯尼克·亚特雷迪。那是我哥的名字！发给亚鲁诺的寻人委托，是哥哥要找我！”

    “冷静点，优里！”

    亚鲁诺压住向前探身的优里双肩。

    “你哥哥失踪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之后一直都是杳无音信。我们只有看到对方的背影。就算你哥哥平安无事，但在失去联络的状态下设施就关闭了。即便那之后是他雇人找你的话，我可是一开始就向军方报告你的事了。这样的话，那时他本人就应该过来接你。

    就算没办法亲自前来的话，派个绅士一点的代理人不就得了。如果说他真是‘神枪部队’的成员还是你哥哥，而且军方找的不是精锐克鲁斯尼克·亚特雷迪的妹妹优里，而是想要能控制ARM的能力。若是你们刚好是兄妹的话，军方也不会这么粗鲁地对待有身份地位的人的家人。”

    “但是那个人是个特别坏的军人，为了飞黄腾达而不择手段。”

    杰德也插嘴了。

    “如果他真想飞黄腾达，那就更该慎重地对待优里。而且同时神枪部队同僚的杰雷米，并没有把捕获对象的女孩当成同僚的妹妹对待。而且那家伙并不是叫他克鲁斯尼克，而是叫他发音很相近的‘认真兔子’，这大概是他的绰号吧！”

    “但是不论过了多久、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应该都不会认错我哥。”

    “就是啊！妹妹怎么可能会认错哥哥！”

    杰德极力主张。

    “就算优里的哥哥还活着……”

    “哥哥怎么可能会让妹妹受苦啊！”

    “杰德，你先听我说……”

    “亚鲁诺你才……！”

    “那你要相信这个假设，把优里交给军方吗？”

    拉克薇尔这句话，顿时让杰德语塞。

    “别急，杰德。先听听亚鲁诺怎么说。”

    杰德点了点头，于是亚鲁诺打起精神继续说下去。

    “他可能真的是优里的哥哥。但显然军方想要的是优里控制ARM的能力，没有打算维持绅士风度，甚至连和我们交涉的意愿都没有。就算他是以优里哥哥的身份来关心妹妹，而且在军中平步青云，但事实上我们正如同军事物品被运输着。杰德，当初军方来到村子里时，有个非常彬彬有礼的家伙，你还记得吗？真正能够飞黄腾达的人，是在衡量得失后选择得利的那种人。快想起优里有怎样的遭遇吧！那些家伙就算对小孩可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呢。我只要稍微想象一下我们之后会有怎样的遭遇，我就怕到不行了！”

    杰德听完这番话后，先是低头好一阵子，然后又抬起脸。

    “我知道了，亚鲁诺。那么，首先得离开这里。”

    然后他站到门前，架好银枪后扣下扳机。

    门轻而易举就被轰开了。

    “走吧！”

    杰德一回头，就看到亚鲁诺像是累坏了般无力地垂下肩膀。

    “原来如此，警备很薄弱。这样的话应该能逃出去。”

    好不容易找到通往外面的门，但是门一打开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云海。

    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宛如精密地图的大地。

    远方还可以看到光芒闪烁的大海。

    “如果有小型飞机就好了……。”

    亚鲁诺如是说。

    杰德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好厉害！亚鲁诺居然还会开飞机！”

    “我不会啦！”

    一听这个回答，同伴们立刻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在还没人有反应时，亚鲁诺补上了说明。

    “你们就当我不会吧。我父亲是飞行员，而且我听他详细解释过飞机的操纵法。虽然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但我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不过我从来没接触过飞机的驾驶座。然而与其就这样乖乖当军方的俘虏，我倒宁可赌一赌。”

    “就这么办吧！”

    拉克薇尔说道。

    “我也想赌赌看，不过这毕竟还是太危险了。虽说我们是同伴，但还不到可以同生共死的地步。杰德、优里，你们要怎么办？军方对你们能操纵ARM的力量很感兴趣，应该不会马上就有生命危险。如果你们要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会留下来。不过，要小孩来决定四个人的命运实在太残忍了。如果你没办法决定的话……”

    “我也赌小型飞机这边！”

    优里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很在意哥哥的事。但是，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逃离这里。”

    “那就这么决定吧！”

    杰德微微一笑。

    “杰德一定是顺从优里的意见吧！”

    “不过……”杰德说了。

    “我们手上没有最重要的小型飞机，甚至连这里有没有小型飞机都不知道啊！”

    “笨～蛋！”

    亚鲁诺取笑杰德。看来他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

    “首先得要决定目标。找到小型飞机的时候，我们应该没有时间再讨论了。而且这种大型飞机叫做空中母舰，里头可是载了一堆小型飞机哪。”

    决定方针的四人立刻开始探索。

    不知道是因为船员很少，还是说个部分的联系状况不佳，他们一路上都没看到半个人。

    一开始他们还觉得很幸运到处窥探，但亚鲁诺的脸色逐渐变得愈来愈差了。

    “亚鲁诺，你身体不舒服吗？”

    亚鲁诺回答杰德的问题。

    “我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感觉很不舒服。”

    “是因为连一个人都没有吗？”

    “不、不是啦……哎，这样说也没错啦……。”

    从窥探第一个房间时开始，亚鲁诺一律不让杰德和优里看房间里的情形。

    这些房间里面放的都是些从优里住过的设施中搬出来的各种资料。

    其中还包括了一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亚鲁诺当然很希望优里能为他们祷告，但优里什么都没感觉到。

    如果拜托优里祷告的话，他就非把尸体的事情说出来不可了。

    然而这种房间却都没有上锁，看来很接近目的地的门却紧紧地锁上了。

    杰德虽然提议“要破坏它吗？”，亚鲁诺却阻止了他。

    像是目的地的门实在太多了，要逐一破坏的话会花太多时间，而且还有可能导致其他的危险。

    “就算要破坏，也得先找到确定是目的地的门再说。”

    巨型飞机里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然后，他们好不容易抵达了宽广的司令室。

    连这里也没有人在，只有操纵装置一边发出微弱的声音一边运作着。

    “是自动操纵装置。像这么大的机械有这种东西也没啥奇怪的。”

    亚鲁诺像是要讲给自己听般，小声地嘀咕着。

    但是他边操作那里的机械，边不管别人有没有在听地讲个不停。

    看来他似乎非常紧张。

    “我爸爸是军方的飞行员。

    他开的不是像这么大的飞机，是小型的机体。

    他的人品和技巧都好，但完全不懂要如何才能出人头地。

    不过他倒是很顾家。

    我妈不但性情好又是美女，非常温柔。

    这种家庭很常见吧？

    然后，接下来的情节也很常见。

    战争后期，我妈出去采购时不幸被卷入空袭而死了。

    老爸对当时比杰德还要小的我这样说：‘妈妈去了遥远的天空的另一边了。远到没办法回来了。’

    当时还是小鬼的我当真了，所以死缠烂打地求老爸教我飞机的驾驶方法。

    那时老爸一直待在家里。这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战争结束后失业了。

    只是个老实人的老爸，马上就被开除了。

    但是除了军队以外，哪里还会有飞行员的工作？

    而且老爸除了开飞机以外，他什么也不会。

    优一摊，老爸答应当成立民间航空公司的借款保证人。

    他以为又可以驾驶飞机，很高兴地就答应了。

    但是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他只是被人骗了。

    我很尊敬老爸，所以反而更看不起他。

    我看不起只会开飞机的老爸。

    我看不起被人炒鱿鱼，还被迫替别人扛债的老爸。

    我看不起害怕被逃债的人敲门的声音而弯腰驼背、身材瘦弱的老爸。

    我看不起跪地求饶、向人低头的老爸。

    还有，我更看不起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夺走妈妈性命的飞机的老爸。

    我如果要跟城里那些拉帮结伙的不良少年比腕力，绝对赢不了他们；所以我下定决心我的脑袋绝对不可以输给任何人。

    我决定用像剃刀般敏锐的头脑，成为能巧妙欺骗别人、能让别人低头、与其被骗到不如骗人的那一方。

    然而当我要升到高级学校时，老爸就死了。

    上门讨债的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而且说这样还不够，强迫我做危险的工作。

    我只有身上穿的一套衣服，靠着自己的头脑。把一毛钱也拿不到的工作给解决掉。

    那是我成为候鸟后的第一份差事。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超越社会上那些混蛋家伙，成为有钱人。

    但是事情没有我想象那么顺利。

    我很想变得冷酷无情，却总是被自己的天真给拖累。

    不但没办法从小孩手上抢走糖果，也没办法向有钱有势的人低头图个方便。

    但是最近我终于明白，老爸是为了能在我身边才放弃他喜欢的工作，对明明和自己无关的妈妈的死感到责任，所以才顺从我的任性，尽可能地让我升学。

    然后，我也继承了老爸的天性。

    可恶！让你们听了一堆会让人伤心的话。

    但我已经知道小型飞机在哪里，到那里去的门锁也都解除了。

    剩下的只要一路前进就行了，快走吧。

    ……你们三个干嘛死盯着我的脸看啊！”

    “果然，亚鲁诺就只有颈部以上厉害而已。”

    杰德大肆赞扬。

    “我也觉得你很厉害呢。”

    同样是在赞美，但是优里比较含蓄。

    “别再说什么厉害的只有颈部以上了，这可不是什么赞美啊。”

    拉克薇尔如是说。

    亚鲁诺微微耸了耸肩。

    “无所谓啊，这种自觉就是我的原点嘛。”

    “不过，我也觉得亚鲁诺很棒哦。没办法变得冷酷无情，我觉得这可是很值得骄傲呢。”

    “原来你是指这个啊！看来我说了太多往事哪。”

    亚鲁诺一脸颓丧，但马上又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与其继续扯这个，我们还是快走吧。快点跟着艘让人不舒服的飞机分道扬镳吧！”

    当四人打开最后的一扇门，就有强风打在脸颊上。

    在眼前的甲板上，整齐地排列着小型飞机。

    在视野的高处，带着红色镶边的黑色乌云，和夕阳同时散发出光辉。

    然后在逆光之中，有个男子站在那里。

    被金色的头发染上夕阳的光辉，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直接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夹克。

    “我想只要待在这里的话，你们一定会自己过来吧。”

    男人发出冷笑，嘴边锐利的白牙光芒闪烁。

    “我叫赛斯。与其自我介绍说是神枪部队的赛斯，不如说是‘血红贵族赛斯’来得恰当把。我就是这艘空中母舰‘艾伍拉利亚’的主人。”

    “你少胡说八道！血红贵族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啊！”

    亚鲁诺用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血红贵族是什么啊？亚鲁诺，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啊？”

    杰德问道，

    赛斯用锐利的指甲指着亚鲁诺。

    “不错嘛，那边的小哥。你应该知道吧。那就解释给那边的小男孩听，我等你们。”

    被赛斯的伸手一指，把亚鲁诺吓得身体抖个不停。

    “那是指魔族的统治者，吸血一族，永生的不死者。

    但那只存在于骗小孩的故事里。

    就连军方宣传用的英雄传说，也不会有这种胡扯的故事。

    你是在唬人？还是在开玩笑？”

    亚鲁诺很明显地在害怕。

    “哎呀，你嘴上是这么说，但你自己不就相信了，而且在害怕吗？因为魔术师的话就应该会知道，我的魔力可是比起你们人类更胜一筹。

    既然知道的话，那我就不用再说了。

    难得我为你们准备了特制的大型棺材，你们给我乖乖回到里面去吧。

    这样我就不会对你们出手。

    不过，收件者想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该怎么办？亚鲁诺。”

    杰德小声问道。他手上已经架好银枪。

    “你还问我怎么办？那家伙可不是人类！”

    “到目前为止我们不也和魔兽交战过吗？”

    “而且虽说是不死者，但毕竟和亡灵不同。这里并没有亡灵的气息。”

    优里说道。

    听了他们这番话，赛斯表达了自己的轻蔑和不满。

    “真是的，你们竟然把魔兽和亡灵拿来跟高贵的血红贵族相提并论，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看来我有必要好好教训你们一下。”

    亚鲁诺瞪着赛斯。

    “看来只有跟他打一场了。我可不想回去当那家伙的点心。”

    赛斯慢慢逼近他们。

    “别开玩笑了！我的食物只要贝丽艾儿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类我才不想管呢。除了因为特别任务要带回去的小丫头之外，其他人就给我马上离开艾伍拉利亚。要孑然一身地离开哦！”

    杰德和拉克薇尔突然冲了出去。

    如果像之前被杰雷米袭击的时候，被困在不能自由行动的地方的话会非常不利。

    然后杰德的枪弹，紧接着是拉克薇尔的剑尖先后攻向赛斯。

    但是赛斯却完全不为所动。

    然后枪弹和剑尖确实贯穿了赛斯所在的地方。

    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赛斯脸上挂着轻蔑的微笑，仿佛杰德和拉克薇尔根本就不存在而死盯着亚鲁诺。

    “没用啦。血红贵族可以操控空间的。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子弹和长剑都没办法碰到我的身体。你们看到了吗？完好无缺吧？”

    赛斯边这么说道，边用双手掀开唯一披在身上的夹克。

    那里并没有原本应有的皮肤，而是宛若抬头看着无云的夜空时，无法定焦的黑暗空间。

    然后赛斯忽略了杰德和拉克薇尔，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亚鲁诺。

    “BLASTER！”

    这是亚鲁诺的攻击魔术咒文。

    在声音出现的同时，赛斯的身体一瞬间发出闪光。

    “你搞什么鬼呀！很痛耶！所以说我讨厌魔术师嘛！”

    赛斯虽然很生气，但是刚刚的攻击并没有效果。

    然后宛如要把人逼疯似的，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亚鲁诺。

    杰德和拉克薇尔再度发动猛攻，但是完全没有效果。

    就算射穿他的头、就算砍断他的腿，都只不过是穿透赛斯而已。

    优里在自己和亚鲁诺所在的光点祈祷着守护技能。

    赛斯在两人前面止步，双眼闪着不是人类会有的光辉，注视着亚鲁诺。

    “哇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亚鲁诺大叫，跑出被结界守护着的光点，盲目地跑到狂风大作的甲板上。

    “亚鲁诺！不可以！”

    亚鲁诺钻进甲板角落的操作台下面，抱着头想小孩一样地颤抖着。

    赛斯轻蔑地笑着，慢慢地改变方向，横越甲板走向亚鲁诺。

    在那之前，杰德张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

    “让开。”

    “我不让开！”

    “让路的话，我可以饶你们一命。会把你们和那个孩子一起交给收件人。不过这个魔术师不行，我和他合不来。这家伙像苍蝇一样烦人。而且今天因为陪你们玩，害我肚子都饿了。

    我想赶快把它结束，用贝丽艾儿的鲜血滋润我的喉咙。对你来说，这个丢下那女孩自己一个人逃走的胆小鬼，变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吧！和他撇清关系的话应该会很痛快哟！”

    杰德瞪着赛斯，断然说道。

    “亚鲁诺才不是什么胆小鬼！”

    听了杰德的话，赛斯笑着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如假包换的胆小鬼啊。”

    杰德扯开嗓子大吼。

    “亚鲁诺不是胆小鬼！亚鲁诺头脑好，会用魔术也会操作机械，亲切，不服输，而且、而且、而且、而且、而且他是我们的伙伴！亚鲁诺才不是什么胆小鬼！”

    “真不像话。就算你连续开火，我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啊！你想怎么阻止我呢？”

    “就算得要紧紧抱住你，也不让你去亚鲁诺的地方。”

    “你以为你有办法抱住我？会和子弹一样落空哦？”

    就在这时。

    应该蜷缩在甲板角落的亚鲁诺站起来了。

    他起身跑向操作台，然后对杰德大叫。

    “杰德，快逃！”

    在甲板的另一端发出机械声响的时候，杰德已经确实理解亚鲁诺的意思。

    然后，他以自己的神速留下赛斯逃开了。

    赛斯想说是怎么回事，而往机械声音的方向看。

    而以优雅的动作回头的他所见到的，是宛如雪崩般朝自己蜂拥而至的一对小型飞机。

    这是亚鲁诺干的。

    赛斯似乎犹豫不决。

    使用操控空间的能力的话，或许可以设法应付这个局面。

    但是枪弹和剑尖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质量，同时以泰山压顶之势袭向赛斯。

    他一瞬间的惨叫被好几架飞机相撞的声音给淹没了。

    然后飞机的暴走穿越边缘，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地面之后，甲板上什么也不剩了。

    “亚鲁诺你真是太厉害了！”

    冷不防地被杰德扑上来，还在发愣的亚鲁诺立刻跌坐在地上。

    “对于枪和剑都行不通的对手，竟然想到要用这招！如果是我的话根本就想不到！”

    优里和拉克薇尔也都赶了过来。

    “不过，小型飞机都不见了耶！”

    优里虽然这么说，但似乎并不是很遗憾。

    “无所谓啦，我们脚边还有一架特大号飞机不是吗？”

    拉克薇尔一副很高兴的口吻。

    但是亚鲁诺用在太阳西沉后的黑暗中，也可以明显看出全无血色的脸低声说道。

    “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杰德用一如往常的声调问道。

    “我是真的很害怕，什么也没想就逃走了。

    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刚刚那一招能成功不过是巧合，也有可能把情形弄得更糟。因为我的失误……”

    “胆小也没关系啦。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再一起努力就好了。我们是同伴吧！”

    “这不一样！不，话是没错，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这是，亚鲁诺仰天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惨叫。

    然后有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你们杀了赛斯吗？”

    亚鲁诺的正对面、其他三人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女。

    “你就是贝丽艾儿？赛斯已经不在了。你现在自由了。已经……”

    亚鲁诺的惨叫掩盖了拉克薇尔的声音。

    “不对！这家伙才是魔性的本体！她才是如假包换的血红贵族！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怎么可能会有皮肤晒得黝黑的血红贵族！”

    少女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你们这些下贱的人类，竟然胆敢杀死我的赛斯！我把自己的血和他分享，一直都很疼爱的赛斯！”

    包括少女瞪大的双眼在内，她全身都浮现出人类不会有的花纹。

    这时连亚鲁诺以外的人，都可以确实感觉到少女是非人的存在。

    眼前的少女释放出宛如耸立在眼前的绝壁般的强烈压迫感。

    “人类既愚蠢又粗野，永远都像个令人伤透脑筋的孩子。我到底看你们看了多久呢？这么漫长的时间，你们一直在跳起纷争。一场纷争结束后马上又有另一场纷争爆发，就像是想要很多玩具一样，人类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玩弄处理不完的纷争。不过赛斯可不一样！虽然他也是个人类，但我可是很疼爱他哦！我赋予他能力，一直都很珍惜他。赛斯他相信自己是血红贵族，他就是个这么可爱的孩子。赛斯是我的全部……。而你们却在一瞬间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贝丽艾儿的身体，连着周围一起改变颜色。

    “快逃！”

    亚鲁诺里克大叫，背对贝丽艾儿猛冲。

    他的同伴们也都没有异议。

    “要逃去哪里啊！”

    杰德一边拉着优里的手，一边问亚鲁诺。

    “从船上跳下去还比较好！”

    贝丽艾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要让你们尝尝胜不如死的痛苦，但是我不会让你们死。我要做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把你们关在那里，一辈子凌辱你们。这是……我最后能为赛斯做的事！”

    贝丽艾儿的扭曲空间宛如海啸般袭向杰德等人，连着甲板一起卷走。

    他们完全无法逃脱。

    他们恢复意识时，已经身处异空间了。

    上方看来很像天空，远方散布着镶着红色边缘的乌云。

    看起来就像是遮住了夕阳一样，但是并没有日落的地平线，或者是水平线，只是红色和黑色的云连绵不断地重叠在一起。

    天空中有一大堆兵器残骸，都各自任意地飘浮着。

    不只有大大小小的飞机，还有战车、战舰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战斗用机械。

    然后占最大多数的，是根本看不出原型的东西。

    被揪下、被挤扁、被挖出、被扭曲，全都是些遍体鳞伤的残骸。

    杰德等人目前正在其中一块残骸上。这大概是空中母舰的部分甲板吧。

    空中母舰艾伍拉利亚被撕裂，应该是成为飘浮在空间里的残骸的其中之一吧。

    亚鲁诺就待在无法躲藏起来的上方，抱着头蹲在地上。

    杰德抬头一看，贝丽艾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

    杰德立刻张开双手保护优里，拉克薇尔也把亚鲁诺护在背后，握住了剑柄。

    贝丽艾儿微微一笑，指向浮在远处的巨大战舰。

    突然间战舰连着周围的空间一起扭曲，还被撕开，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当他们把视线转回来时，贝丽艾儿也消失了。

    紧绷的空气突然缓和下来。虽然只是稍微缓和一些，但杰德等人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她走了。做出连战舰都能自由自在地捏碎的演出后就走了。”

    虽然拉克薇尔这么说，亚鲁诺还是坐在地上，注视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对不起……。我……是个货真价实的胆小鬼。我是发自内心在颤抖……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的双手虽然紧紧互握，但拳头的颤抖无法停止，亚鲁诺很不甘心地把视线从手上移开。

    “我除了脑袋以外完全不行，杰德和拉克薇尔还比较可靠。我很想改变，但是心里却……。

    有时我死心了，只要锻炼脑袋就行了……。但有时却无法死心，所以自称是候鸟……。

    我很想被人称赞像个男子汉。明明怕得要死，还逞强去做危险的工作。我没办法只做不说。

    老是爱喋喋不休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就算要停也停不下来。就连眼前双手的颤抖，我都拿它没办法。”

    拉克薇尔静静地阻止因为担心想要过来的杰德和优里。

    然后她在亚鲁诺的身边蹲下来，用自己的双手包住亚鲁诺紧紧互握的手。

    亚鲁诺吃了一惊，然后抬起脸来。

    拉克薇尔的脸近在眼前。

    他被拉克薇尔注视着而不能动弹。甚至连颤抖都停止了。

    “告诉自己要有自信、自己要努力，我不认为这种陈腔滥调能有什么帮助。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受过你好几次的帮助。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上你。我最多也只能想到这样。”

    拉克薇尔轻轻打开亚鲁诺的拳头，在他的手掌上叠上自己的手掌。

    然后她就这样站起来，亚鲁诺也顺势站起来。

    “受帮助的是我们才对。我们一直受到拉克薇尔的帮助。”

    拉克薇尔微微一笑。

    “我不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帮你们哦。是以同伴的身份同心协力，一路突破难关过来的。和杰德、优里还有你，我们四个人一起。”

    “话是这样没错啦……。”

    亚鲁诺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

    在对面和优里牵着手的杰德，挥了挥另一只手。

    “亚鲁诺，你还好吗？差不多该出发探险啦！”

    “没事了！害你担心了！”

    然后小声地补上一句。

    “真是的，还是像个小鬼。”

    “也只有小孩才会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亚鲁诺看着自己和拉克薇尔牵在一起的手。

    “谢谢，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拉克薇尔的手好冰冷哪！”

    拉克薇尔的表情有些困挠，悄悄地把手抽走。

    “那么，我们也走吧！”

    “没错，探险去。”

    于是二人肩并着肩和杰德及优里会合。

    从那之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只知道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一边从残骸跳到另一个残骸，一边继续走下去。

    残骸只是飘浮在这个空间里。

    也有慢慢回转的东西。它们相撞、毁坏、缠在一起，一点一滴地形成了好几个岛。

    从一个岛移动到另一个岛是最大的难关。

    他们只能靠投掷绳索，一个接一个把人拉过来。

    有时候还会遇到魔兽攻击。

    外表是可爱的大兔子的魔兽甚至可以倒转时间，然后它所受到的损伤和自己施加的损伤都会消失，回到战斗一开始的时候。

    不知道兔子在想什么，有时候甚至是在杰德等人处于压倒性不利局面时就把时间倒转。

    只留下战斗时的记忆，精神性的疲劳不断累积下去。

    从那个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但是天空的样子都没变。

    像血液般的红色和像死亡般的黑色所交织的天空笼罩着周围。

    精神疲劳不断累积，饥饿感愈来愈难熬。

    携带用干粮虽然还有剩，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补充所以还是得省着吃。

    目前他们在残骸中，并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可以用的东西。

    但是他们有充裕的时间来思考。

    在因为空腹而使脑袋瓜变得昏昏沉沉之前，亚鲁诺只对同伴指示了一个简单的作战计划。

    找到贝丽艾儿，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全力攻击。

    除此之外就不用多说了。

    或许在这个空间的某处，贝丽艾儿正在听着他们的谈话。

    说不定已经全部都露馅了。

    如果她想看我们痛苦的样子的话，大概正在盯着这里吧。

    所以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是请信任我。

    亚鲁诺这番话，同伴们都毫无条件地相信了。

    然后，和贝丽艾儿对峙的时刻终于来临。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的最深处。我要亲手让你们体验比赛斯所承受的更强烈的痛苦。

    我要把你们一个接一个、一点一滴地剁碎。撕裂你们的身体，让你们痛苦得满地打滚。

    然后变成不能讲话的尸体之后，再全部重头再来一次。你们会一边保留所有的记忆，在这个世界彷徨、战斗、痛苦、死亡。不管几次，永远地重复下去。

    第一个撕裂的……嗯，就你吧！我要在你的同伴们的面前，把你大卸八块！”

    贝丽艾儿指着优里。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我会用我的ARM保护她！不只是优里，我不会让你伤害任何一个我重要的同伴！”

    贝丽艾儿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疯狂，响彻了整个世界。

    然后她突然停下来，恶狠狠地蹬着杰德。

    “……那么，无法保护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赛斯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杰德刹那间语塞了。

    他自从得到ARM的力量之后，也一直在苦恼着。

    然后在找到保护优里这个目的的同时，也同时得到结论。

    ARM不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力量，而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力量。

    不是为了延续战争的力量，而是为了结束战争而生的力量。

    但是现在，贝丽艾儿的存在以及她的问题，却把杰德的信念完全粉碎了。

    “从你开始碎尸万段！”

    贝丽艾儿的爪子逼近了杰德的咽喉。

    这时贝丽艾儿的全身都冒出了火花。是亚鲁诺的魔术。

    杰德停止了思考，然后把自己的感受照实说出。

    “不对。你的战斗和我的战斗并不一样！”

    然后扣下扳机。

    子弹虽然贯穿贝丽艾儿的头部，但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紧接着拉克薇尔的剑贝丽艾儿的身体，但果然还是直接穿透过去。

    然而杰德和拉克薇尔都依照亚鲁诺的作战计划，继续全力猛攻。

    杰德他们的攻击几乎都没对贝丽艾儿造成任何伤害。

    尽管如此，贝丽艾儿却的确在撕裂杰德等人的身体。

    虽说是要一点一滴地让他们感受痛苦，那造成的伤害也未免太大了。

    然后有个人死了……其他人连悲伤的时间也没有，被撕裂的敌人又出现了。

    为了再次被撕裂。

    突然间传说中的神兽幻影出现，横扫贝丽艾儿。

    是优里的构筑。

    贝丽艾儿被击飞了，但是马上在空中恢复过来，用凶神恶煞的面孔瞪着优里。

    看来与其说她是受到重创，不如说是吃了一记出其不意的攻击而感到焦躁。

    “你这下贱的人类！”

    贝丽艾儿急速俯冲，朝优里发动攻击。

    虽然杰德挡在前面，但贝丽艾儿完全忽略了杰德的存在，双手架在优里的脖子上，把她的身体抓到高空。

    优里抓住她的手腕，试图要支撑自己的体重，再一次尝试构筑。

    就在贝丽艾儿把优里的身体扔向幻兽的那一刻，杰德、亚鲁诺、拉克薇尔，联手发动了总攻击。

    原本物理性攻击应该无法对贝丽艾儿造成影响。

    但是她的魔力都消耗在应付杰德和拉克薇尔的物理性攻击了。

    即便如此，贝丽艾儿和杰德等人之间的力量仍有压倒性的差距。

    贝丽艾儿原本还游刃有余地硬接，但却撑不住这波攻势。

    她浮在空中的身体坠落到地面上。

    “为、为什么……？为什么连我……身为血红贵族的我……居然会被这种下贱、脆弱、矮小的人类！被这些活不到一百年的死小鬼们……！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

    这是亚鲁诺的回答。

    他已经不再害怕身为血红贵族的少女了，他的眼睛里甚至浮现了一丝怜悯。

    “你一直很宝贝的赛斯，先前说过为了应付我们肚子都饿了。那种控制空间的能力，是需要庞大的能量才能发动吧？虽然你拥有远在赛斯之上的力量，但因为太过憎恨我们，为了做一个让我们逃不出去的牢笼，而创造出广大的异空间。也就是说，你消耗了太过庞大的能量。

    所以我估计如果我们全力攻击你，让你消耗更多能量的话，或许有机会打倒你。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收手，放我们一马吧！”

    但是贝丽艾儿却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亚鲁诺。

    “不过是个人类，在得意个什么劲……。你以为你们赢了吗？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连同这个空间一起撕毁。你们就被收缩的空间给压扁吧……”

    然后她蹒跚地站了起来，发出冷笑。

    “这里是最深处。你们是绝对逃不掉的！”

    然后她就这样消失了。

    突然间地板——不，是整个空间，一点一点地开始摇晃。

    他们朝彼此互撞的微弱金属音抬起视线，到处浮游的残骸，慢慢地开始改变位置。

    亚鲁诺向同伴们发出新的指示。

    “立刻沿原路回去，回到原来的地方！如果这里是最深处，那里应该就是离最深处最远的地方！我们要不断地逃，拼命逃！”

    所有人立刻都全速冲了起来。

    杰德抱着优里，很灵活地在残骸之间移动，在前头开路。

    亚鲁诺看到之后露出笑容，但立刻收起笑容开始追在杰德的背后；拉克薇尔也紧跟在后。

    之后就是跑、跑、不断地跑。向上爬、向下跑、跳过去。

    愈前进残骸的位置改变愈多，原先来时的路都已经崩坏，不得不改变路线。

    杰德一路冲过去。他确实地不断选择正确的路线。

    有时候会看不清他的身影，大概是因为使用ARM的力量加速的关系吧。

    然后，四个人好不容易来到最初出现的甲板残骸。

    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第一个抵达的杰德放下优里，这时他才第一次回头看。

    亚鲁诺还远远地落在后头，但是看不到拉克薇尔的身影。

    而亚鲁诺脚边的残骸，已经开始移动了。

    “拉克薇尔！”

    听了杰德的叫声，亚鲁诺往后回头看。

    “你在做什么！”

    丛亚鲁诺那里，应该可以看到拉克薇尔。

    “你们待在那里！”

    对杰德这么叫着，亚鲁诺折回刚刚走过的路。

    亚鲁诺看到的，是无力地坐在残骸上的拉克薇尔。

    拉克薇尔抬头看着赶过来的亚鲁诺。

    他正急促地喘气，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我不擅长跑步……。你先走吧。你和我的生命价值是……”

    “少啰嗦！这种话就别提了，你只要跟过来就好了！”

    突然间被大声斥责，拉克薇尔吓了一跳。

    亚鲁诺紧紧握住拉克薇尔的手，转身开始跑了起来。

    拉克薇尔也马上回握亚鲁诺的手，就这样被拉着跑步。

    杰德和优里开始可以看见两人的身影，跑过崩坏中的残骸过来了。

    但是就在只差一点点的时候，残害的崩溃突然加速，流过来的铁板遮断了路线。

    “亚鲁诺！”

    优里发出惨叫。

    但是亚鲁诺和拉克薇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铁板的另一侧。

    “你用了空间跳跃！”

    正如杰德所说，亚鲁诺用空间跳跃通过一枚铁板。

    当然，拉克薇尔也在一起。

    然后如字面所述，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滚到杰德和优里身边。

    亚鲁诺虽然气喘吁吁，但是拉克薇尔的呼吸却远比亚鲁诺急促多了。

    优里立刻想要祈祷治愈，但是拉克薇尔无言地、面带微笑地阻止了她。

    “亚鲁诺，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运气好的话，在这个空间崩坏的同时，我们会被丢到原来空间的某个地方。”

    “知道了。我也会紧紧牵住优里的手，绝对不分开。”

    被杰德这么一讲，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才注意到了他们俩的手还牵在一起这回事。

    拉克薇尔一面调整急促的呼吸，并对着亚鲁诺微笑。

    “又被你救了一次……。谢谢你……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放开了……。”

    紧紧握住不放的是亚鲁诺。

    亚鲁诺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脸别开，但手还是握着。

    “真是的，你就算不能像杰德那样用公主式横抱，起码也要把我背起来吧？但是颈部以上那像剃刀般锐利的思考，知道颈部以下办不到这种事吧……。”

    “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亚鲁诺一抬头，就看到拉克薇尔正对着他微笑。

    亚鲁诺也微笑，但继续说下去。

    “当我发现时，已经和小鬼一样跑出去了。

    和逃跑相比，玩英雄救美比较过瘾啊。

    明明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抱起来不就成了。

    但是脑筋只要一动，就会看到自己的极限。

    做这种事的话，只会让她掉下来……。

    现在我也忍不住在想，我们得救的可能性有多高。

    ……我到现在还在发抖。所以……”

    拉克薇尔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住亚鲁诺的手。

    周围的空间中，崩溃规模不断在扩大。

    到处都可见到被撕碎的残骸，化整为零消失无踪。

    大块的残骸已经只剩下四人所在的甲板了。

    “亚鲁诺，拉克薇尔！大家手牵手围成一个圆圈吧！”

    “好，大家生死与共。”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把手伸向杰德和优里伸出的手。

    但是亚鲁诺突然停手，抬头望向虚空。

    “看来似乎有人不想让我们这么做呢。”

    三人沿着亚鲁诺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贝丽艾儿了。

    “真是的，不干脆的人类。我不会让你们逃走的。我就在这里帮你们超度吧！”

    “住手！”

    亚鲁诺回应了。

    “现在的你应该没有这种余力了！”

    “就算我的身体毁灭了也没关系！

    在没有赛斯……在没有赛斯的世界里，再继续活过漫长的时间……你说这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就算人类本来很快就会死掉，我也不允许你们再活下去，就算是片刻的欢笑或幸福我也不容许你们拥有。我绝不放过你们！”

    然后，贝丽艾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狂攻过来。

    当然，杰德和拉克薇尔的攻击无法伤到贝丽艾儿。

    但是该怎么应付她，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

    而且贝丽艾儿为了追杀杰德等人的话，势必得停止目前位置的崩坏。

    而在战斗中，转眼间她的力量又消耗掉了。

    接着她坠落地面了。

    就算会变成动弹不得，但她仍有能力维持这个地点。

    只为了说自己想说的话。

    “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保护不了赛斯的我，和想要保护同伴的你们……。战争就是强者获胜，只有强者能幸存，弱者只有灭亡。战争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吗？人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脆弱、愚昧、矮小的人类，制造出兵器、结党成派，甚至还用力量迫使血红贵族屈服，要天下所有人都俯首称臣，再加以践踏蹂躏！”

    没有人说话。

    连亚鲁诺都没开口。

    然后，最先开口的是杰德。

    “不对！”

    接着杰德就好像是在找话说，沉默了好一阵子。

    “不对……。军队袭击我的村子，让很多村人吃尽苦头。

    现在他们也还是想捉优里。

    我手上的ARM，是在战争中应运而生的道具，为了杀人夺命而制造的武器。

    但是……它很沉重啊。

    但是，我……我们……！并不是因为憎恨军队而战。而是为了想让战争结束而战斗！”

    贝丽艾儿噗哧一笑。

    “呵呵呵……。你这张嘴可真是牙尖嘴利呀！我太了解你们……人类了，比你们活得还要久的大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说着跟你刚刚说的同样的话，彼此互相残杀。无益的流血，把大地弄得血流成河……。身为人类小孩的泥，手上拿着ARM，嘴里还是说着同样的话……你变成大人之后，又会创造怎样的未来呢……”

    贝丽艾儿无力地垂下头。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空间剧烈震动，产生了规模庞大的强烈崩溃。

    四人彼此伸出手，然后贝丽艾儿的世界消失了。

    四人目前正在一座森林里。

    他们从那个异空间里被抛出来，然后飞进森林里浅浅的涌泉之中。

    可能是因为泉水成了缓冲体的缘故，他们并没有受伤。

    不过拉克薇尔失去了意识，让同伴们很担心；不过没多久她也清醒了。

    这是座非常普通的森林。

    不，倒不如说是座绿意盎然的森林。

    正因如此，这里有包含魔兽等在内的各种生物栖息。

    如果四人同时失去意识的话，恐怕已经成为魔兽的食物了。

    大家找到干燥的地面，准备扎营。

    虽然目前仍阳光普照，但总得把湿掉的衣服和行李弄干。

    打开行李的时候，拉克薇尔披露她的画。

    “……我想之前我也说了，我目前没有可以见人的作品……。”

    完全不顾拉克薇尔微妙的表情，亚鲁诺冒出了一句神经很大条的话。

    “的确遭透了。”

    “亚鲁诺！”

    优里叫道。

    然后杰德再补上一击。

    “我也完全看不懂这是在画什么。”

    “怎么连杰德都这样啦！”

    拉克薇尔哭丧着脸，低声地大发牢骚。

    “哎呀，我想优里没必要生气吧。”

    亚鲁诺夸张地耸了耸肩。

    “但是，你也只能放弃吧。反正都湿成这样了……。”

    “咦？”

    优里瞪大眼睛。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很可惜，如果下次再有画新的作品，要马上拿给我看喔！”

    优里慌张地同意杰德的话。

    “就、就是说啊！讨厌，我真是的。”

    拉克薇尔一脸困挠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帐篷里留下两位女性，两位男性外出探索。

    嘴里在碎碎念“累死了、累死了”的亚鲁诺，看起来跟以前的他没什么两样。

    至于女性们说要准备做饭只是名目，说穿了是想要先换衣服。

    而且虽然拉克薇尔坚持没事，但是她的脸色实在不算好，必须找个理由让她先休息。

    在森林中的探索可以说是大成功。

    杰德只是像在玩耍一样，随手就在森林里找出一堆可以吃的东西，放进常春藤编的笼子里。

    树的果实、香菇、野草和薯类。

    而先前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空荡荡的杰德夹克口袋，又被撑得鼓起来了。

    此外，他还猎了一只兔子。

    要让四个人吃的话，它的肉已经够了。

    然后杰德用银剑切下兔肉。

    “哎呀，这真是令人意外哪！”

    亚鲁诺一脸钦佩地看着杰德熟练的手法。

    “我还以为杰德一定会说‘兔子很可怜！怎么可以杀来吃！’那种类型的人呢！”

    “如果喂它饲料而有了感情的话，我当然也没办法杀它，也没办法吃它，会很疼爱它呢！但是我想吃肉，而且拉克薇尔吃了肉之后也会恢复精神呀！

    不过优里可能会讨厌。因为优里的哥哥是兔子吧？”

    “喂喂，那是‘认真兔子’，光看这个就知道肯定是别人啦。……我也不是无法理解她会想这么想的心情就是了。”

    “但是，你说是不是有可能产生这种联想呢？”

    杰德暂时热心地剥着兔肉。

    亚鲁诺则是警戒有可能因为嗅到血腥味而被引过来的魔兽。

    也正因如此，亚鲁诺也赞成在离帐篷有点距离的地方放血切肉。

    “呐，亚鲁诺。……对那个身为血红贵族的贝丽艾儿而言，赛斯是不是跟她有感情的兔子啊？”

    “……别讲这种好像会让赛斯的灵魂气得醒来的话！”

    “再不快点回帐篷去的话，那两个人应该会担心吧！”

    “这种时候就要慢慢回去。万一急忙赶过去，发现她们俩正在换衣服的话怎么办？我们会被天上掉下来的脸盆敲头哦！”

    “那是什么？民间故事吗？泉里的妖精问说‘你弄丢的是金盆、银盆还是铝盆吗？’这样吗？”

    亚鲁诺正要像往常一样回答问题的时候，注意到杰德正在憋笑。

    “……别嘲弄大人啦。”

    然后杰德用大片树叶把切好的肉包起来，返回帐篷。

    两人都觉得女孩子们一定会因为他们的大丰收而高兴得合不拢嘴。

    然而，或许正因如此，也有可能是累积不少疲劳的关系，注意力多少有些散漫。

    他们一回到帐篷，就看到手上那的不是剑而是勺子的拉克薇尔。

    但是她对两人双手抱得满满的食材看也不看，而是死盯着他们俩的背后。

    “请问您是哪位？”

    紧贴在杰德和亚鲁诺的身后，有个留着像是几天没刮的长胡子，满脸憔悴、只有目光炯炯有神的男人。

    突然之间，一阵莫名其妙的大骚动开始了。

    “是饭！”

    男人大吼了一声之后，用连杰德也比不上的速度，推开杰德和亚鲁诺，扑向目前还在煮某种料理的大锅。

    男人的吼声和杰德叫出“有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附带一提，杰德并没有看过熊，只是有听过而已。

    然而一看到这个人，就会觉得有种看到熊的错觉。

    被对方这么一推，杰德虽然摇摇晃晃，但是很快就恢复平衡。

    然而亚鲁诺却没办法做到。

    他顿时东倒西歪，为了不把手上的食材弄掉而踩了个空，还绊到树根，一头往地面栽倒。

    他一听到杰德的叫声，也跟着叫出“有熊！”，而且显得相当惊慌失措。

    亚鲁诺当然知道熊是什么，那是在绒毛玩具和木雕中相当常见的主题动物。

    但是成年的熊却是远远不如魔兽的猛兽，以前在森林里有很多。

    然而因为被魔兽压倒使其数量锐减，野生的熊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了。

    亚鲁诺小时候只看过一次真正的熊。

    它在动物的栅栏里，慢吞吞地四处走动。

    女性成员比起男性更能正确地掌握这个饿肚子的男人来到这里，并飞扑到锅子边的情况。

    但是他们虽然能掌握眼前的情况，但是什么也不能做。

    “咦？”

    拉克薇尔注意到自己手上拿的勺子，已经不知在何时到了男子的手上了。

    对方手上已经拿着准备好的盘子，用勺子舀锅子里的东西把盘子盛得满满的。

    优里对着那个男人，拉开嗓子大喊。

    “不可以！调味还没完成！”

    男子仿佛现在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四个人，他抿嘴一笑。

    然后非常沉着地宣布“谢谢，我要开动了”之后，连汤匙也不用就直接倾斜着盘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入嘴里，然后一口气吞下去的同时用勺子再盛一盘。

    不，他是把勺子当成汤匙直接开始狼吞虎咽。

    恢复镇定的杰德和亚鲁诺，以及拉克薇尔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男子惊人的吃法。

    只有优里为了阻止男子而在他旁边大叫，但是男子完全充耳不闻。

    “原来优里是对料理很讲究的类型啊！”

    杰德的一句话让亚鲁诺回过神来。

    “啊！这家伙想独占拉克薇尔亲手做的料理吗！”

    但是当他注意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优里的制止也只是徒劳无功。

    最后男人甚至直接端起锅子，直接啜饮着。

    像是魔兽吞咽猎物时发出的“滋、滋、滋、滋”的声音中断，男子终于放下锅子，一副很满足似地深呼吸；然后再次对四人抿嘴一笑。

    “多谢招待，我吃饱了。”

    然后就这样往后一倒，呼噜呼噜地开始大声打鼾。

    “优里，调味还没完成好像也没关系耶！这个人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看起来比我们都还要饿。而且，我们找到了很多新的食材哦。”

    然后杰德从口袋里拿出硕大的圆形水果。

    “你看。现在马上就可以吃了喔！我本来是想拿来当甜点的。”

    杰德的话让优里莫名其妙地笑得有点僵硬，然后拉克薇尔也是一脸困扰的样子。

    “这个大混蛋！”

    亚鲁诺不是往常那样轻声地骂笨蛋。而是发出沮丧的声音。

    “拉克薇尔的——不，是拉克薇尔和优里亲手做的料理耶！

    突然就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熊男给吃得精光，你身为一个男人应该要很懊恼才对呀！”

    看来亚鲁诺真的是相当期待。

    他热泪盈眶地抱着锅子，用手指去挖粘在锅底下的残渣猛舔。

    “这么美味的料理，竟然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熊男给……。这是炖肉吗？”

    “我把泡水的硬饼干弄碎后当底，把罐头当配料试着煮煮看。我加佐料调味后，然后优里正在调整味道。……因为我实在是不可爱，对调味也不擅长……。”

    拉克薇尔的说明，让亚鲁诺露出一副更想哭的样子。

    “好吃呀！非常好吃！如果好吃就是可爱的话，拉克薇尔很可爱耶！如果这样还说你不擅长调味的话，是会遭天遣的哦！所以我才更懊恼啊！”

    “嗯，我也来试试味道吧。”

    杰德插进来，从锅里挖出仅剩的最后一口放进嘴巴。

    然后他就在原地僵住了。

    杰德现在知道优里为什么笑得那么僵硬了。

    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也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

    只是，他多少看得出来就算很含蓄地表现出料理部和自己胃口的话，亚鲁诺一定也会非常不高兴。

    拉克薇尔捡起空荡荡的锅子。

    “杰德和亚鲁诺带回很多新鲜的食材，再重新做一次就好了。我去打水来。”

    “啊，我来帮忙。”

    亚鲁诺这么说道，急急忙忙地去追拉克薇尔，两人肩并肩地往水边走过去。

    食物才一上桌，熊男立刻就醒过来了。

    这次他把一人份的食物慢慢吃完之后，自我介绍说他叫“嘉温”。

    棉毛衫、缠腰、露骨的金项链。

    还拖着一件皱巴巴的大衣。

    而且言行举止就像是在找碴一样不客气，浑身都散发着可疑的味道。

    “那么，大叔。你是在这里做什么啊？”

    刚开始亚鲁诺对嘉温说话时语气很冷淡，而且话中带刺。

    但是随着他的肚子愈吃愈饱，措辞也变得愈来愈圆滑。

    “这还用问，看看就知道吧？我在山里遇难了。已经有快五天没吃东西了。”

    “在这座资源丰富的森林里五天没吃？”

    杰德露出诧异的表情。

    亚鲁诺也马上很夸大地表现出一副很累的样子。

    “你那已经算是十分特殊的技能了。你要有点自觉啊，杰德。但是大叔你应该也是候鸟之类的人吧？这样的话去捉只兔子来烤不就好了。你到现在为止都是在干嘛啊？”

    “首先我要订正一下，我不是候鸟。这可说来话长，这是距今十年前，战争结束不久前的事。在某个战场，有个男人失踪了。”

    “不用追溯到那么就之前啦。”

    亚鲁诺的肩膀无力地垂下来。

    “那就从五天前的事说起吧。我难得到海边去散步，然后看到有一个男人被冲到海岸边。我本来以为那是溺死的尸体，但没想到竟然还有呼吸。我基于人道立场，背着那个男子走出去，然后被魔兽袭击了。因为医生有交待，为了健康着想我一年最多只能战斗三次；所以我逃跑了。我有信心逃得比谁都还快。

    但是，背着一个男人，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跑太快。逃着逃着，我好不容易摆脱了魔兽时，就完全迷路了。就这样走着走着找到了森林，一进来就从森林的深处传来很棒的食物香味。所以我就……”

    “给我等一下，大叔！”

    亚鲁诺制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其他三人也瞪大眼睛注视着嘉温。

    嘉温一闭上嘴，拉克薇尔沉稳地问他说。

    “你救起来的那个人怎么了？”

    嘉温突然静止不动，然后“砰”的一声拍了下手。

    “哦，对喔！我完全忘了！进入森林之前因为太碍事了，所以把他先放下来了。”

    拉克薇尔突然起身拔剑，把剑尖指着嘉温的咽喉。

    “扔下失去意识的男人自己跑去吃饭甚至还午睡，睡醒了还吃了第二顿饭吗？快带我们到那个男人的地方去。”

    嘉温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站起身来。

    “雷蒙特！”

    嘉温所救的是杰德村子里的雷蒙特先生，也就是杰德口中的“阳台体操的雷蒙特”。

    根据嘉温的诊断，雷蒙特全身到处都骨折了，目前正处于昏睡状态。

    雷蒙特身上被布缠绕了好几层，看起来就像蓑蛾虫一样，真的只能说是临时应付的紧急措施。

    五天前被嘉温保护的话，就是说他逃离村子后漂流到岸边，才被嘉温捡到。

    优里瞄了雷蒙特一眼后说道。

    “如果要用治愈技能活化生命力的话，可能会因为骨折所造成的撞击产生并发症，而要了他的命。就算解开这个紧急措施也有生命危险，必需尽快送到医生那里。”

    嘉温知道男人的来历后，松了一口气。

    “喔！原来是小弟弟认识的人啊。这家伙运气真好。这样的话大叔我就可以回家，今晚有得睡又有得吃。那么你们的村子在哪里？”

    杰德低下头。

    “村子已经不在了……。我们从村里逃出来，大家都分散了。”

    “什么！”嘉温夸张地表现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军队突然来袭……”

    “军队？嗯，虽然我也听过有恶劣的部队，但是想不到会摧毁一座村子……。”

    嘉温的反应相较之下大概是一般社会人士的反应。

    亚鲁诺耸了耸肩。

    “这是真的。对杰德的村子而言，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只能听天由命各自逃生。”

    突然间，杰德脸一下子充满了光辉。

    “但是雷蒙特平安无事呢！那么妈妈和其他人一定也都平安无事地逃出来了！大叔！谢谢你！多亏了大叔，雷蒙特得救了！”

    杰德就和平常一样坦率，紧紧握住嘉温的双手，大力地挥了起来。

    嘉温看起来倒没什么反感的样子。

    “不要叫我大叔，叫我嘉温就好了。而且我只是做了身为一个人该做的事情。”

    “但是，毫不害臊地说什么人道立场或身为人该做的事，只会愈来愈可疑耶！”

    亚鲁诺原来就有口无遮拦、嘴巴很坏的倾向，似乎对食物的事也多少怀恨在心。

    但是看来恨意并不深。

    当拉克薇尔说“但是你扛着体格壮硕的雷蒙特跑了五天。就算只是在流浪，也不是凡人可以办得到的事”时，亚鲁诺也冒出一句很坦率的“说得没错”就同意了。

    但是，嘉温注意到了。

    这群人中有两个小孩，加上剑术高超但脸色不好的姑娘，以及看起来蛮纤弱的年轻人。

    结果在找到城镇到医院去看诊为止，嘉温一句话也没抱怨，反而边开着玩笑边继续背着雷蒙特。

    此外，杰德他们连谢绝的机会都没有，他又做了一次很大的人道支援。

    他支付了雷蒙特的治疗费和住院费。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骨折好几处、昏睡好几天，而且相当衰弱。

    雷蒙特必需长期住院。

    然后当从昏睡中醒来的雷蒙特和杰德两人感动地重逢的时候，嘉温很大方地付了钱就不见了。

    当大家慌慌张张地四处找人时，结果才发现他并非不告而别，而是跑到城里的酒馆喝酒去了。

    这座城镇比起罗莎里亚港更大，而且很可疑。

    可以的街道上并列着可疑的店，里头有可疑的女郎用可疑的价钱向可疑的男人提供酒和小菜的可疑酒馆。

    在那里还有个可疑的男人，正在喝可以的酒。

    “喔，你们怎么了？感动的重逢结束了吗？”

    “嗯。雷蒙特说他是看到大家都逃走之后才逃的。但是嘉温，我们好像没有办法还你钱。我们身上没这么多钱。”

    “你在说什么啊！捡到雷蒙特的人是我。你不过是住在同一个村子的小孩罢了。照料他到最后是身为有责任感的大人该做的事。”

    在抵达这座城镇之前，嘉温和杰德等人，特别是和杰德变得很亲近。

    但是他并没有成为同伴。

    他说自己有自己的工作和该走的路，如果和杰德他们是走同一条路时可以结伴同行，但是他并没有改换路线的打算，也没有打算要叫他们跟过来。

    和魔兽战斗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帮忙的打算。

    但与此同时，不管是救了雷蒙特的事或是由他一个人背雷蒙特的事，他也完全没有以恩人自居的态度。

    而且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二话不说地就付了一笔让人甚至讶异他身上怎么会有的巨款，而且还表现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虽说如此，但他似乎也不是真的很有钱。

    不管怎么样，虽然他明明自己先前说要在这座城镇和杰德他们告别，却突然改口说要由杰德他们负担饭钱暂时同行。

    虽然他并没有说得很露骨，但他的意思其实是“不想和小姐们的美味料理分手”。

    “喂喂！我说大叔啊。”

    亚鲁诺又傻眼了。

    “你应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吧！你自己的工作就算了吗？”

    “没关系，我的工作是找人。我接受老朋友委托找人，但是目标在十年前就失踪了，而且是在战争受创严重的城镇失去联络的。虽然一般都认为他已经死了，而且就算他还活着，现在人究竟在哪里？又是用什么名字？虽然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是就连容貌也有可能改变了。”

    “是那个朋友的家人，或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吗？”

    优里会这样问，有可能是因为把那个行踪不明的男人和她的哥哥重叠在一起了。

    “不，那家伙是个战犯哦。”

    “战犯？他做了什么坏事？是很凶恶的犯人吗？”

    “你听好，杰德。所谓‘恶’是指什么？”

    “咦？”

    “战争中，有许多人房子被烧，然后失去了家人。干这种事的人……”

    “是坏人！”

    “那么，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同伴而战的人呢？”

    “不是坏人。”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同伴而杀死敌人，烧了敌人房子的人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怎么会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人和同伴而烧掉敌人的房子和杀死敌人的家人……”

    “有这种情形喔！军事设施和住宅区，战场和非战场，这是很难完全区分的。军人的衣食住行是由谁来供给的？几乎所有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为了保卫自己的故乡，而进入军队拿起武器的。然后靠着家人、故乡和同伴们的支持来结束战争，为了赢得家人的同伴们的未来而努力奋战。

    如果要结束战争，只要把那个支柱给破坏就成了。有这种想法的人就是坏人吗？”

    杰德低头不语。

    “但是，没有战争的话会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世界上没有事比打仗更无聊的了。

    但是，就算战争是坏事，在战争中战斗的人就是坏人吗？其中的确是有坏蛋，毕竟是人类嘛。但是你肯定那些人全部都是坏人吗？来到你的村子的军人都没有半个好人吗？”

    杰德依旧低头不语，亚鲁诺就替他回答。

    “杰德亲眼见过的军人，只有袭击自己村子的那些人。而且大人们完全没有教过他关于战争的事。”

    “这还真是极端哪。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几乎所有男人还有为数不少的女人，都有当过军方人员的经历。

    虽然没有直接拿着武器上前线，但多少有参与制造武器、煮饭，还有搬运那些东西。

    即便不是军方的正式人员，但是做的事也相差无几。

    你们父执辈的那个时代，和我比起来更是出于战况最激烈的时代。总而言之，平凡的军人也是个平凡的父亲。”

    亚鲁诺点头同意。

    “我老爸也是军方的飞行员。”

    “所以就算是军人，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然后在前线，那些普通人都在互相残杀。

    在后方攻击、摧毁支援前方的城镇。

    破坏生活、生产的据点。

    被卷进来的，全都是普通的人类。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无聊的事？所以说战争是件坏事。

    但是其中每个参与的个体都是坏蛋吗？为了同伴而挺身上前线、拿起武器杀敌的人，可以说是坏人吗？”

    杰德又想起贝丽艾儿的话，然后想起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已经搞不懂谁对谁错了。”

    “然后呢，战争其实也是有规则的。军人必须服从上级命令也是其中之一。”

    “嗯，我以前有听亚鲁诺说过。”

    “就是这样。如果上级下令要你杀掉眼前的敌人，那就非杀不可。

    就算你觉得对方很可怜也一样。

    但是借由做这件很可怜的事，或许会有很多同伴的生命因此得救。

    当然，这有可能只是因为上级是个坏蛋。

    但是，如果被上级命令的话就得绝对服从。这就是军队。

    借由每个个体不做判断，军队才能保有其价值。

    所以，如果反抗上级的话就会遭到制裁。

    但与此同时，为了自己的私利和个人的情感动用军队的上级，也会受到制裁。”

    “那就是所谓的战犯吗？”

    “不，这是关于军纪的问题。

    但是军中也有惩罚坏蛋的规则。

    比方说如果军中的混蛋是为了私人的利益和欲望而袭击你的村子的话，他就会依军规而受罚。

    至于战争罪行嘛，是指比如说像是残杀投降的敌兵，或是使用因为威力过强而早已立约互不使用的兵器之类的事情。

    用枪杀死一个人不算什么，但是若用了可以一次杀死几千人、几万人，大人跟小孩、老人跟婴儿，而且会造成长期影响的兵器，因为真的太可怕了，所以交战双方早已立约禁止使用。做出这种事的家伙，会被打上战犯的烙印，受到严厉惩罚。”

    “那么，会做这种事的家伙果然是坏人吧！”

    “但是这种判断必需等到战争结束后才可以进行。

    惩罚会被彻底执行。就算是已经死掉的人，也会毫不宽恕地加以制裁。

    不过话说回来，表面上虽说是要公平审判，但实际上却是对赢家单方面的有利。

    这样一来，如果动手的人是个大人物，那在赢家那边就是立了大功，在输家那边就是战犯了。让俘虏饿死的狱卒，就算是要削减自己和同伴和家人的粮食，也应该要供给食物给俘虏吗？而立下无数战功的英雄，在战败那一刻突然就被打成战犯了。”

    “嘉温所追踪的也是这种人物吗？”

    “那家伙明明没有接到命令，却破坏一座城镇然后失踪了；不过那已经是战时的事了。

    要怎么证明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可是很难呢。

    但是在那之前，我曾经在战场上遇到他好几次。

    彼此都是敌人，是务必要杀的目标。这真是遭透了！

    但他虽然是敌人，却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可说是个真正的英雄。

    所以如果我找到他的话，我想问的事和工作无关。

    我想问他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么，如果嘉温认同他的回答呢？”

    “不论我认不认同，我要做的事都不会改变。这是接受这份工作的大人的责任。

    然而如果胜利的是那个男人的阵营的话，毫无因为他会一直都是英雄。

    所谓战争中的邪恶和正义，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啦。”

    “那么嘉温呢？对嘉温而言，邪恶是什么？正义是什么？”

    嘉温突然抿嘴一笑。

    “我像是帅不帅吧！”

    “咦？”

    “我不是说了打仗很不帅吗？”

    杰德一开始感到很错愕，然后生气地嘟起嘴。

    “不要觉得我是小孩就作弄我！说起来我觉得嘉温比亚鲁诺还要不帅啊！”

    “为什么会扯到我啊！”

    亚鲁诺大叫抗议，但没人理会他。

    “我可是非常非常认真的。”

    嘉温笑着说道。

    “而且我所说的‘帅’，指的并不是外表帅气。

    那是一个人的生存方式，是否能够守住自己心里觉得合理的事。

    如果把这个当作是‘义’的话，正确的义即是正义。

    如果能够贯彻义的话，就是很帅。

    所以正义就是很帅。

    我不想做不帅的事，总之就是不帅。

    救助人命的我很帅，看到了还假装没看到的话不帅。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正义。”

    亚鲁诺又傻眼了。

    “我说大叔啊，所谓正义的口号，不都是那些可疑的家伙想为非作歹时的表面功夫和投机取巧的方法吗？如果以正义是者自居的话，那不是很不帅吗？”

    “啧啧啧！”

    嘉温竖起手指，刻意发出了咂舌声。

    “因为你们都还太嫩了，所以无法坚守小时候所相信的正义，为了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等到你们像我这么成熟，有办法实践正义的时候，就可以毫不害羞地说出口。

    听好了，年轻人！所谓的正义不在其他地方，而是在自己的这里啊！”

    嘉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口号是把自己的正义强推给别人，或是追随他人的正义。

    正义不是呼口号，而是在我们的心里。

    我们的正义有可能会和别人的正义有相同，也有可能不同。

    但我只是忠实地遵守——”

    说到这里，嘉温再度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心中的正义。……怎么样？是不是很帅啊？”

    “你这不是骗小孩的说法吗？”

    亚鲁诺看到杰德眼睛一遍发出憧憬的光辉一边望着嘉温，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嘉温真是太帅了！大人如果都像嘉温这样就好了。而且我觉得，如果亚鲁诺再熬久一点，会变得像嘉温一样哦！”

    “为什么你会得出这种结论啊！”

    “哈哈哈！年轻人啊，多累积一点经验，成为像我一样的好男人吧！”

    “为什么我要变成可疑的大叔啊！”

    亚鲁诺已经累到筋疲力尽了。

    接着嘉温发出愉快的大笑。

    然后，五人都被赶出酒馆。

    因为只有嘉温点了一杯便宜的酒，大伙就待在那边哈拉了老半天。

    杰德等人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是巴克莱。

    他们跟嘉温说，总之他们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远方。

    这时嘉温推荐的地方，就是巴克莱。

    “在巴克莱有车站，从那里可以搭乘通往世界各地的铁路。”

    “铁路？”

    杰德问起关于这个首次听到的字眼。

    “那是指跑在铁制轨道上的铁制车辆。从车站到车站，用机械的力量把人和行李一下子就搬到很远的地方。巴克莱在这些车站之中，也是汇聚通往各地的铁路的车站。

    许多候鸟都会先到巴克莱去，然后再起程前往各地。我开始找人的时候，最初也是去了一趟巴克莱。

    最后虽然因为没有找到线索而离开，但是只要想去什么遥远的地方，首先就要到巴克莱，在那里再寻找下一个目的地就成了。”

    虽然很幸运地知道这座城镇和巴克莱的地理位置关系，但是这段路程不仅相当长，而且看来还会是段翻山越岭的长途旅行。

    放着雷蒙特不管而离开虽然有点不安，但他们也无法带着他一起走。

    这座城镇又太过接近席叶尔村掉下来的海域，军人也频繁地出现。

    目前虽然好像没有认识优里的军人，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雷蒙特赞成这样做，并且答应说如果还有其他席叶尔村的人来到这座城镇的话，会代为转告杰德等人过得很好，又前往什么地方。

    大家就这样展开了前往短期目的地巴克莱的长途旅行。

    但是还没走多久，嘉温就突然提议说要分道扬镳了。

    原先他们还很融洽地边聊天边赶路，但是当他一知道追赶杰德等人——正确点说是追赶优里的就是“神枪部队”时，他就很干脆地说要分开了。

    当时远方突然传来响彻山谷的声音，当他们一提到该不会是军队或是神枪部队探听到他们的消息追过来时，嘉温就瞪圆了眼睛，放下里头的食物才吃了一半的盘子。

    “你们是被军队——不，被神枪部队追捕吗？”

    “嘉温，你知道神枪部队的事吗？”

    嘉温总是会回答杰德的问题。

    这段时间以来回答杰德问题的工作，已经从亚鲁诺转移给嘉温了。

    但是，这次嘉温并没有回答他。

    “别问我这个！但是，为什么……算了，我不会问所以你们也不要说！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说要分开，大叔，你是打算从这里去哪里啊？就算要分开，但是也没有岔路或城镇，还是其他的场所啊。”

    “该不会嘉温你也被神枪部队追捕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跟我们一起旅行不是更好吗？”

    “起码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再走怎么样？”

    虽然被大家这么说，嘉温还是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并扛起来，露出一副很不好意思、没骨气的笑脸。

    “神枪部队是我最大的忌讳啊。虽然我并不是被他们追赶，但是因为大人们的事情，我不能被他们发现。但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请我吃美食的恩情。如果你们和神枪部队起纠纷的话，我绝对会助你们一臂之力啊！”

    “你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亚鲁诺斩钉截铁地断言，而且没人反驳他的话。

    但是只有杰德伸出右手，要和嘉温握手。

    “以后还会再见面吧！”

    但是嘉温并没有伸出手。

    “还会再见面的。所以不用说再见，就来个友情的宣誓吧。”

    杰德和嘉温像是要撞在一起似的，把彼此的右手腕缠在一起。

    “没错！”

    松开手腕后，这次则是使劲把彼此的左手腕缠在一起。

    然后嘉温丢下一句“后会有期”后，就举起一只手，然后一口气往谷底滑下去。

    原本他们走的就是被夹在山壁和峡谷间的单线道，没有其他可以走的地方。

    嘉温的身影被云雾遮住一下子就不见了，但有一阵子都还可以听到的土石崩塌声音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要形容的话应该说他滑落谷底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无法替他操心啊。”

    拉克薇尔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热闹的客人离开的同时，他们再次踏上艰辛的旅程。

    嘉温虽然不战斗，但是可以帮忙守夜。

    和先前不同，连续好几天他们都是露宿荒郊。

    附近会有魔兽出没，而那个声音也真的很像是军方的追兵，一天比一天逐步逼近，已经可以听得很清楚了。

    晚上也不能全部的人都去睡觉，必须有人醒着守夜。

    但是还在成长期的杰德或许是因为身体需求的关系，一不小心就会睡着，而且还睡得不浅。

    亚鲁诺虽然在年龄上是可以熬夜，如果有需要的时候他会这么做；但是他很清楚，睡眠不足和睡眠太浅都会像空腹一样，让原本像剃刀般锐利的思考以及自己唯一的武器魔术变钝样，他也很清楚随之而来的危险。

    过去亚鲁诺在这种时候，大概会说所以就说要让我睡饱让我吃饱吧。

    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再说这种话，而是尽可能保持最低限度的敏锐思考。

    这样一来，优里和拉克薇尔就变成主力了。

    这两人的睡眠很浅，只要一有声音就算睡着了也会醒来。

    但是，这也表示正因如此，她们恢复得会比较慢。

    而且优里的祈祷力量和亚鲁诺的魔术很类似，而拉克薇尔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的身体的状况看来也不是很好。

    然而他们既不能回头，也不能坐下来好好修养，只能一味相信到了巴克莱的话自然就会有办法，不断地前进。

    但是，他们终于被军方给追上了。

    场所是在穿越山岭后的隧道里。

    虽说是隧道，但倒像是改建自天然洞窟的古老遗迹。

    内部构造相当复杂，不是只有一条直路。

    或许比在这附近的山路上被追上还好一点，但是入口就只有一个，出口也应该只有在山的另一侧的一个。

    “如果被军方抢先堵住出口的话，我们就成为瓮中之鳖了。如果可以比追兵先找到出口，一穿过隧道马上堵住出口的话，可以争取不少时间。”

    亚鲁诺虽然对同伴们这么说，但对关于如果军方从山的另一边逼近，出口已经被堵住的不安要素则是绝口不提。

    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不安要素，但是就算一一列举出来也没用。

    而且亚鲁诺有信心可以比追兵更快穿过这个像迷宫一样的隧道。

    虽然没有根据，但是他相信自己像剃刀一样的敏锐思考会引导他。

    他的不安有一半猜中，一半落空。

    在出口前面等的只有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是神枪部队里那个高个子男人。

    男子已经不是背对着他们。

    “哥哥……。”

    男子并未否定。

    但在场的人不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就是这么回事。

    “优里……。和我一起走吧。这个世界需要你。”

    优里的哥哥，克鲁斯尼克对着优里静静地伸出了手。

    然而优里却犹豫不决。

    曾经很想见到的哥哥、应该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的哥哥，现在就在眼前。

    但是杰德立刻张开双臂，挡在克鲁斯尼克前面。

    “你真的是优里的哥哥吗？你以为身为哥哥就可以对妹妹为所欲为吗？到处追赶优里，把她关起来、让她害怕，然后现在你又想对她做什么？”

    “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保护我妹妹。但是从今以后，就跟外人无关了。”

    “优里是我的同伴！怎么可以因为是哥哥就对优里做出过份的事！”

    克鲁斯尼克完全不管杰德，继续对优里说道。

    “我没有忘记我们分别那天所做的约定。我会保护你。为了保护你，我也想要守护这个世界的未来。为了守护这个誓言，你非跟我走不可。”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然后优里回答了。

    “……我知道了。如果这是哥哥的希望的话，那我就这么做。”

    “优里！”

    杰德叫道，然后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也一脸无法赞同的样子紧盯着对方。

    然后优里继续说道。

    “如果那真是哥哥的希望。那真的是哥哥的希望吗？想得到我的是其他的什么人吗？”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

    克鲁斯尼克却无法立即回答说“是”。

    “……当然，那也是我的意思……”

    杰德愤怒突然爆发了。

    “为什么不能说是自己的希望呀！我是为了保护妹妹而来，你就不能这样说呀！你居然是这种回答，那这样优里不是很可怜吗？我才不会把优里交给你这种人！就算优里说要跟你一起走，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

    话说完时，杰德的手里亮出了银枪，把枪口对准克鲁斯尼克。

    注视着杰德、注视着那把银枪的克鲁斯尼克的双眼中，燃起了平静的怒火。

    “这世上没有比小孩的幻想更单纯的东西了。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所有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才要把优里带走。”

    克鲁斯尼克边说，边再次缓缓伸出右手。

    他的手上缓缓流出了银沙。

    但是沙子并没有落地而是形成漩涡，在他的手里变成一把银枪。

    这把银枪比杰德的枪还要大得多。

    “哥哥！你可以和ARM心灵相通了吗？”

    但是克鲁斯尼克似乎根本听不见妹妹优里的声音。

    “优里！现在先退下！”

    拉克薇尔抱住正要冲出的优里退到后面。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插手的余地了。”

    正如亚鲁诺所说，两位ARM操纵者的激战已经开打了。

    ARM操纵者特有的惊人的速度虽然无法瞬间反动，但两人都以异常的敏捷行动交战。

    让人目不暇接地改变位置，彼此都想逮到对方的空当而行动、攻击，彼此都用自己的ARM把对方的子弹弹开。

    “先天性基因适合者！你的ARM威力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杰德知道克鲁斯尼克是在说自己。

    然后他也明白，ARM的威力大小是由自己的意志强弱来决定的。

    所以克鲁斯尼克其实是在说：你的意志就只有这点程度吗？你用这点程度的意志就想要反抗我吗？

    “这和威力无关！我的能力是用来保护优里的能力！”

    “这么无力根本就保护不了优里！也有凭力量才能坚持的意志！”

    “以力量强迫对方就是你对待妹妹的态度吗？我才不认同这种事啊！”

    杰德卯足了全力战斗。

    就速度来看，杰德是在克鲁斯尼克之上。

    但是不论能力和力量，都是克鲁斯尼克略胜一筹。

    杰德开始被压制了，他勉强闪躲而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

    “快住手，哥哥！”

    每个人都认为下一刻杰德就会中枪。

    但克鲁斯尼克并没有开火。

    然而他并不是因为确信自己获胜才停止射击。

    他的身上产生了异常。

    在这个绝佳时机上他突然停下动作，双眼瞪着半空。

    然后他突然屈膝跪下，蜷曲着身体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哥哥，你这是……抗冲动？”

    但是根据优里所知，和ARM只要有一次心灵相通之后，应该就不会再发生抗冲动了。

    没有时间讶异，优里赶到哥哥的身边，想用她的能力控制让哥哥痛苦的ARM。

    杰德等人静静地旁观。

    然而他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也没有发生像杰德那时候的ARM失控。

    “……不一样……和抗冲动不一样……。哥哥的精神和肉体都在拒绝ARM……。ARM在侵蚀哥哥！？”

    克鲁斯尼克突然挥手把优里推开，那只手就直接伸进口袋，想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但大概是因为手使不上力，拿在手里的东西都掉落在地上，银色的椭圆小胶囊在附近撒得到处都是。

    克鲁斯尼克匍匐在地上将胶囊兜在一起，手里还拿了几个并紧紧握住。

    优里知道那是什么。

    “不要这样，哥哥！不要用那种东西啊！”

    优里捉住他的手臂，想要阻止哥哥的行动，但是又被甩开了。

    然后克鲁斯尼克把胶囊放进嘴里吞下，看样子简直是狼吞虎咽。

    因此克鲁斯尼克的痛苦似乎略微降低了。

    他急促地喘着气，满头大汗地瞪着杰德。

    “只是F级的我如果不借助这种东西，甚至不被允许拥有保护妹妹的力量！先天性基因适合者！你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出现！为什么跟优里在一起！”

    然后克鲁斯尼克把视线移向优里，悄悄地伸出手。

    “和我一起走……。我有东西想交给你……”

    但是优里拒绝了。

    “……我不能去。如果需要我的是哥哥的话……。但是，我不能去。我不想去。”

    这时其他追兵终于赶到了，各自从隧道里面出现身影并开始散开。

    隧道本身很细，虽然不至于马上让形势逆转……。

    “怎么办，亚鲁诺！”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照预定的计划进行！”

    杰德牵着优里的手开始冲刺。优里虽然很在意克鲁斯尼克而频频回头，但还是选择要跟杰德一起走。

    杰德在隧道的外面等候着，等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一跑出来，马上瞄准隧道上方射击。

    大量土石崩塌，掀起一阵惊人的沙尘。

    当沙尘平息时，隧道出口已经完全被堵住了。

    即便如此，优里的手还是没有离开杰德的手。

    优里的目光始终不离先前隧道所在之处。

    “优里，不要紧的。克鲁斯尼克一定会平安无事。”

    优里边流下一滴眼泪边点头。

    在这之后，他们靠着亚鲁诺像剃刀般敏锐地思考渡过许多危机。

    然而在看似无法脱险的危急时刻，嘉温就会及时赶到。

    ……不，不该这么说。大部分像这样的危急时刻，都是因为之前嘉温先中了圈套而惊慌失措，所以大家和嘉温合力脱困。

    非得打倒魔兽时都是由杰德他们击倒，除此之外的事是由嘉温来主导。

    突破难关之后，再各自分别行动。

    “这一带没有其他的通路。有办法采取个别行动才叫人吃惊呢！移动速度应该是我们这边稍慢一点，不过难免还是会变成这种情况。”

    这是亚鲁诺的说法。

    看起来也像是杰德他们一面帮助嘉温一面前进，然而事实上也有杰德他们无法应付的危机，这个时候就因为有嘉温在他们才能得救。

    而且，有时候他也有一个人被困住的觉悟，让杰德他们先走。

    然而不愧是曾宣告自己不擅长应付军方和神枪部队，只要是和军方或神枪部队有关的危急时刻，嘉温一概不会出现。

    “这是当然的呀！军方的目标可是我们耶？”

    亚鲁诺事后这么说。

    然后和神枪部队之间的遭遇，的确是在前往巴克莱的途中所遇到的最大危机。

    费欧蕾和亚希雅。

    正确点说她们并非神枪部队也不是人类，但也不是其他生命。

    那是不该有生命的物体，用“它们”来形容比较贴切。

    它们是一对双胞胎人偶。

    根据人偶的自我介绍（人偶们郑重其事地解说自己的来历），她们（费欧蕾和亚希雅都是少女造型）是因为已经去世的神枪部队成员休斯衷心深爱她们而有了灵魂。

    然后人偶们，一边把梦想和爱挂在嘴边，一边指着亚鲁诺嘲笑他。

    “骄傲自满，太过相信自己的脑袋，结果轻而易举就中计，害同伴们陷入危机，真是太难看了。”

    “真是丢脸，都要看不下去了。”

    亚鲁诺对这些完全无法否定。因为刚刚发生了正如人偶们所说的事。

    二具人偶现在正要发动攻击，但是他们却在不久前和魔兽的战斗中把体力都给耗光了。

    而且那是不必要的消耗，而这些不必要的消耗纯粹是因为亚鲁诺的作战失败所造成的。

    或许在这样的失败发生为止，这两具人偶已经设下无数次的圈套。

    但主要还是因为亚鲁诺真的因为这阵子接连不断地成功而沾沾自喜，所以掉以轻心了。

    人偶们低声窃笑，用可爱的动作发动攻击。

    人偶们的攻击力并不算很强。

    和魔兽的攻击模式虽然不同，但一具人偶的攻击力还不及大型魔兽。

    和以前交战过的赛斯和贝丽艾儿相比，更是弱到不能相提并论。

    但是，二具人偶就像一心同体般不断展开联手攻击。

    一边低声窃笑，一边温柔地微笑。

    她们的嘴很适合女孩的外表，不断编织出像糖果般甜蜜的话语。

    但是甜蜜的只有表面。

    里面则是充满剧毒和腐肉。

    用甜蜜的话语伤害人心，还在伤口上撒盐。

    选择人们绝对不想听到的话，笑容满面地说给对方听。

    从甜蜜的糖衣内侧可以看穿，对人偶们而言，只有赐予自己生命的休斯这个人类是一切、是绝对、是爱的对象……，包含自己在内的其他对象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杰德等人陷入了苦战。

    不只是因为先前才和魔兽打了一场，在这段长途旅行中，每天都是露营无法安心睡觉，存粮也所剩无几，让众人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

    杰的还没丧失精力，拉克威尔只要不要连续激烈运动的话身体状况似乎还没问题。优里也在奋战中。

    但是身为魔术师的亚鲁诺果然因为过度动脑，精神疲劳已经达到极限，说是因为如此而造成判断错误也不为过。

    而且他因为判断错误已经感到很自责了，正因他感到很自责，所以人偶们才咬紧这点拼命嘲笑他。

    亚鲁诺的魔力已经快要耗光了。

    虽然大致上说他并非不用魔术就不懂如何攻击，但是那些攻击甚至会被软弱的人偶嘲笑，很明显地比起同伴们要来的逊色，只有最低限度的素养。

    即便如此，虽然是陷入苦战，但是杰德等人还是渐渐占到上风。

    在这当中，亚鲁诺简直是完全排不上用场。

    终于在漫长的战斗之后，人偶们变得破破烂烂的，到处都露出填充物，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但是似乎也不是变回无生命的物体。

    或许对本来就没有生命的人偶来说，也没有死亡这回事。

    也不知道它们是觉得什么很有趣，二具人偶又继续低声窃笑。

    或许是对此感到很怜悯，拉克薇尔走近人偶。

    “你们的灵魂如果是从休斯那里得来的话，那你们对休斯无尽的爱，不就是他自己的情感吗？如果你们有爱你们自己本身的心的话……”

    突然其中有具人偶，宛如找到最喜欢的人的开朗少女般扑向拉克薇尔，还抱住了她。

    它用被缝上去的眼睛仰望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要把你带去休斯那里！削减你们战力的这份喜悦，让我心中小鹿乱撞呢！”

    拉克薇尔硬是把那个人偶……费欧蕾给扯下来，边奋力朝远处抛出去边对同伴们大叫。

    “她想做什么事啊！快逃！”

    费欧蕾突然爆炸了，把杰德等人都震倒在地。

    然而要不是拉克薇尔大吼了那句话，恐怕就不会只是这样了。

    另一具人偶亚希雅就在优里倒下的地方。

    亚希雅像是要温柔地抱住优里的肩膀般，用它的手臂抓住优里的肩膀。

    “工作（优里）变怎样我都无所谓了……。孤零零一个人很寂寞、很悲伤、胸口好像要裂开一样……”

    大家都注意到亚希雅也要自爆。

    优里虽然奋力抵抗，但始终无法扯开亚希雅。

    刚刚是为了离开爆炸点，然后这次是朝向爆炸点，杰德已经以高速在奔跑了。

    但是在被费欧蕾的爆风卷进去时，他被震到离优里最远的地方。

    拉克薇尔也想采取行动，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亚鲁诺恰巧被震到优里身旁。

    他在瞬间做出判断，使出最后的魔力，从亚希雅的背后倒剪它双臂，然后维持这样的姿势作空间跳跃。

    这是借由魔术的短距离移动。

    虽然只是很短的距离，但是足以把亚希雅从优里身上扯下来。

    然而亚鲁诺没有时间逃走，也没有把亚希雅抛向远方的腕力。

    这时杰德异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冲过来，顺势一脚把亚鲁诺手臂里的亚希雅给踢飞了。

    然后，爆炸。

    他们再次被爆风给震飞了。

    再来是一片寂静。

    人偶的窃笑声从耳边消失，拉克薇尔站到还坐在地上的亚鲁诺面前，似乎有点生气。

    “你在胡搞什么啊！被嘲笑自己作战失败，就失去冷静了吗！？还是想要舍身救同伴当英雄吗？你以为你这样牺牲自己，我们就会很高兴吗？”

    亚鲁诺一边很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耸耸肩。

    “……大致上是有胜算的喔！我估计只要那样跑到杰德眼前的话，剩下的杰德应该会想办法吧。”

    不只是拉克薇尔，杰德和优里也都傻眼了。

    拉克薇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然后再一次大声斥责亚鲁诺。

    “如果有任何差错的话，就变成你拖着杰德一起自杀了耶！”

    “别这么生气嘛！反正都成功了，不是很好吗？”

    亚鲁诺小声嘀咕着。

    优里微笑说道。

    “亚鲁诺，谢谢你。我得救了。”

    “没什么，我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

    但是优里接下来说的话让亚鲁诺着实大吃一惊，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我觉得拉克薇尔是因为非常担心亚鲁诺的安危，所以才会生气。”

    但不只是亚鲁诺，拉克薇尔也莫名其妙地双颊微红，依旧是一副生气的表情，把脸撇向一边。

    这个时候杰德扑了过来，搂住亚鲁诺的脖子。

    “亚鲁诺！谢谢你信任我！”

    “哇！”

    承受不住杰德的劲道，亚鲁诺连着杰德一起翻了个筋斗。

    然后亚鲁诺注意杰德用充满憧憬的眼神看着自己，躺在地上羞红了脸，把头撇向一边。

    “对、对啊！我就想说你一定会过来！

    ……杰德，总之先从我肚子上下来吧。”

    杰德的头一退出，出现在翻倒在地的亚鲁诺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那么，今后该要怎么办呢？与其以这种状态行动，倒不如待在这里休息片刻比较好……。蓝天……白云……和风……。”

    拉克薇尔低头看着亚鲁诺微笑。

    “这可是第一次……呢！”

    “咦？”

    “你第一次和我们商量。”

    “是这样吗？”

    “是啊！”

    亚鲁诺陷入沉思，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子后，他露出了微笑。

    “是这样没错，抱歉。那么，该怎么办呢？”

    “就休息一下吧！不是有蓝天、白云和和风吗？这阵子完全没有时间可以从容地欣赏这些美丽的景色了。”

    “那么，我要眯眼小睡一下，你们就慢慢欣赏周围的景色吧！”

    话才一说完，亚鲁诺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之后他们又碰到嘉温，然后和嘉温分开之后马上又遇到神枪部队。

    他自称叫做“胡哥”，是个可以自如地操纵手上的两把弯刀，外表也很威武的剑士。

    如果这个胡哥只是个忠于任务的家伙，大概就不会像这样从正面现身并报上姓名，而是直接把优里抓走吧。

    但是他对打倒神枪部队的赛斯和贝丽艾儿，以及费欧蕾和亚希雅（但是说得正确点，其中只有赛斯是神枪部队的成员）的人很有兴趣，特别是希望能跟身为ARM操纵者的杰德较量一下。

    确实除杰德以外的三人，因为情势所逼这阵子真的是变强了，但是也只具有世界上常识范围内的力量。

    然而只有杰德的能力，目前只能确认克鲁斯尼克这个同类；而克鲁斯尼克的ARM操控能力也并不完全。

    虽然如此，杰德并没有从ARM引出理论上应该有的超强威力，白银兵器瞬间就可以出现在手上，不会增加行李负担也不必担心被偷，不过就是种性能优秀的兵器罢了。

    虽然枪形态不需要买子弹，但也不是说子弹就不会用完，破坏力还不如飞弹。

    剑每次出现时都像是刚磨过一样的锐利，但是它的威力会受持有人的实力左右。

    盾虽然很朴实，但是坚固得异常，性能相当好。

    根据亚鲁诺的说法，这八成是因为杰德的意志总括就是要保护优里吧。

    所以说杰德得到ARM的力量后最明显的改变，大概就是可以用超乎常人的速度移动。

    但是他的高速移动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一使用之后就暂时无法使用。

    此外，加速中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白银兵器在高速移动中也会从手中消失。

    他也尝试过用普通兵器和高速移动配合是不是也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但是金属制的剑或枪因为比较重，结果反过来是杰德控制不了剑或枪；而杰德挥舞得动的木剑则因为比较不耐用，一下子就会坏掉。

    因此在和克鲁斯尼克的战斗中，双方都无法施展出极限的速度。

    如果克鲁尼斯克能够施展出最高速度，而且能够驾驭武器的话，杰德完全没有胜算。

    然后胡哥正是同时拥有了速度和武器。

    不，应该是说看起来像是具有超越ARM操纵者的速度。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以引以为傲的速度和ARM操纵者杰德打一场。

    胡哥的速度和攻击都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杰德只是被他玩弄于股掌间。

    应该在眼前的胡哥，在下一刻已经来到了身后。

    就算是动得再怎么快，但早已超越了惯性的法则。

    也就是说，比方说杰德一开始想要从高处向下跳，失败了好几次。

    往上跳的时候还行，他可以用脚踢地面来加速。

    但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往上跳之后，以及单单从高处往下跳，减速前无法再加速的状况发生的话，就无法再维持高速移动。

    才突然从那里消失，刹那间就突然出现在这里。

    面对摆出防守姿态的男人，在下一刻又出现在自己身后发动攻击。

    这也和亚鲁诺的空间跳跃魔术不一样。

    魔术能做到的只有移动场所而已，在移动中不能做什么准备。

    但是胡哥的移动并没有这样的限制。

    胡哥看起来简直就没有把杰德当成对手，甚至连剑也不用，只对杰德拳打脚踢。

    这样的攻击并非以高速进行，在同伴们的眼里，只有看到杰德一面挨打的样子。

    “杰德！”

    “优里！不可以过去！”

    亚鲁诺拉住想要跑出去的优里。

    胡哥在倒在地上的杰德面前停止动作，向众人宣告他获胜了。

    “我并不是像这小子那样提高生体反应的速度，而是把时间本身拉长到极限。相对地我活动所需要的时间就会缩短，对你们而言只是一瞬间，但对我而言是接近无限的时间。在这一瞬间之中，我可以自由行动。

    你们没有任何胜算。把少女留下，带着这小子离开吧！”

    拉克薇尔站到倒地的杰德和因胜利自鸣得意的胡哥之间。

    “真是有够夸张的能力。所谓‘神枪部队’是由具有特异能力的战士组成的吗？”

    “可以这样说吧。我们这些拉姆达麾下的司令官，每个人都具有不同的能力。”

    “拉姆达？”

    “那是我们指挥官的名字。很可惜我们已经有ARM操纵者了，而那个克鲁斯尼克已经能和我平分秋色，所以我很期待让那个克鲁斯尼克吃败仗的小子究竟有多大能耐；但看来是我高估他了。

    我对凡人没兴趣，也没堕落到会去伤害无力反抗的人。留下小姑娘，带着小子走吧，随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都行。”

    但是拉克薇尔并不是为了领回杰德而来的。

    她把手放到剑柄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胡哥。

    “这里没有毫不反抗就把同伴交出去的人。”

    “就算是女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哦！”

    “我已经看穿你的剑法了。”

    “我可不讨厌说大话的女人呢。”

    剑跟剑互撞的声音响起。

    拉克薇尔的剑架住了胡哥在刹那间砍过来的剑。

    “什么？”

    然后连续三次，剑身的闪光在空中飞舞。

    拉克薇尔待在原地一步也没动，用自己的剑接下胡哥不断改变位置猛刺的剑。

    然后拉克薇尔出剑，攻击逐渐浮现焦急神色的胡哥。

    胡哥的身影消失，在略远的地方再次现身时，胸口留下了拉克薇尔的剑划出的伤痕。

    “岂、岂有此理！”

    “你是顺着自己动向移动剑尖，使尽浑身力气毫不犹豫地猛然一次。不过你怎样支配时间，在和别人交锋时似乎就没办法封闭自己的时间流动了。如果能和你处于相同的时间流，剩下的就只有剑跟剑的你来我往了。你能支配的时间只有自己的时间，但你的剑术可没你所想的那么敏锐哪！”

    胡哥连续好几次发动攻击，但全都被拉克薇尔给弹开，而且她还顺势反击了。

    拉克薇尔的同伴们都确信拉克薇尔会获胜，杰德也忍住疼痛想要站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拉克薇尔突然猛烈咳嗽起来。

    从她痛苦的样子来看，可以知道这种情形并不常见。

    胡哥并不放过这个好机会，立刻展开猛攻。

    拉克薇尔虽然还能接下对方的攻势，但已经好几次被胡哥攻破防线，而且反击也碰不到胡哥了。

    “拉克薇尔！”

    还跪在拉克薇尔脚边的杰德，很担心地叫了出来。

    拉克薇尔忍耐住痛苦的喘息，对杰德说。

    “如果只是太过相信自己的那部分能力，那会反而把它给封印起来。相信你自己吧。满怀信心向前踏步！”

    杰德恍然大悟，然后瞪着攻击拉克薇尔的胡哥。

    他突然出现然后又消失，然后又在别的地方出现。

    虽然他来到拉克薇尔的身后，而且拉克薇尔还咳个不停；但她宛如是背后有长眼睛似的。不然就是可以预测胡哥接下来的行动，仍然留在原地应战。

    “我来当你的对手！”

    杰德跑了出去。用他特有的敏捷。

    “那个笨蛋还搞不清楚状况啊！”

    “杰德！”

    亚鲁诺和优里发出悲痛的惨叫声。

    胡哥来到杰德身后。

    已经对着杰德高举起手上的剑。

    或许是确信自己的胜利，嘴角甚至略微上扬。

    但是在这个时候，枪声响起。

    胡哥的身体被击飞到后面了。

    杰德把银枪夹在腋下，枪口朝向后方扣下扳机。

    胡哥被震飞到墙上，就这样滑落倒地。

    杰德、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从三面包围胡哥。

    “我就想只要我跑出去的话，他一定会绕到我背后。”

    听了杰德的话，胡哥软弱地自嘲。

    “被小子摆了一道啊。”

    “这种战法是拉克薇尔教我的。而制定作战的方法，是看亚鲁诺的做法学会的。然后我要保护优里，并不是想和谁战斗。”

    然后杰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胡哥。

    胡哥回瞪了杰德一眼。

    “打败我的并不是你这小子……”

    “你也要说你是输给我的ARM的力量吗？只是因为我拥有特别的力量，所以你才会输的吗？”

    胡哥微笑，然后悄悄地闭上眼睛。

    “不，我的确是沉溺在自己的力量中啊。

    迷失了目的，手段成了一切。

    所以我知道，你才不是什么小子……而是为了守护同伴拼命奋战，能够独当一面的一流战士。

    是我输了，任凭你们处置。”

    “我们要走了，不会对大叔做什么似的。我们不想对目前不会攻击自己的对手挑起战端。我不想做这种事。”

    胡哥再度闭上眼睛。

    他看着杰德和他的同伴们的眼神，甚至可以感到温柔。

    “我恢复之后说不定会在袭击你们喔。你们不想要未雨绸缪吗？”

    “我才不想做这种事哪！因为事情也未必会变成那样，不是吗？不过如果变成这样的话，那时我会应战。”

    胡哥把视线移向地面。

    “这样的话……你们走吧！我要停止我的时间。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军方应该会把我带回去。你们……就走你们相信的路……。用你们的双手开创未来吧！”

    然后胡哥就一动也不动了。

    4

    众人终于抵达有人居住的地方了。

    那里位于大河的河畔，城里有通往四面八方的通河，运河沿岸还有不少砖造仓库林立。

    但是城里的行人并不多，运河里也没有船只往来。

    幸好也看不到半个军人。

    如果仔细看看，还能看到仓库上还残留着被置之不理的战灾痕迹，也有些屋顶都已经垮下来了。

    回头眺望运河，河堤也没修复，水里可以看到拖船的船腹。

    但是那里聚集了一群小鱼，水面映着蓝天荡漾着，上面还有从尽情伸展枝叶的巨大街道树上掉落的秋季落叶。

    沿着这条运河的街上，有支阳伞下坐着一个卖褪色杂货的老人。

    亚鲁诺想要补充消耗品，才一接近老人就先开口了。

    “你想买些什么吧！但是，这里的东西又贵又旧。所以还是去餐厅找个旅行商人比较好。卖完东西还得再进货，这也很麻烦。”

    可见他完全没有要卖东西的意思。

    老人的本行似乎是在运河垂钓。可以看到鱼笼里面有几条鱼。

    不，老人所钓的或许是像这样过来攀谈的旅人吧。

    仿佛很高兴有人过来攀谈，老人开始讲个不停。

    “战争期间这里可是相当热闹。不管是哪个仓库，都塞满了要从工厂出货的产品和送到这里的物资。因为几乎都是军用物资，所以也有很多军人。

    船夫、挑夫、管理公司的职员。

    为孩子们开办的学校以及为了外出工作的年轻人而开的托儿所。

    也有医院和美容院，白天时餐厅挤满了人，黄昏时的酒馆里可是热闹非凡。

    虽然偶尔也会有空袭，但是大家都同心协力守住仓库，直到军队把敌人赶走，然后马上整修。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机，大家都相信只要团结一致的话一定能渡过难关。

    然而战争一结束，工厂也停止运作，仓库都空了。不论是人和船，只要还能动的都远走他乡，商店也接连停业了。景气愈来愈萧条。

    大家为了渡过危机而团结一致，但是当眼前的危机一消除，这种团结就轻而易举地崩溃了。

    变得比较好的，大概就只有这条运河的水吧！以前因为工厂排出来的废水，水质很混浊，河底沉积了不少淤泥，水面则浮着一层从船里溢出来的重油，完全看不见鱼的踪影。

    对了，你们有看到待在主流里的河怪吗？它的体型很大吧？就算是战舰也比不过它。

    它们把船弄沉，把人给吞进去。河怪有好几条，它们击退想要沿河川来袭的敌军，保护了这座城镇。现在则是替我们把小鱼带进运河里。

    有人说那是魔兽喝了工厂排出的废水后产生变异，也有人说那是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河川守护神。

    就算你们搞错了，也千万不要想在这里游泳。那只会成为河怪的粮食。

    偶尔会有这种人，想要捡拾在运河里值钱玩意的家伙。

    还在打仗的时候，大家都是看也不看掉下来的东西，所以堆积了许多有趣的玩意。

    河怪在战争结束之前，不会过来这边的浅滩。然而在战争结束之后，它们就靠过来了。

    如果有人类在游泳的话，甚至会进到运河里来。

    能够进到运河里面来的是比较小的，但在水里人类是没有胜算的。

    诺，你们看吧！到处都有崩溃的河堤。那不是被战争破坏，而是河怪干的好事。

    河怪的行动之所以产生变化，有可能是因为工厂不再排放废水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无法忘怀在战争中尝到的人类味道。”

    然后老人告诉他们有旅人聚集的餐厅。

    “顺便帮我把这些鱼拿到餐厅去。”

    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一走进老人告诉他们的餐厅，就有个开朗的男人过来跟他们攀谈了。

    “哟！你们也平安无事啊！”

    “嘉温！嘉温才是，你怎么会比我们先抵达这里呢？”

    杰德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

    最后和嘉温分别的时候，是遇到胡哥之前，

    那时嘉温为了让杰德他们先行离开，所以一个人留下来。

    那时发生了如果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的话，就无法前进的棘手状况。

    他们当然很不好意思，但是一方面是嘉温强力建议应该这么做，加上嘉温并没有要赶路，也没什么特定目的地。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就算把这个大叔单独留下来，他总会有办法搞定，因此就决定接受他的好意。

    “哎呀！俗话不是说，欲速则不达，最后拿的有福气吗？在那之后我找到的岔路，可是抄小路的捷径！”

    听完嘉温兴高采烈的报告，亚鲁诺无力地垂下肩膀。

    “搞什么飞机啊！这不就是说我们一边怀抱着对大叔的罪恶感一边前进，不但浪费了多余的时间，还刻意跑去让神枪部队的胡哥遇到干上一架吗？”

    “什么！你们从胡哥手上逃走了吗？真是不简单啊！”

    嘉温感到佩服，亚鲁诺继续追问道。

    “啊，不，大致上算是打倒他了。话说回来，你认识他呀？”

    “你说什么？那种家伙你们也能撂倒啊！”

    “就是要忽视我的问题啊……。那能算是打倒他吗？我们就是让他受重伤之后，他承认是我们赢了，然后他说他要自己停止自己的时间，所以我们就留下他离开了。他变得像石头一样硬梆梆的，一动也不动，我们可没有办法像大叔那样扛着那种东西四处跑啊。”

    嘉温听了亚鲁诺的话大吃一惊，直盯着四人的脸。

    “不愧是我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啊！”

    然后大笑。

    杰德不高兴地嘟起嘴来。

    “嘉温，你不相信我们吗？我们真的……”

    嘉温把双手食指插进自己的耳朵里，小声地用很快的速度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不是不相信，就是相信你们所以才不想听到关于神枪部队的话题；包括为什么你们被他们追捕。如果还要继续再说下去的话，我马上从这里逃走。我有自信可以逃得很快。而且……还会把这边的酒菜钱都推给你们。”

    杰德拉开嘉温的手臂，拔掉耳塞。

    “我知道啦！不说就是了。”

    “大叔，你是有过什么心灵创伤吗？”

    “嗯，类似吧！”

    然后大家坐上好久没坐过的椅子，开始点等一下要吃的料理。

    不，在这之前，要在店里找个旅行商人来补给消耗品。

    当然，他们的钱包也是空空如也。所以也要补给现金。

    候鸟的收入源不只是工作的报酬，也有不少人主要是靠探索废墟从里面带出之前的东西。

    当然，候鸟是不能放过任何机会的。

    而值钱的东西，不单单是存在于废墟里。

    比方说宝石的原石、药材、大自然里的东西也都有可以换钱的东西。

    候鸟们找到体积小而且不易变质又容易搬运，但是高价的东西，或者是取自打倒魔兽身上，把它们放入口袋。

    然后抵达城镇的时候，就去找到旅行商人把它们卖掉。

    “亚鲁诺。这个能卖吗？我有很多。”

    话刚说完，杰德就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卖价不错的果实。

    “杰德！你什么时候收集了这么多啊！你在哪找到的？”

    亚鲁诺这副吃惊的模样让杰德愣了一下。

    “你问我在哪找到的？这个是在路边，这个是粘在打倒的魔兽的毛上面。吃了这个会变得很有活力，偶尔我也会种喔！因为，只要想到它们到处自然生长，不是很快乐吗？但是，因为亚鲁诺说我的搜集品是小鬼的嗜好……。”

    无力地垂下肩膀的亚鲁诺，抬起脸从正面凝视着杰德。

    “抱歉，是我不好。从现在开始你就尽情收集吧！”

    之后杰德的外套硬是被剥下，大家一起检查里面装满果实的口袋，优里还顺便缝补口袋的破洞和脱线的地方，然后大家一起用餐。

    亚鲁诺和嘉温夸奖拉克薇尔的厨艺好，让杰德和优里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常识。

    嘉温又说：“事到如今这只能说是孽缘吧。在我的旅行目标有眉目之前，就先陪你们吧！”

    就这样大家十分热闹地吃完饭，开始商量起今后的预定。

    照地图看来，这里离巴克莱并不会很远。

    如果沿着通往巴克莱的铁路……已经废弃的货运铁轨的痕迹前进的话，因该不会迷路。

    这样的话，也可以现在就出发然后在途中露营。

    但是为了恢复疲劳，他们还是决定在这座城镇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上路。

    如此一来，今天下午是许久不曾有的自由活动时间。

    因此大家提议到这座安静的城里逛逛，帮助饭后消化。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杰德了。

    到处逛街时他一会儿跑到其他人的前面去，一会儿又钻到他们后面。

    虽然只是普通的速度，但还是相当灵活。

    运河很稀奇，砖造仓库很稀奇，摊贩和摆在那里的商品很稀奇，小巷里的猫很稀奇，店门口的看门狗很稀奇，他的好奇心非常旺盛。

    杰德虽然没有露出任何疲态，但光看着他就够累人的。

    亚鲁诺心生一计，于是教杰德玩打水漂的游戏。

    把扁平的小石头尽可能地平行于水面，，快速利落地朝水面抛过去。

    这样的话，小石头就会在水面上弹跳前进，在速度变慢的时候沉入水中。

    杰德很快就掌握窍门，把这一带的小石头一个接着一个抛进运河里。

    突然杰德用手指向运河，大声嚷嚷说那种地方竟然有狗。

    同伴们本来以为狗是在运河的对岸。但是转头一看，小狗居然是被丢在木箱里，在运河里慢慢被冲走。

    小狗不知道是因为察觉了自己将来的命运，或者只是单纯很寂寞，把两只前脚放在箱子的边缘，“呜～呜～”地叫着。

    箱子看起来正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杰德朝水面跑了过去。

    他心想：就算是小石头，只要以一般的速度和角度抛的话就可以在水面上弹跳前进。

    那么，我如果加快速度的话，一定也可以在水面上跑。

    真是胡来。不，杰德甚至会为了保护小花而不自觉地冲到枪口前面。

    这次他做事多少还有经过大脑，要在水面上跑，或许可以踩着飘在水面上的树叶；他会这样想已经算是比以前进步很多了。

    但是，他心里完全没有放弃去救小狗的选项。

    然后，意外地进行得很顺利。

    奔跑在水面上的杰德，还有在他身后高高溅起的水花。

    就这样杰德把小狗从箱子里面捡起来，抱在身上打算回到岸边。

    但是，虽然岸边就在眼前，但他已经用尽力气了。

    他借着惯性把一只脚抬到河堤上，想要爬到比水面更高的河堤上面。

    一开始还蛮顺利的，然而……。

    “呜哇！”

    惯性似乎在这时候用尽了。

    就像是打水漂时失去速度的小石头，杰德无法再继续前进。

    虽然他还是试图前进，但是既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而后继无力，而且因为脚上力道的缘故，以使力的那只脚为轴，杰德整个身子突然翻过来，水面逼近了抱着小狗的杰德眼前。

    但是，这一切突然停止了。

    有人抓住了杰德的后颈。

    然后那个人就这样把杰德给拉上来。

    杰德两只脚稳稳地站在硬梆梆的地面上，但是身体悬空挂在水面上。

    “啊，谢谢……。”

    杰德回过头想要道谢，发现救了他的，是个陌生的男人。

    “被你抢先了啊！”

    男人用很沉稳的声音这么说。

    看来男人也想救这只小狗。

    然后他向杰德伸出一只手，似乎是要杰德抓住他的手。

    杰德一只手牢牢抱好小狗，另一只手伸向男子。

    男人的大手，紧紧握住杰德的手。

    ……杰德没有在这之后一段时间的记忆。

    当杰德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街上，从那里可以看到男人离去的背影。

    小狗也和男人在一起。

    小狗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那个男人该不会是饲主吧？

    “杰德！”

    同伴们还有嘉温从街角的另一侧赶来。

    “你们都来了！是那个人救了我的！等我一下，我去跟他道个谢再回来。”

    男人弯过下一个街角后就不见踪影了。

    杰德跑了过去，然后在街角停步。

    “咦？”

    这个城镇的街道和水道的分布呈格子状。只要接到不拐弯，大致上是可以远眺前方的景色，但是却看不见男人的身影。

    下一个街角有在很前面，而且其中有一边是水道，另一边则都是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仓库。

    “那个家伙在哪里？他跑哪去了！”

    嘉温脸色大变，一马当先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

    “是他！那就是我在追踪的家伙啊！”

    “怎么会这么巧！”

    “抱歉，下次我再和你们同行！后会有期！”

    然后就没头没脑地跑了出去，在下一个街角左右张望，然后弯进街角消失了。

    “杰德，怎么了？大叔突然脸色大变，然后就跑掉了。”

    亚鲁诺先赶到，在那之后优里和拉克薇尔姗姗来迟。

    “救了我的那个人，在弯过街角后就不见了。听说他就是嘉温在找的那个人。所以嘉温道歉说又不能和我同行了。”

    亚鲁诺垂下肩膀，但看起来并不是很遗憾的样子。

    “我想也是这样。那么，小狗呢？”

    “那个人带走了哦！”

    “喔。那么大叔在找的那个人，是个怎样的人？”

    “……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我快掉进河里时，那个人伸手救了我。

    ……在那一瞬间之前，我像那里应该没有任何人才对……。

    他对我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然后突然间……我人就到到处都是瓦砾堆的城里了。

    那是我完全不认识的大城市，到处都是火红的烈焰在燃烧。”

    优里很担心地盯着杰德看。

    “那该不会是杰德的记忆吧？该不会是杰德曾经住过那个村子以外的地方，然后那段记忆被封印了呢？……我曾经听过太过让人伤心的记忆，有时会被封印在心底深处。”

    “不是这样的。因为我在那座城市的正中央，朝着天空射击ARM。形状虽然不一样，但那的确是ARM形成的枪。我绝对没有看错！银色的枪身，映着周围的烈焰，闪耀着很像夕阳的光辉。那时候我很生气，而且很悲伤。对了，天空一片漆黑。虽然我知道当时是白天，但却像夜晚一样黑暗。”

    拉克薇尔脸上多了几许哀愁。

    “的确都市一旦发生大火，天空密布乌云，会像夜晚一样黑暗。……如果杰德有这种知识的话，不无做了恐怖的白日梦的可能……。但是看你这种表情，似乎是没有印象呢。”

    “嗯。……但是那个我并不是我，但却又是我。是我的记忆，但是又不是我的记忆……我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亚鲁诺轻声叹气。

    “杰德，你比你自己想象的累积了更多的疲劳。离开村子之后，既没有好好休息的时间，又遇到许多非得绷紧神经的状况。所以，今天你就好好吃好好睡吧。你懂吗？”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优里也赞同，然后拉克薇尔也静静地点头。

    就算没有这种事，杰德应该也是尽情大吃，一躺上床就睡着了吧。

    ……然后，自从踏上这段旅程第一次梦到关于村子的梦。

    被一片翠绿包围的席叶尔村，非常理所当然地存在于记忆之中。

    杰德以非常新鲜的心情眺望着熟悉的光景。

    第二天清晨，四人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似地再次踏上旅程。

    虽然已废弃的货运铁轨几乎都被草给掩没，甚至被沙土给埋住了，但他们终于和像是主干线的铁路会合。

    从这时开始，亚鲁诺说话的次数很明显地减少了。

    “你在担心什么吗？”

    拉克薇尔逮住杰德和优里离开的时机，轻声问到。

    “……先别跟小鬼们说。或许是我多虑了……。你不觉得这条主干线生锈得太严重了吗？”

    的确和废弃轨道的部分相较之下，这条像是干线的铁轨并没有损坏。

    但却是褐色的。

    “这点我也注意到了。但是，说不定这里还不是干线。该不会是和货运轨道同时废弃了吧？”

    “我也只能祈祷是这种情形了。”

    不光是亚鲁诺，就连原本就安静低调的优里也愈来愈常陷入沉思。

    杰德以为优里是在苦恼克鲁斯尼克的事情，再加上旅行的疲劳，所以对优里很贴心。

    一会儿帮她拿行李，一会儿牵她的手，不然就是在轮到杰德负责准备伙食的时候，在优里的盘子放很多自己爱吃的食物。

    他完全没有发现异状。只有杰德自己没有发现这回事。

    然后他们终于抵达巴克莱了。

    看到位于市中心宏伟的火车站，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放心地松一口气。然而实际进入火车站一看，放心立刻转成灰心。

    虽然铁路并未废弃，但是列车最后一次从车站开出也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城里的人是这么说的。

    以前铁路是供军方使用的。

    ……在战争时期，一般都没有火车时刻表。

    话说铁路本来就是容易受到敌方袭击的重要设施。

    如果依照火车时刻表行驶的话，更容易遭到敌方的袭击。

    所以经常有通往世界各地的铁路网当中的某处被卷入战斗，被敌军夺走、再把它夺回。

    如果依照火车时刻表行驶的话，全体机能就会瘫痪。

    因此各列车只能和邻近的列车彼此取得联络独立运行。

    战争结束之后，首先制定了火车时刻表。

    安全确实的行驶确保了城镇的繁荣，所以铁路应该迟早会从军方那里转移给民间。

    起初退役准备返乡的人们让城里十分热闹，偶尔也会因为突发的小规模战斗和军方的临时列车打乱火车时刻表，但那早晚会结束。

    但是在不知不觉中，火车时刻表乱掉的频率愈来愈高，而且乱掉的火车时刻表变得很难恢复正常，最后火车时刻表成了有名无实的东西。

    这段时间内，对于战胜一方势力的反抗明显减少，也不再听到战斗的传闻。

    然后，铁路从军方转移给民间的事也不了了之，列车在几年前离站后就没有回来了。

    “即使这样”这几年来不曾脱下车站工作人员制服，继续等着列车的男人说道。

    “为了让列车不论何时都能抵达这座车站，我像尽可能地维护这座车站和周围的铁路。我就是无法彻底死心，反正我就是喜欢铁路吧！”

    “为什么大叔不发动列车呢？”

    杰德才一开口，亚鲁诺又展开好久不见的“小鬼攻击”。

    “所以才说你是小鬼嘛！铁路很广泛的耶！这可需要很多人手才能维持哦。”

    “因为这座城里有那么多人，而且大家不是都在等待列车行驶吗？所以说只要大家同心协力的话……”

    “这太勉强了。如果只是一辆小列车的话或许还有办法行驶。不过顶多只能到市郊吧！”

    “咦？”

    “再过去的话该怎么办？”

    杰德发出了呻吟，陷入沉思。

    “市郊那里的人们也一起努力……”

    “那市郊再过去呢？之后再过去呢？光凭这座城里住的人会够吗？而且事实上，这非得集合受过相应教育的技术人员并加以组织化才行。如果有这种组织的话，不论是以前或是现在都只有军方了。”

    车站人员也是一脸遗憾。

    “如果战后铁路马上从军方转移给民间的话，或许可以雇用退役军人来当技术人员，但是现在的话既没有人才，就算有的话也没有雇用他们的资金，所以说充其量也只能靠执念去维护了。”

    结果他们在这里又碰上了软钉子。

    杰德听了这番话不禁愕然。

    一心想着只要来到巴克莱的话总会有办法，而一路努力到现在。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多少有所觉悟了，所以倒不是很失落。

    但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着两个少年少女，而感到相当头痛。

    就算亚鲁诺再怎么以大人自居，就算拉克薇尔有多么成熟，也没有办法表现得像是个历尽风霜、看遍人间百态的大人啊。

    但这不能怪他们。

    就算年龄上是大人，还是有一半以上的人无法表现出那样的举止。

    比起列车停止行驶这件事，或许同伴们失落的身影更令优里难过。

    他讲出在心里长期酝酿的想法。

    “那个……。真得很感谢大家为我做了这么多事。然而我却……我是这么想的。像这样一直逃避真的好吗？真的会有谁都不会追踪到的地方吗？这样一直逃的话，真的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吗？”

    杰德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优里。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亚鲁诺露出一副不需要担心的笑容。

    “没事啦。虽然列车的指望落空了，那种东西，只要当作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就得了。如果没遇到嘉温的话，我们也不知道这里的事，就算不知道的话，我们不也是在旅行吗？……但是嘉温究竟是几年前来到这里的啊？”

    拉克薇尔也赞同亚鲁诺的话。

    “虽然指望落空了，但并不是说在这里就结束了。”

    优里用一副倾诉的眼神看着同伴们。

    “不是这样的！”

    然后她就像是要对自己的强力否定道歉似的，又一次小声地重复说道“不是这样的”，之后就不讲话了。

    “优里。你不要这样不讲话嘛！不然的话我搞不懂啊！……什么是对优里最好的？优里又在期望什么？”

    杰德就像是在恳求她似的。

    优里慢慢地又开口了。

    “我是这么想的。就算能找到一个遥远、在世界的尽头、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并且开始在那里生活，我有可能还是会一直担心军队是不是会再追过来。而且就这样逃走的话，就会无法再见到哥哥了。说不定我会不断后悔这件事。一直逃避的话，事情不会有改变。所以……”

    突然优里用双手捂脸，低下头来。

    “对不起。难得大家都对我这么好……”

    杰德突然生气起来

    “别这样，优里。你又在说对不起了。不要再回到只会道歉的优里了！而且老是在那里哥哥、哥哥的，优里明明那么想要见到克鲁斯尼克，他明明还活着，明明是你哥哥，却是一直没来和优里见面的哥哥不是吗！然而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因为其他人需要优里……”

    “别再说了，杰德！优里也已经累了。如果你说要保护优里这句话不是谎言的话，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看现在你自己在做什么！”

    拉克薇尔这番重话，让杰德恢复冷静。

    “对不起，优里。是我不对……”

    “咱们去吃饭吧！”

    亚鲁诺的手指指向餐厅。

    “饿着肚子的话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不但如此，还会尽往不好的方向钻牛角尖。今后我们该怎么办，就边吃饭边想吧。”

    把这段对话作个了结，是亚鲁诺个人贴心的表现。

    亚鲁诺强拉杰德走向餐厅，拉克薇尔也跟了过去。

    稍后优里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追了上去。

    然后正当三人正要占位子的时候，走进餐厅的优里突然又冲到外面去。

    同伴们大吃一惊，连忙追赶优里。

    优里站在餐厅前方的街道正中央，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优里！你怎么了？”

    优里向最先赶到的杰得倾诉。

    “是哥哥！哥哥刚刚还在这里！在餐厅入口和我擦肩而过！”

    三人吃了一惊，顿时面面相觑。

    然后拉克薇尔代表三人陈述意见。

    “如果克鲁斯尼克在餐厅里的话，我们应该不会没注意到吧。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刚好出去而错过的客人。”

    “但是我……”

    优里拼命主张。

    “很清楚地听到哥哥的声音！”

    亚鲁诺环顾四周，然后稍微耸了耸肩。

    “知道了。但是，先回餐厅里再说吧！如果克鲁斯尼克不想在优里面前现身的话，就算现在追过去他应该也只会逃走。”

    然后大家回到座位，首先点了一杯牛奶。

    车站里有牧场。

    在快速运输系统已经没落的这个世界里，只有在有牛只的土地才喝得到牛奶。

    拉克薇尔也要优里坐下来喝过牛奶后，再来讨论刚刚发生的事。

    而喝了牛奶后，优里的确多少冷静下来了。

    “当我要走进餐厅的时候，听到了哥哥的声音。他说‘我在向远方揭示决心之塔等你’，于是我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正是哥哥。我大吃一惊，马上回头看看，但却没看到任何人。接着我在店门前四下张望，还是看不到哥哥的身影。”

    听了她这番话，亚鲁诺左思右想。

    “如果说这是操心过度的白日梦的话，有些地方也太具体了吧……。”

    然后他对餐厅的服务生喊道。

    “便宜量又多的套餐四人份！”

    附带一提，虽然亚鲁诺老是刻意强调自己是大人，但是他说酒会让头脑变钝，所以是滴酒不沾。

    拉克薇尔也不喝酒，说是体质不合。

    杰德和优里果然也不喝。

    “还有，我想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叫作‘向远方揭示决心之塔’的地方？”

    接着他得知“向远方揭示决心之塔”是这附近很有名的遗迹，据说是和圣卡留西恩颇有渊源的高塔。

    但是因为它也被称为“封禁魔兽之塔”，所以人们根本不会进入塔内，而只是从外眺望塔顶尖端。

    天气晴朗的时候，据说从城里也可以看得到。

    亚鲁诺用很认真的脸一口咬定。

    “这肯定是圈套。”

    拉克薇尔也同意。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优里低着头，一语不发。

    杰德从椅子上站起来，代替优里向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主张道。

    “那么我们要放着不管吗？这样优里没办法信服啊！”

    “等吃完饭再做出结论吧。这样可以吧！杰德。”

    然后大家得出的结论，是要过去一探究竟。

    这段时间来袭的神枪部队成员中，有不少具备特异功能的人。

    或许对方是利用某种异能，想引他们到遗迹去。

    也就是说，那里肯定会有神枪部队的人在严阵以待。

    这样的话，即便刚才优里遇到的人不是克鲁斯尼克，他也有可能在遗迹这里。

    当然他也有可能不在。

    不过，克鲁斯尼克个人想见优里的可能性很低。

    优里是这么说的。

    “我觉得不能只是逃避。光是逃避的话……”

    “但是这太乱来了，优里。军方是不会对你用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的。自投罗网和不逃避可是两回事啊！”

    “杰德，先让优里把话说完吧。”

    拉克薇尔制止杰德。

    “我想见见哥哥。但是，我想先确认哥哥的心意。我很害怕和哥哥见面，害怕确认哥哥的心意。如果……假如我能认同哥哥说的话，我就会……”

    “你不能这样！优里！”

    “杰德！”

    “但是，拉克薇尔！”

    “杰德。如果优里是对答案操之过急的话，你可以阻止她。

    但是她是经过一番考虑而做出选择，你就应该要认同了。

    如果你要束缚优里的自由的话，就算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你所做的和想抓优里的军方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杰德生气地嘟起嘴，“砰”的一声坐回椅子上。

    “那，如果优里说要和克鲁斯尼克一起走的话，我也要一起跟过去。除非我确定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优里，不然就算优里不答应，我也不会从优里身边离开一步！”

    看到杰德这样，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同时笑出了声音。

    然后下一瞬间，拉克薇尔突然用剑柄戳了戳杰德的头。

    “你这笨蛋，这种行为会给人家造成困扰啊。”

    “杰德做事总是不经大脑。稍微想一想再行动吧！”

    亚鲁诺一边窃笑，一边赞同拉克薇尔的话。

    杰德抱着头，开始大发牢骚。

    “最近亚鲁诺和拉克薇尔的行事风格和思考模式愈来愈像了。”

    被他这么一说，两人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杰德抱着头，悄悄地往上偷瞄了优里一眼。

    优里则是很有礼貌地微笑着注视着同伴们。

    但是她并没有在看前发生的喧闹，眼中洋溢着不安，一点都没有笑意。

    愈接近向远方揭示决心之塔，优里的胆怯就愈明显。

    当然，她怕的并不是封印在塔里面的魔兽。

    ……即便是在这个世界，这种传说也通常是真实的。

    塔的入口处的门照理说应该是被上了封印。

    但是现在却被人打开了，而且在那附近并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优里注视着前方，其余三人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走进塔里。

    “哎呀！”

    优里突然发出了微弱的惨叫。

    虽然其他三人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沿优里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们只看到除了在正中央有一座小石碑，其他什么也没有的空旷楼层。

    ……而且，优里的眼神也很空洞。

    似乎是在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楼层中，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不要！住手！”

    优里很明显地在害怕。

    “优里！”

    杰德抓住优里的双手，盯着她的脸。

    “我们出去吧！亚鲁诺。”

    “不可以！”

    亚鲁诺认真的语调，让抱起优里的杰德，在紧要关头停下脚步。

    杰德重新抱好优里。优里在他的臂弯里颤抖着。

    亚鲁诺蹲在小石碑前面。

    “这里有记载，优里是被实际上不存在的魔兽给捉住了。”

    “魔兽？实际上不存在？”

    “其实这座塔里根本没有封印什么魔兽啦。

    在古代大概是圣卡留西恩的时代，大概真如传说所述，圣卡留西恩本人把在这个地方弥漫、无形的不安气氛以魔兽的形态封印起来。

    所以如果进入这座塔里的话，不安就会化成魔兽出现在人的心里。

    每次只限一人，除非打倒魔兽。否则无法摆脱这种不安。”

    “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战斗啊？优里现在很害怕哪！”

    “恐怕他人无法插手。你暂时先抱紧她，握住她的手。我只能想到这些。”

    “为什么选中优里呀！我也有不安啊！我明明就充满了不安！”

    “这就不知道了。有可能是因为优里走在前面，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是圣卡留西恩的修女。或者也有可能优里已经中了敌人的圈套。……拉克薇尔，优里就交给杰德，我们来警戒周围。”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把杰德和优里夹在中间，两个人背对背站着。

    “杰德。”

    拉克薇尔像是要让杰德明白似地对他说道。

    “不论谁都有不安。有时候你可以消除他人的不安，但有时候不安只存在与当事人的心中，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是无法插手的。”

    杰德抱着优里，紧闭双眼，眼角渗着泪水。

    “我好不甘心！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办法帮助优里！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办法代替优里！”

    “谁都有无法代替的事情。也有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果只能看着的话，你千万不要惊慌失措。

    就算是逞强也无妨，但你要表现出‘不要紧所以大可放心’、‘没什么好担心的’，还有‘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之类的态度。

    然后，为了让优里能面对自己担心的事，你只要做你能做的事就好了……就像平常的你那样。”

    “优里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啊？我光是想保护优里，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优里的心情。”

    “如果你能注意到这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事的，我可以保证。”

    杰的好一阵子都不讲话，然后用下定决心的沉着声音回答她。

    “我懂了，只要像现在的拉克薇尔那样做就好了。”

    杰德抱紧怀里的优里，然后小声地对她说道。

    “没事的，我就在你身边。优里一定可以战胜恐惧。”

    优里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杰德像是要包住优里紧握的双手，把自己的手叠在优里的手上，还牢牢握紧。

    不久之后，杰德注意到优里的手在自己的手里稍微动了一下。

    杰德急忙松开自己的手。

    在那同时，优里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光彩。

    “优里。你恢复意识了吗？”

    “杰德，我刚才……”

    这是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也突然有动作了。

    杰德和优里也起身。

    克鲁斯尼克人就站在墙边。

    “哥哥！”

    杰德整个人护住向前探出身子的优里，不让她过去。

    但是，他感到优里想到前面去，便悄悄让开了。

    优里站在同伴们的前面。

    但是，并没有走到克鲁斯尼克那里去。

    然后就站在原地向哥哥喊话。

    “哥哥，你为什么需要我？需要我所拥有的不祥之力的是哥哥吗？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出现在我面前？”

    克鲁斯尼克只是一直盯着优里。

    “如果是哥哥需要我的力量，我不论何时都愿意跟哥哥一起走。

    如果哥哥希望的话，我也会使用这个力量……

    但是想要我力量的，并不是哥哥吧。

    如果我的力量会伤害他人的话，我就不会过去。

    就算是哥哥希望我过去，我也不想过去。”

    克鲁斯尼克盯着优里，过了一会儿后他说出了一番铿锵有力的话。

    “需要你的是这个世界。

    是住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未来，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所谓的力量，不光是为了互相破坏。

    力量也可以用来修复这个逐渐崩溃的世界。

    你应该也看到了，因为战争而荒废的世界。

    自暴自弃，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人们。

    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未来，我要以神枪部队成员的身份活下去。

    为了要创造一个没有人会感到不安，可以幸福生活的世界！

    ……过来，优里。一同创造这个世界的未来吧！

    有你的力量的话，大家可以变得很幸福。

    你自己也会变得更幸福，可以活得不会有任何不安。

    你所忌讳的力量，可以变成值得骄傲的力量。

    来吧！和我一起创造未来……”

    优里慢慢地步向克鲁斯尼克。

    在那之前，按耐不住的杰德冲了出去，朝着优里张开双手制止她。

    “不行，优里！不可以过去！

    我……我已经决定如果优里真的希望这样的话，那去哥哥那里也没关系。

    可是！那家伙真的是以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克鲁斯尼克吗？

    克鲁斯尼克才不会像这样讲一堆有的没的！

    我当然也觉得如果克鲁斯尼克能把事情讲清楚就好了。什么也不说就想要把优里带走，这很令人生气。

    但是，实在太奇怪了！总觉得很不对劲！就算听了克鲁尼斯克的话，我还是不觉得优里过去会没问题！”

    “这个少年不过是因为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才挑起没有根据的不安。优里，难道你不相信身为哥哥的我所说的话吗？”

    “杰德的不安是有根据的。”

    为杰德助阵的，是站在优里后面的亚鲁诺。

    “因为你刚刚这番话的内容，实在太不着边际了。

    世界、人类、未来、安心、幸福……。

    要如何给人们带来安心？幸福又是指什么样的状态？具体的展望，或者是该如何达成的计划，你通通都不提。

    在我大概还像杰德这么大的时候，这种口号在城里可是满天飞哪。

    但那全都是出现在选举海报上的文宣。

    在小孩的心里，认为所谓的选举时只要喊些空洞的口号就要选民们投票，然后要选民负起选择的责任的骗局。

    结果那场选举，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杰德的确有点常识不足，无法好好说明。

    话虽如此，但杰德对你所感到的不安和不能让优里过去的直觉，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会产生不安和直觉，一定是有理由。

    小孩会怕黑是其来有自，倒不如说言语就是被用来变更不安的来源吧。

    虽然大可说床底下没有怪物，所以不需要害怕。

    但是，小孩子只会用怪物来形容的不安根源，并没有被消除哦。”

    “你再说什么？”

    克鲁斯尼克瞪着亚鲁诺。

    “有时候比起小鬼的直觉，大人的嘴巴更不值得信任。”

    “这甚至称不上诡辩，只能说是鬼扯了！”

    杰德、亚鲁诺和克鲁斯尼克彼此互瞪，拉克薇尔也一直盯着克鲁斯尼克的一举一动。

    优里抛下同伴们，再度慢慢地走向克鲁斯尼克。

    克鲁斯尼克看到之后，嘴角浮现笑容。

    优里一边注视着克鲁斯尼克，慢慢地走着。

    然后，她开始唱起歌来了。

    ……我们约好了……。

    ……手牵手走在一起……。

    ……我们约好了……。

    ……不要一个人独自哭泣……。

    优里站到克鲁斯尼克面前停止唱歌，像是在等待提问的回答般抬头看着哥哥。

    克鲁尼斯克露出帅气的微笑，然后回答道。

    “很棒的歌呢，等一下再好好唱给我听吧！”

    他的话刚说完，优里立刻转身往同伴的身边冲过去。

    克鲁斯尼克捉住优里的手，把她拉回来。

    “你怎么了？优里。”

    “你不是哥哥！”

    优里拼命想从克鲁斯尼克的手中挣脱，不断扭动着身体。

    杰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克鲁斯尼克的后方。

    那是他的高速移动。然后，他往克鲁斯尼克拉住优里的那双手猛抓下去。

    “放开优里！”

    杰德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克鲁斯尼克吓了一跳。

    他反射性地想把杰德甩开，结果把优里也一起甩开了。

    下一瞬间，杰德抱起到在地上的优里，跑向同伴们。

    “遭了！”

    克鲁斯尼克大喊。

    但是那已经不是克鲁斯尼克的声音。

    外表虽然还是克鲁斯尼克，但那很明显是女性的声音。

    然后杰德放下优里，把她护在背后，银枪立刻出现在手上。

    当他转身把枪口对准克鲁斯尼克时，母亲就出现在方才克鲁斯尼克所在的位置。

    ……没错，那是杰德的母亲。艾榭尔妲的幻影就在那里。

    “妈妈！”

    杰德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顿时冻结。

    “杰德……。原来你平安无事……”

    “杰德！那个女人的外形虽然是你母亲的样子，但并不是你母亲！是刚才从克鲁斯尼克的外形变化过来的！”

    拉克薇尔猛烈的斥责，让杰德恢复理智。

    “虽然只是外形，但我也不会叫你射自己的母亲。你待在这里保护优里！”

    拉克薇尔这么交代后，立刻就冲出去。

    这是艾榭尔妲的幻影，又变成拉克薇尔自己的幻影。

    “可恶！这家伙的确难缠啊！”

    正要施展魔术的亚鲁诺，似乎无法集中精神。

    但是拉克薇尔完全不畏惧自己的幻影，反而是在自己的幻影身上猛刺一剑。

    另一个拉克薇尔的身影一边崩溃，一边变成一个陌生的女子。

    “顺着自己动向移动剑尖，使尽浑身力气毫不犹豫猛然一刺，全神贯注毫不犹豫奋力一击。你一直都是这样蛊惑别人，避免和对手正面交锋吗？就算你变成眼前冲过来的对手模样，也蛊惑不了对手哦！”

    “不是这样的……。”

    先前倒地的女性，一面起身一面瞪着拉克薇尔。

    “我的‘黑暗的呢喃者’是将对手的不安在自己身上具现化的力量。你害怕的正是你自己，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拉克薇尔略微带点自嘲意味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倒可以理解。然而，也有人是想要斩断让自己害怕的根源哦。我甚至不曾假设过这个愿望能够实现。”

    女性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是她大概也暂时站不起来了。

    然后她盯着优里说道。

    “我的名字叫艾妮尔，是神枪部队的成员。

    我的力量是把人们心中的幻影在自己身上实体化，也就是说和你的构筑能力相同。然而我是为了世界的未来而使用这种力量。

    刚刚我借克鲁斯尼克的形貌所说的话，的确是我自己的话，克鲁斯尼克大概不会这样说吧！

    但是，他也是抱持同样的想法而加入神枪部队。

    对你的请求，就是克鲁斯尼克要我转告你的话。”

    然后艾妮尔变成克鲁斯尼克的样子，用克鲁斯尼克的声音说话。

    “优里，到我这里来吧。为了世界的未来使用你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受了重伤，克鲁斯尼克的模样及声音和艾妮尔的模样及声音重叠在一起，话一讲完克鲁斯尼克的身影立即消失。

    “请你住手！不要变成哥哥的样子！”

    优里大叫。

    “我的确因为哥哥的事而感到不安，而且我也明白你所传达的哥哥的心意。哥哥为了世界的未来，想要借用我的力量。这样的话，我很乐意这么做。”

    “那么……。”

    “但是，我不会跟你一起走。

    我不会跟你们一起，不会跟像你这样利用人的不安蛊惑人的人为伍。

    ……我从把不安封印在这座塔里的圣卡留西恩大人身上得到教训。

    在我面前出现的，是我在发动构筑能力时出现的传说神兽。

    虽然的确是神兽的模样，但却相当可怕。

    但那是因为我本身害怕那个力量。因此，我的恐惧赋予神兽可怕的姿态。

    ……我一直以来都在逃避。不管是对过去那段厌恶的记忆，以及我的力量，更别说是军方了。

    我希望能忘记一切，和那些事情毫无牵连地活下去。

    我的同伴认同这样的我，跟我说这样也好，还帮忙我逃亡。

    但是，他们没有人想逃离我身边。他们教导我不逃避的强韧。叫我与其说‘抱歉’，不如说‘谢谢’。

    ……你知道这座塔的由来吗？据说是在人们因为不安而萎靡不振的时候，圣卡留西恩大人建了这座塔，告诉人们说会把魔兽关在塔顶，要人们看着这座塔顶。

    他其实是在告诉人们不要因为恐惧不安而不理会它，而是要面对不安并克服它。

    人们借由抬头望着这座塔，可以忘记垂头丧气时的自己。”

    艾妮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累了，一言不发地盯着优里。

    接着她突然露出微笑，并闭上眼睛。

    “不愧是修女啊。我本来认为这座塔可以挑起人们的不安，应该是再好不过的地点，看来是选错地点了。不，或许这样比较好。这样啊……不要逃避勇于面对，然后加以克服就好了啊……。

    ……不久后军方就会赶到这里。在那之前你们先走吧，我不会再追踪你们了。”

    “我不会在逃避了。请你转告哥哥，我回自己去寻找让我的力量对世界有帮助的方法。

    而且还有帮助我的同伴。

    小优里已经长大，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请这样转告他吧。”

    “知道了，我一定会帮你转告他。”

    就这样，杰德等人离开了向远方揭示决心之塔。

    在返回巴克莱的途中，虽然和向塔前进的部队擦身而过，但是因为他们已经实现知情，所以很顺利地利用地形避开了。

    当杰德等人抵达巴克莱时，他们发现整座城都笼罩在一股沉静的兴奋中。

    城里的人们都互相注视，低声地在讲悄悄话。

    而且，行人的数量比军队出现之前还要来的多。

    如果说是要来逮捕优里的部分士兵留在城里的话，不会是这种气氛。

    “这样不是很可怜吗？竟然排挤那么努力的人。”

    居民的耳语似乎是在说孤零零地坐在车站前面的长凳上，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四处东张西望的车站工作人员。

    “大叔，你是怎么了？”

    被杰德毫无顾忌地这么问，车站的工作人员露出了无力的微笑。

    “哎呀，是你啊。不久前有列车到站，但是军方却不准市民接近。”

    的确，从车站建筑物的另一侧传来“啾～啾”的声音，屋顶上还冒着蒸汽。

    检票口和月台附近都有持枪的军人，现在他们正命令带着小孩的老人滚到一旁去。

    老人步履蹒跚地牵着小孩的手离开现场，突然东张西望环顾四周，确认军人没在看自己这边之后，突然抱起小孩，偷偷溜进狭窄的巷子里。

    “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

    亚鲁诺似乎若有所思。

    他们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越街道，同样确认四周后走进老人消失的巷子里。

    老人和小孩就在幽暗又狭窄的缝隙另一边。

    老人对随后而来的客人抿嘴一笑。

    “我孙子最喜欢列车。他的列车绘本都已经破破烂烂了。但是自这个孩子懂事以来，还是头一会有列车来到这里呢！然而军人却说是军事机密不能让小孩看，就把我们赶走了。军人们究竟是要对谁保密啊！”

    这条巷子好像是通往机材存放处的背后。

    虽说是机材存放处，但里头的每样东西都长满了铁锈，那些巨大而且不可能再重复利用的废弃物品都被丢在这里。

    充满刺鼻铁锈味的那片黑暗对面，可以看见列车的车尾。

    然后老人带来的小孩抱住废弃的物品不放，一直死盯着列车看。

    “锅炉好像已经热了，列车马上就要出发。……我们要到城外，一边跑一边看着列车。不管怎样围住车站，也不可能围住所有的轨道把列车藏起来吧。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杰德等人拒绝了老人的邀约，决定暂时留在这里看列车。

    老人走了之后，亚鲁诺嘟囔道。

    “是军用列车呢！他们是想用这东西把优里带到哪去啊？就算跟他们说让我们搭乘这班列车，恐怕也会被打回票吧。”

    不久后有一群军人登上了列车。

    看来并不是什么大部队。似乎还有担架被抬进去，那大概是艾妮尔吧。

    “在那群人离开之前，待在这里似乎比较妥当。”

    过了一会儿月台的军人都不见后，那个车站工作人员也露面了。

    他不知道梦过多少次列车再度到站的这一天。

    他开始利落地送出发车的信号。

    虽说这部军用列车到底有没有理他，实在很令人怀疑就是了。

    然后列车缓缓驶出，渐渐地提高速度。

    亚鲁诺催促着同伴们，说差不多该要出去了。

    但是，或许一方面是因为列车太稀奇了，只有杰德一副依依不舍地看着列车。

    “妈妈！”

    杰德突然冒出这一句。

    但是他们已经看不见杰德的身影。

    仔细一看，其他三人才发现杰德已经跑到月台中间。

    他正在追逐列车。

    在列车车尾的连廊上，出现了刚才还没有的人影。

    除了士兵之外，还有先前在塔里才见过替身身影的杰德母亲艾榭尔妲。

    艾榭尔妲或许也看到自己儿子的身影吧？

    她仿佛想要从连廊跳下来般向前探出身子，但是被一旁的士兵一把抓住，被拖进列车里面。

    杰德已经耗尽ARM的超高速移动时间。

    即便如此他还是跑得相当快，但是列车的速度已经快到让杰德追不上了。

    亚鲁诺等人也连忙从躲藏的地方跑向月台。

    杰德正好从月台的另一端跳下来。

    一瞬间杰德的身影又消失了，而在下一瞬间杰德骑着脚踏车冲出去，开始追赶列车。

    “搞不好他真的会追上哦！”

    亚鲁诺一边跑一边在思考，要怎样做才可以不用跑……不需要让拉克薇尔跑，就可以和杰德会合。

    【下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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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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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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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有位少年名叫“杰德”。

    他在一个位于森林中遗世独立、完全不与外界交流的和平乡村中，以该村唯一的儿童身份生活了十三年。有一天原本和平常没两样的天空突然裂开，而且还有搭乘飞机的军队出现，把村子闹得天翻地覆。

    而以此为契机，杰德与神秘的银砂融合成为了ARM操纵者。他获得了可以随时出现在手上的白银武器（还能依照他的意志进行枪、剑、盾的三种变形），以及极短时间的超快速行动能力。

    但是他这股力量失控了，不过先前被军方监禁的少女优里平息了这次失控。

    她是杰德有生以来第一个遇见的同辈少女。

    村子与森林因为ARM的力量失控而崩溃，继而沉入海中；不过在那之前杰德、优里和另一位名叫亚鲁诺的青年一起及时逃走了。

    这时杰德才知道，他一直以来生活的村子和森林都是为了躲避在十年前才结束的战争而建造的飞行避难所。

    虽说包含母亲在内的村人们都不知去向，不过他们似乎也都顺利逃走了。他深信村人们一定都平安无事，虽然对自己的力量还有点迷惘，但他仍然下定决心要用这股力量来保护优里。

    他原本就是那种做事不用大脑的人，思考往往都要事后才会跟上。

    有位少女名叫“优里”。

    她是在漫长的战争中失去监护人的无数儿童之一，几年前被军方带到对外宣称为孤儿院的研究设施中当成实验体；在残酷的实验中，她成为所有儿童中唯一能控制ARM的人，才得以活下去。

    结果她的能力被判定并不实用，试验因而宣告失败导致该研究设施被封锁；她则选择了进入修道院学习成为修女，以期将来能济世救民的全新人生。

    然而有一天军方人员居然又出现并囚禁了她，还将她带到杰德的村子里，强迫她用自己的能力让隐藏在村子里的ARM觉醒。

    但是最后成为ARM操纵者的却是杰德，优里还帮他控制住了失控的ARM；接着她和杰德一起逃离了崩溃的村子。

    然而军方并为死心，仍持续追踪她的下落；她则在杰德与亚鲁诺的帮助下，踏上不知何时才会到终点的逃往之旅。

    优里十分讨厌造成自己和身边的人们悲剧的ARM之力量，而且还很害怕它；不过目前她在同伴们的支持下，已经克服这种恐惧了。

    被卷进这场纷争的“亚鲁诺”。

    外表一流、头脑一流、口才一流；不过他的嘴巴实在太溜，已经到了有点口没遮拦的境界就是了。另外他是个对自己的腕力完全没自信、纯粹以锐利如剃刀般的敏锐思考和魔术为卖点的“候鸟”……也就是四处旅行的万事通。

    他在都会长大，上的则是魔术学校。虽然成绩优秀，却因为经济因素而无法继续升学，而选择成为候鸟自力更生。

    某天他接了一项“为军方高层寻找在战乱中失散的家人并保护目标对象”的罕见工作，所以他找出了优里。但是后来却因为抗议军方对优里的处置，而同样遭到监禁；这时他得到杰德帮助而逃脱了。在这种机缘巧合下，他成了事实上拥有极复杂背景的这对少年男女的监护人。

    他过去希望自己成为那种就算有人想骗自己也徒劳无功的聪明人，现在他却成了就算被骗也无法翻脸不认人这种天差地远的老好人，他对这样的自己一直颇有微词，而且常常发牢骚；不过他最近的牢骚倒是减少了。

    在他敏锐的思考中，一直觉得眼前的情况很不对劲：军方已经知道杰德就是他们过去梦寐以求的ARM操纵者了，那为什么他们的目标不是杰德而是优里？

    自由自在随意旅行的少女“拉克薇尔”。

    她为了欣赏美丽的事物，所以边当候鸟维生边四处旅行。而她之所以敢这样单身四处跑，仰仗的就是她惊人的剑术。因为她的宿疾使她无法进行激烈运动，所以她的剑术是以最小动作发挥最大效果为前提练成的。

    “你们彼此间的友情实在很美，我很中意。”她基于这项理由成为了杰德等人的同伴。

    她的剑术以及那冷静处事的达观，再加上不拘小节的性格，使她成为杰德等人旅途上的一大支柱。

    她希望看遍所有美丽的事物后，能以自己的画笔在画布上重现它们。但是她所追寻的那些美丽事物，在这因为长期战争而荒废疲弊的法尔盖亚上已经所剩无几了。不，应该说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停止继续追寻美丽的事物吧。

    因为自己加入了这趟旅行，所以根本就没空观光、也没空拿起画笔来作画了；不过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5

    杰德看到自己的母亲出现在列车最后一节车厢上，于是立刻追了过去。

    现在他正骑着一部擅自借用的自行车，拼命追赶那部列车。

    虽然他那因为与ARM融合而获得、远超常人的快速行动能力很快就到了时限而无法再用，但是铁轨沿路周边倒是平整得可以当道路，所以他的速度依然相当快。

    亚鲁诺一看到杰德在追赶列车，就已经算出他能追上列车并跳上去的机率大约是成败各半吧。

    就像杰德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行动那样，如果能把亚鲁诺的脑袋打开来看看，或许会让人认为他的思考速度也同样是超乎寻常吧。

    以他的情形来看，这虽然有部分要归功于与生俱来的优异素质，但那的确是长年来不断磨练再磨练才得出的成果。

    亚鲁诺的头脑在杰德拔腿就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全速运转了。

    杰德跳到列车上的机率的确是成败各半。

    在这种情形下，他要是成功了就无法回到这里，而且还会从此去向不明。

    亚鲁诺的脑袋里为了设想一个不让拉克薇尔有负担而且还能和杰德会合的方法，而全速回溯自己记忆中的相关情报。

    从这里沿着铁轨走可以抵达巴克莱，而且在铁轨旁边还有显然是因为有汽车来来去去而压平的道路。

    车站人员曾经说过，为了让不知道何时会重新通车的列车使用，他一直都在维护这段铁轨。

    而铁轨旁边与其说是道路，还不如说是汽车经过的痕迹；也就是说，这里还有可以用的汽车！

    这时他的脑子里，脸不太相关的记忆都浮现了。

    当他们四个人开始旅行时，杰德是因为村子突然遭到军队蹂躏、而优里则是长年遭到军方的不人道待遇，所以年少组的这两位对于他人……军方……以及大人都有强烈的不信任。

    而面对这样的两人，年龄介于大人与少年间的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以及有时会结伴上路、来历不明而且逃功一流、又不想战斗的怪叔叔嘉温，三人倒是口径一致，都是这样说的：

    “不论是军队还是大人，并不是通通都卑鄙下流。其中有好军人也有坏军人、有好大人也有坏大人、而且有好候鸟也有坏候鸟。而不管是哪个，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变坏。”

    在这种时候……亚鲁诺是这么想的。现在是紧急情况，他可没办法顾虑太多。

    一方面正是因为碰到这种情形他才会这样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只剩下一个人，就没有勇气继续旅行下去了吧？

    这时他还想起了嘉温那句话“做好事就是很帅，做坏事就是很逊”，还想起了那句“正义是在自己心里”。或许这是因为有了同伴的自己，想在同伴面前表现帅气的一面吧？他虽然有了瞬间的迷惘，但又在瞬间驱散了它。

    这时从亚鲁诺在月台末端开始飞奔算起，才经过半分钟而已。

    而在前方瞪大眼睛看着他把手伸进怀里的车站人员，则是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在这个治安是在不太好的世界，如果有个社会评价不太好的候鸟边向自己走过来边把手伸进怀里，恐怕这个世界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是想拿出武器来攻击自己吧。

    事实上除了魔术以外，亚鲁诺身上算是武器的东西其实也只有他光明正大地挂在腰上的玩意。但是因为它造型实在太过普通，连杰德平常也会光看外表就叫它“羽毛”或是“尾巴”，和那种能让人望而生畏的玩意相比，实在很难让人认为那是武器。

    总之亚鲁诺还是追上了车站人员，抓住了他的肩膀让他转向自己。

    然后他把自己的皮包硬塞进对方的手里。

    “这是车费！我会把车停在铁轨旁边！”

    车站人员的脑子要完全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恐怕还得花点时间吧。

    亚鲁诺留下了跌坐在地上的车站人员，然后迅速找出自己要开的车，让优里和拉克薇尔上车之后立刻猛踩油门追赶列车。

    附带一提，亚鲁诺虽然看来像是个机械狂，事实上他的相关知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而他是知道该如何发动车子，但要真地开车这还是头一次呢。

    前方已经看得到列车了，而且路上也看得到翻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抓紧了！”

    亚鲁诺避开了自行车之后，把整辆车都开上了铁轨；车体立刻产生了之前无法相比的剧烈震荡。

    在他把油门踩到底的全力狂追之下，终于赶到了列车车尾平台的栏杆附近。

    拉克薇尔立刻拉着优里的手，跳到车尾平台上；车上只剩下亚鲁诺。

    这时他却放开了油门，使得列车和汽车间的距离逐渐拉远了。

    亚鲁诺开始聚精会神……然后发动了空间跳跃。

    那是以魔术进行的短距离瞬间移动。虽说从汽车上到车尾平台间的距离十分接近他的跳跃范围极限，但是一边开车一边发动魔术可是非常危险。万一失败，那他不是无法再回到现世，就是被自己刚刚开的车子撞个正着。

    不过，总之他还是成功了；他整个人都摔在车尾平台上。

    如果车上的军队发现有人入侵，应该会马上开火扫射他们才对；但是眼前却没有这种情形发生。

    然而要说对方没发现的话，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就算他们想侧耳倾听，但列车前进的噪音实在太大，根本也听不出什么。

    亚鲁诺慎重地打量车尾平台的门扉对面，然后略为拉开门板窥看里面。

    第一个进入他视野里的东西，则是个正对准自己的特大号枪口。

    他很快就发现那应该是这辆列车所运货物中的战车。

    在它的炮口之前，就算是杰德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的嘉温大叔，恐怕也不得不立刻退避三舍吧。

    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亚鲁诺立刻带着优里和拉克薇尔一起进行跳跃，来到了站车炮身的正下方……虽然他很想尽量远离战车，但是若再退后就要掉到列车外了。

    跳跃结束后他立刻用双手压住优里和拉克薇尔的头让她们趴下，同时头上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和炮火的热气。地板因为这一炮而严重倾斜，还产生了足以摇晃整辆列车的异常震动；很快就有风迅速吹散了硝烟，让阳光重新射进车厢里。

    战车也被震得往车厢后方滑动了。

    “优里，危险！”

    虽然因为激烈的震动而扑倒在地上，但是杰德的声音还是让优里及时察觉了危险。她立刻向杰德所在的墙边躲避，而亚鲁诺则拉着拉克薇尔往相反的墙边躲。而那辆战车就从正中央往下滑落。

    当他们把视线转向前方时，就看到舍弃战车的军人们头也不回地跑进前一节车厢里消失了。

    “他们要切离这节车厢！”

    亚鲁诺一喊出这句话，四人立刻同时在倾斜的地板上拔腿狂奔，冲向前一节车厢。

    他们跳过了刚刚才切断的连结器，原本还以为会有一队军人在此严阵以待，然后立刻发动猛攻招呼他们；但进入车厢后才发现根本空无一人。

    这时亚鲁诺发现嘉温不知跑哪去了。

    “杰德。为什么嘉温人在——不对，为什么他人不在啊？还有，你不要给我随便单独行动啦！对了，为什么战车会在列车中发炮——不对，我要问的是那真的是你母亲吗？”

    即使亚鲁诺的头脑再好，要应付连绵不断的突发事件也会搞到过热而当机啊。

    “我不可能看错自己的妈妈啦！”

    “我人就在这里啊？”

    杰德与嘉温倒是同时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与能变成克鲁斯尼克和你母亲的女人才刚打过没多久啊！照这点来看，那家伙很有可能也在这辆列车上吧！还有，为什么大叔也在车上——不对，我应该问你是正牌的大叔吗？”

    杰德与嘉温再次同时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个女人已经骗不了我们了！”

    “哎呀，我还没跟你们打招呼吧？我才刚上车没多久，杰德也跟着追过来了。我听他说是因为发现和自己失散的母亲正在这辆列车上，才连忙追上来的。”

    “你们俩不要同时回答啦！”

    “我以为追不上的时候，嘉温大叔就把我拉到车上了。”

    “那你就同时听我们说不就得了？”

    面对垂头丧气、情绪低落的亚鲁诺，嘉温一脸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一个小孩看到和自己失散的母亲在车上所以才搭霸王车，只要他就这件事道歉，即便是军人也还不是没血没泪的冷血动物，自然会原谅他了。”

    这次倒是杰德和亚鲁诺同时大叫。

    “你在鬼扯什么啊～！嘴上说要原谅人家，结果却突然用战车炮在列车上炮轰搭霸王车的小孩啊！天下哪有这种歪理吗！？”

    “就算我道歉了，对方也不会把我妈还来吧！再说……”

    所有人的视线顿时全都集中在杰德身上，让他立刻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因为我擅自行动，给大家添麻烦了。”

    亚鲁诺连忙挥了挥双手。

    “哎，你也不用这么见外啦！我们都是同伴吧？”

    “是啊，我可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哦。”

    优理面带微笑，拉克薇尔也轻轻点头。

    “我们原本就是为了搭上列车前往陌生的地方，才会到巴克莱的啊。难得终于找到的母亲却马上要被人带到某个陌生的地方，对杰德来说也是无法容许的事吧？”

    杰德脸上又浮现了歉意。

    “不过嘉温大叔你也是搭霸王车吧？因为我的行动害你也被发现了，而且这辆列车上还有你最讨厌的神枪部队耶！所以我真的很抱歉。”

    面对再次深深一鞠躬的杰德，嘉温看起来倒是有点焦躁。

    “喂，我才不是搭霸王……”

    “不是吗？”

    “哎、哎呀……算了，你就别管我的事了。我也不在乎啦。”

    然后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话说回来，军方可是打定主意，就算要放弃车厢和战车也要把你们赶走啊！我看你们还是马上移动到车厢比较好。你母亲应该也被带到前面去了吧。说真的，只不过是四个人搭霸王车，军方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四个可是撂倒了好几个神枪部队的成员，要是只派一般士兵根本奈何不了你们吧……”

    “我想他们大概还是想要抓到我吧。”优里无奈地闭上眼睛说道。

    “所以他们才发动这种半吊子的攻势啊。”嘉温如此下了断语。

    杰德转向优里，毫不犹豫地来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真是对不起！我说过要保护你，可是却因为我而害你陷入险境！”

    “这、这真的不要紧啦！

    看到杰德对自己低头，优里顿时慌了手脚；连嘉温都看到傻眼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啦……”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宛如又发生爆炸般的惊人巨响，同时车厢后半部的车顶已经被轰掉了。

    从被轰掉的部分看得到的天空中，有个背着火箭背包、手上拿着巨型链锯的壮汉浮在空中。

    看来车顶就是被他手上的链锯给锯开的。

    男子往空中急速爬升，回旋掉头后再次冲向列车。

    虽然众人连忙逃进前面的车厢里，但是通道上已经架起路障了。

    当他们强行突破路障并抵达下一节车厢时，那里的车顶已经开了个大洞；壮汉就是从那个洞里飞进来的吧。

    他已经挺立在通道上严阵以待了。

    而且似乎已经扔了火箭背包，手上的链锯也已经停止。

    “吾名为‘巴尔盖因’，手上拿的是反战车链锯。吾正在感谢神，让吾有与带着ARM的小英雄交战的机会。”

    ……虽说到目前为止出现的神枪部队成员都是些怪胎，但他们都是以俘虏优里为优先。

    然而只有眼前这个壮汉，从一开始他所想的就只有战斗。

    他从头到脚都很明显地表现出自己为这件事而高兴。

    “为什么！”

    杰德大喊。

    “为什么要感谢自己可以战斗啊！战斗是种很讨人厌的事啊！我最讨厌战斗了！”

    “那么吾向小英雄发问。你为什么还拿起武器？”

    “别叫我什么小英雄！我之所以使用ARM，是因为你们把优里关起来，还把她当成道具利用！因为你们抓走了我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啊！”

    “你想要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自由’吧。但是，不管是谁都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下去。不这样的话社会就无法成立，世界也会随之崩溃。

    吾等战士即便拥有超人一等的战斗力，也无法随意战斗。

    受命而战斗才称得上是战士。命令就是战士的生命。如果因为无法压抑自己的欲望而战斗，那只不过是无法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废物。

    而且战士在战斗时，总是在死中求活。

    但是战争已经结束，已经无法期望再接到必须赌命的命令了。若无法活在战争中，也只是具行尸走肉而已。小英雄，你能给吾战死的场所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为什么你这么想战斗、这么想死啊！

    两边我都讨厌啦！

    不管是波及我的同伴、还是伤害我和我的同伴我都讨厌！非常讨厌！

    为什么我们要因为大叔你的擅自决定、大人的方便、大叔们的战争而被卷进去啊！”

    “因为人心永远在渴望斗争！如果你讨厌这种事，那么小英雄啊！你想说自己能改变全世界的人心吗？还是你想说自己能让人类进化呢？”

    “只不过是自己没办法不战斗而已嘛，在那边摆什么臭架子啊！”

    巴尔盖因笑了，而且还是那种觉得对手很有趣的笑。

    他发动了链锯的引擎。

    杰德小声地对亚鲁诺发问了。

    “嘉温他……”

    “大叔老早就跑去躲起来了。”

    “太好了。”

    “不过正因为见识过眼前这种家伙，才让我觉得贯彻避战主义的嘉温大叔其实还蛮像样的啊。”

    巴尔盖因手上链锯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咆哮，挥舞着链锯冲过来了。

    而列车车厢的天花板和墙壁在这把链锯前跟纸糊的差不多，很快就被锯得伤痕累累。

    高速回转的链锯把杰德的枪弹和拉克薇尔的剑通通弹开了。

    对方的体力不但好到能长时间挥舞这把链锯，甚至还顶得住亚鲁诺的魔术连轰。

    而他的精神力同样强悍到就算优里突然召唤出传说中的神兽也不为所动……或许这种幻象对对方来说已经没有出奇制胜的效果了。

    就算想绕到敌人背后来个夹击，但是车厢里实在太窄，很难避开那把大链锯。

    杰德虽然能以银盾架住当头劈过来的链锯，但是双方的力道实在相差太多，所以他就被对方很干脆的一击给击飞到后方去了。

    巴尔盖因架起了链锯开始往前走，而杰德等人很快就被他逼得无路可退了。

    “小子！你的ARM威力不过如此而已吗？吾听说传说中的ARM操纵者可是能轻易夷平一座城市啊！”

    杰德边站起来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我都说过我不想做那种事了，你听不懂人话啊！”

    而亚鲁诺也同时喊话了。

    “在一辆还在跑的列车上能干那种事吗！？”

    然而巴尔盖因根本完全没把亚鲁诺放在眼里。

    “你口口声声要保护同伴，可是要你杀掉就在自己眼前加害同伴的敌人，你居然还会犹豫？”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为什么你能毫不犹豫地伤害他人啊！”

    链锯再次朝着杰德当头劈了过去。

    虽然他又用银盾架住了，但是他压根就没有能硬把对方推回去的腕力。

    不过因为拉克薇尔从同样动弹不得的巴尔盖因侧面发动突袭，加上优里对杰德的位置发动了守护之祈祷，所以他不得不暂时收回了链锯。

    这时亚鲁诺已经有点被惹火了，开始低声碎碎念。

    “你只把和自己一样靠蛮力的人放在眼里是吧？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指挥耍小伎俩的魔术师志气。可以吧，杰德……”

    “知道了。”

    杰德和亚鲁诺背对背地站起来了。

    优里和拉克蔚尔则分别站在和巴尔盖因面对面的亚鲁诺左右两边。

    “你们在玩什么花样？”

    “本人可还是有身为小鬼的保护者和一介魔术师的志气啊！”

    巴尔盖因对他嗤之以鼻。

    “像你这种平凡的魔术师在战场上也没什么用。你不练到赛斯那种程度就上不了台面啊！”

    “那个赛斯可是本人的手下败将哦。”

    “打倒赛斯的是小英雄吧。你以为吾感觉不到魔力高低的差别吗？真的只会出一张嘴的凡人啊。”

    然后巴尔盖因对着杰德大吼。

    “小子！我看错你了！你想拿自己的同伴当盾牌吗！给我滚出来！不然我就先从你的同伴开始杀起！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边吼边把怒吼中的链锯高举到亚鲁诺的头上。

    而车顶也在同时被他的链锯锯开，然后被劲风吹走，很快消失了；接着链锯就狠狠往下劈落。

    但是链锯只是在地板上开了个大洞，而且还和不断后退的枕木和石块激烈碰撞，发出了凄厉的噪音。

    “什么！？”

    当巴尔盖因发现背后有人时，已经太迟了。

    亚鲁诺等人以和刚才完全相同的阵形出现在巴尔盖因的背后。

    是空间跳跃。

    军中当然也有魔术师。

    然而魔术师若是以士兵的身份被编进部队里，那么只要上级不下令就没有发动空间跳跃的机会。

    而且上级也不太可能有下这种命令的机会。

    要说军方魔术师的使命，那就是接受自己同胞的保护，并对物理攻击无效的敌人发动魔术攻击而已。

    正因巴尔盖因长年处于战争中，所以这种是对他来说已经是常识了。

    但是隶属于军方这种大组织的魔术师和候鸟小团队中的魔术师，运用魔术的手法可是大不相同。

    亚鲁诺并没有机会学习高等魔术。

    但是在彼此清楚队友实力的候鸟团队中该如何将自己会用的魔术发挥到最大极限，他可是了如指掌。

    就算是同一种魔术，只要运用方式不同，效果也会跟着天差地远。

    他的确没有以直接攻击打伤对方的实力，但却能为同伴营造攻击的机会。

    维持先前的阵形发动跳跃后，巴尔盖因完全不设防的背后就暴露在杰德眼前了。

    杰德直接向正前方背对着自己的男子扣下扳机，拉克薇尔也立刻举起长剑发出凌厉的一击。

    遭到这番奇袭的巴尔盖因一头栽进了地上他自己开的大洞里，然后整个人很快就往后方消失了。

    杰德等人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的车厢。

    虽然他们通过的一两个车厢里都没有碰到阻碍，但是他们能前进的路程也到此为止了。

    他们搭乘的车厢在与巴尔盖因交战的期间已经被切离了。

    眼前与他们逐渐拉开距离的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门边，可以看到艾榭尔妲和身穿白色军服的陌生男子。

    “杰德——！”

    艾榭尔妲哭喊着儿子的名字。

    “妈妈——！”

    白衣男子站到了艾榭尔妲的后方，而其他士兵则硬把她拉进了车厢里，很快就看不到了。

    白衣男子挡住了杰德的去路。

    即使如此杰德仍然不顾眼前的危险，想要跳进前方的车厢里。

    他对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

    但当他抬起脚来想用力往地上一蹬借力跳过去时，白衣男子突然一鞭抽在他的脚上。

    杰德被这一鞭抽得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虽然他立刻就站起来了，但也只能跟对方大眼瞪小眼。

    两边车厢的距离已经拉大到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跳不过去的地步了。

    然后双方突然分道扬镳。

    “可恶，对方换轨了！”

    先在杰德等人搭乘的车厢没有任何动力牵引，只是依照惯性——不，不光是惯性，还要加上跑进缓降坡的重力加速度而加速向下移动。

    而前方的铁轨却在开口又宽又深的峡谷边中断了。

    当痛苦的咳嗽声传进了耳里，亚鲁诺立刻跳了起来。

    “拉克薇尔！……痛啊！”

    全身上下传来的痛楚，让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连忙简单查看了自己的状况。

    虽然撞得蛮凄惨的，但很幸运的没有骨折。

    而且已经有人替他上过药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看出现在自己人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

    虽然头上还稍微有点光线进来，但主要的光源还是来自房间里烧得正旺的小火炉；其上还有个锅子。

    而蹲在炉旁的拉克薇尔正咳个不停。

    “拉克薇尔，你没事吧？”

    拉克薇尔举起了一只手，制止了正在轻抚她背脊的亚鲁诺。

    在灯她的咳嗽停下来的期间，亚鲁诺稍微瞄了一下周围的情形。

    两人目前所在的虽然是个陌生的地方，但也不像是被人监禁了；看来应该是某处废墟里的房间吧。

    拉克薇尔的咳嗽终于停下来了。

    “杰德他们……”

    亚鲁诺正想发问，拉克薇尔就突然呕吐了。

    虽然只有微弱的光源，但他还是看见了。

    她正在吐血，而且量还不少。

    “拉克薇尔！你受伤了吗？”

    这次亚鲁诺就强迫拉克薇尔接受他的照顾了。

    首先他让她含着水，把嘴里的血冲洗干净；血可是有催吐作用的哦。

    如果嘴里还有血会让拉克薇尔吐过头，白白浪费体力。

    而且拉克薇尔身上还有伤，如果继续吐的话那可会伤上加伤；这可是千万不能发生。亚鲁诺担心的正是这个。

    拉克薇尔看起来的确一脸疲惫，但还是对着亚鲁诺笑笑。

    “不要紧。我这也不是最近才出的事，而是老毛病了。”

    听她这么说，亚鲁诺才算稍微放心。

    “还说什么不要紧，你前阵子不也常常咳个不停吗？”

    “是啊。只要吐出来，就能轻松一阵子。”

    “你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自从遇到你们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哪。”

    即使在阴暗的房间中，还是能看出拉克薇尔一脸惨白；而她嘴角的血迹则宛如在这片惨白中加了一笔红色。

    亚鲁诺拿出自己的手帕，沾湿以后递给了拉克薇尔。

    她一言不发地接过以后擦了擦嘴角。

    “抱歉，弄脏你的手帕了。”

    “我说啊，你觉得有男人会讨厌上面有美女唇印的手帕吗？”

    拉克薇尔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可是染血了，压根就称不上是唇印吧。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冷静点。抱歉害你担心了。”

    拉克薇尔边说，边用勺子在小火炉上的锅子里搅动。

    亚鲁诺也露出了微笑，接着开始发问。

    “杰德他们上哪去了？是拉克薇尔帮我包扎的吗？这里是哪里？列车到底怎么了？……不，其实我真的想听你回答的只有一件事。……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拉克薇尔边慢慢搅动锅里的东西，边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我醒过来时人已经在这里了，也有人替我治疗过。

    虽然没看到杰德他们，不过或许他们是因为有什么线索而跑出去调查了吧。

    另外，看着包扎的样子，我觉得替我们治疗的应该不是杰德而是优里……

    嘉温大叔应该也在吧？唉，我想他们应该留下只字片语会比较好吧。

    ……那节车厢整个掉进深谷里了，而我们居然能平安无事地到这里实在是匪夷所思。

    当时我们到底是如何逃离车厢的？为什么我们还活着？要思考这些事应该是亚鲁诺你比较擅长吧？”

    “了解，我就来思考一下吧。首先，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帮我们治疗的人回来啊。”

    “不过我倒也不是一问三不知，至少我知道这里是‘菲尔克雷伦格’。”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就是我……土生土长的故乡啊。”

    “你说什么？”

    “总之你先坐下吧！关于我的身体可是说来话长啊。……我希望你能听我说。

    虽然我原本就没打算保密，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跟大家说。

    即使到了现在，要我在杰德和优里面前说这件事，我还是会觉得害怕而很难启齿啊。”

    亚鲁诺隔着小火炉在拉尔薇尔的对面坐下了。

    “话说回来，到现在为止拉克薇尔你还真的没提过多少自己的事呢。”

    “那是因为大家先听说过优里的遭遇了。

    ……当我听优里说起自己的过去时，那和我自己的经历实在像到让我大吃一惊。

    我也在几乎完全相同的时期有过和她差不多的遭遇呢。

    我也是在战争快要结束之前失去了监护人，被收容在离这里很远的城市郊区医院，接受隔离、服药、打针、手术，外表也变得不像人不像鬼。”

    “你说什么！？难道你也和优里一样被军方当成实验品吗？”

    拉克薇尔露出了微笑。

    “不是的。

    当时我的确是绝望了，痛苦得只想一死以求解脱。

    而且在同一所医院里和我一样的病患都陆续过世了，只有我一个人侥幸留得一命。

    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犯忌的记录都被封印了，连嘴上稍微提及都是种禁忌。即便我想说，但也实在不愿想起来。

    总之这座城市就这样被埋没在历史里了，连个记录都没留下。

    不过医院里那些逝世的病患倒是有好好安葬了，我也曾经去扫过墓。”

    “那是怎么回……”

    然后亚鲁诺四处张望了一下。

    “是那回事吗？”

    “没错，这里是座以军需产业为主的城市。

    虽然没什么景观可言，但对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来说仍然是无可取代的家乡。

    而有一天整座城市突然陷入了火海。

    我的家人都死在我眼前，四方都被火海包围，根本就无处可逃。

    当时虽然还是白天，但天空却一下子变得和晚上一样暗。

    当时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在燃烧的市区里，有个高大的男人在狂吼着。

    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懂那是真实的，或者是我的恶梦呢？

    那时我年纪还小，而且意识不清，根本就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开始有清晰的记忆，已经是那场意外后在医院病床上躺了几个月后的事了。

    我连要稍微动一下身体都办不到。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

    差点就死在这里的我，被那辆车载到远方城市的医院里了。

    虽然那会儿意识不清，但是背上还能感觉到列车的震动。”

    拉克薇尔说的时候虽然神情淡然，但是身体却微微颤抖；显然这段回忆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可承受之重。

    “拉克薇尔，我想握你的手。”

    拉克薇尔轻轻点了点头，让亚鲁诺坐到她身边，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总是很冷呢。”

    “从那天起就没有体温了。我的身体机能一直处于故障的状态……”

    “但是现在关于灼伤的治疗……”

    战争会促进科学进步。

    而拖长的战争就容许进行各种尝试错误的实验，让外科治疗有长足的进步。

    在这个世界只要能就医，包含灼伤在内的外伤几乎都能治愈。

    “我受的灼伤十分严重。

    我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失去了家人、头发和皮肤，而且连绵不断的痛楚让我不停地惨叫；那仿佛是我在自责为什么没有当场死掉，而且责备周围的人为什么不让我死。

    当我失去意识时，我就会因为痛苦结束了、马上能在托尔杜卡之苑和家人重逢而高兴。

    但是当我痛到醒过来时，我又会憎恨眼前看到的一切。

    为了防止感染，我被关在无菌室里。

    平常能看到的人不是医生，就是和我一样躺在病床上呻吟的病患们。

    虽然医生们没人敢提我现在是什么模样，但是看看身边那些同类也多少能想象得到。

    我只能对着医生发泄这股没来由的愤怒，想求他们让我死。

    而且我还暗自决定，身体能动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杀来了此残生。

    ……我和优里的不同，在于我还有可以撒娇的对象。

    灼伤、骨折、内脏破裂，再加上这些伤势引发的各种并发症。

    对被这些症状折磨得死去活来、一开口就只嚷着让我死的病患，医生也只能尽量能救则救，抱着他们加油打气，使尽浑身解数让他们尽可能地苟延残喘。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去世，那些既有的治疗法一点用都没有。

    把全城烧得精光的火，好像不是单纯的火焰。

    那也应该不是‘烧’，而是从根本彻底摧毁人体的每个细胞。而且只要一坏掉，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可是拉克薇尔你……”

    “以颈部以上为荣的你，应该有机会看过女人的裸体吧？那么你看就知道了。我的身体……”

    看到拉克薇尔站起来开始宽衣解带，亚鲁诺吓得连忙制止。

    “不、不用让我看啦！我完全没有怀疑你的话啊！”

    拉克薇尔露出了有点寂寞的表情。

    “替我身体整形的的可是位名医哦。我觉得他做得很好呢……虽说似乎还不如我们先前在山路上遇见的那两个娃娃就是了。”

    亚鲁诺满脸通红，面向旁边回答。

    “哎，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是不想看……不是啦，我是说那个……嗯～啊，这个，那个……”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脑子里还是想起了费欧蕾和亚希雅。

    那两个寄宿着扭曲的灵魂、用布做的娃娃，而且还有娃娃应有的缝线补丁。

    亚鲁诺还在伤脑筋的同时，拉克薇尔已经把外套重新披好，再次坐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内脏功能根本就是完全停摆，只能仰赖点滴活下去。

    而当我终于能自力喝一口汤时，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的喜悦。

    给病人吃的稀饭实在太好吃了。

    但是之后我却对这样的自己产生了罪恶感，而开始痛哭流涕。

    这时我还没开口，医生就抢先一步对我说：‘要是立场相反的话，你会怎么想呢？’”

    “相反？”

    “没错。

    如果死的是我，而且还从托尔杜卡之苑看着侥幸留得一命的家人，结果却看到活着的人整天以泪洗面、而且成天只求速死的话，我会怎么想呢？

    这样就算我死了，也死不瞑目——应该说我也没办法安心地在托尔杜卡之苑好好休息吧。

    所以有幸活下去的人，得连不幸已经去世的人的份一起好好体会活着的乐趣。

    当时医生是这样对我说的。

    从那以后我才慢慢开始好转。

    而且直到现在，不管我做什么料理，味道都很像医院里的伙食。

    ……优里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她肯定不喜欢我的料理吧。

    医院的伙食对她来说，恐怕只会让她想起不愉快地回忆……”

    拉克薇尔边说边用杯子从锅里舀了一杯料理，递给了亚鲁诺。

    亚鲁诺仔细闻闻味道，然后浅尝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真好吃耶……我喜欢。我觉得这个味道很温柔哦。”

    “……这话听了真令人高兴啊。我还想再多听几次耶……”

    “你想听几次我就说几次。我喜欢这个味道……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你想吃多少都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优里不吃就表示杰德也不吃，再说如果嘉温那个大叔出现，肯定会被他吃个底朝天。”

    亚鲁诺好整以暇地品尝第二杯。

    他并没有更正拉克薇尔的误解……她的料理的确很难说是一般大众会广泛接受的东西。

    但是它对在旅途中常常饿肚子的候鸟来说，却是很容易吸收的食物；堪称是种能让吃的人确实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的料理。

    对于曾经被迫断食五天的嘉温来说，它应该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这时拉克薇尔用手轻轻地梳着自己的头发。

    “当头发长出来时，我也很高兴呢。

    有一天我摸头时觉得手感很粗，我本来还以为那是已经收口的小伤疤，后来才发现那是我早就死心、以为不会再长出来的头发。

    我立刻就想这下可以抬头挺胸回归社会了，还立刻决定要留长，再绑上大蝴蝶结当装饰。”

    “这发型很适合你哦。”

    “我也很高兴。虽然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还是听别人说感觉更好。

    在那之后，我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复健。

    从练习握汤匙开始，接下来尝试画画，最后终于连剑都可以挥了。

    托我自己从小练剑的福，我很快就找回用剑的感觉；何况医生也推荐我去练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马上就制止我继续画画；虽然我个人很想画啦。

    最后等到我可以在街上散步后，终于在几年前出院了。

    这段回忆虽然漫长而艰苦，但我还是觉得很美。

    不过，有些事倒是……对于把我的事说给优里听到底好不好，其实我一直在犹豫。

    再说，这段故事的结尾对我来说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那位医生虽然没有对我太过同情，但是我后来遇见的人一知道我的过去，就通通把我当成易碎物品来看待……

    虽然我很感激他们对我的体谅，而且我也的确和易碎物品差不多……但是，我常常会这样想……

    像这样不时让我对自己已经病入膏肓这回事有自觉，实在是太痛苦了。就算我自己压根不想想起来……”

    “那我……可以听听之后的事吗？”

    “再握一次我的手好吗？”

    亚鲁诺把自己的手叠在拉克薇尔的手上。

    “我终于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也可以自由行动；但是，医生也中止治疗了。

    一般的外伤已经都治好了，他们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但是，对我被破坏的身体细胞他们却是束手无策。

    那并不是有特定部位出问题，而是身体所有机能都在逐渐衰退。

    我的身体再也暖不起来，而且再过不久就要油尽灯枯了。

    医生建议我随心所欲地度过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生。

    别去想成为大人以后的事，只看眼前就好。

    听他的口气……我恐怕活不到成为大人的时候吧。”

    亚鲁诺紧紧握住了拉克薇尔冰冷的手。

    “所以我才想到世界各地寻找那些在战火蹂躏下仍然流传到现在的美丽事物，来充实自己的心灵。趁我还走得动时环游世界，等到走不动时就把它们画出来当成回忆。而且我还决定当我要前往托尔杜卡之苑，一定要带着这些美丽的回忆当伴手礼才能安心。

    医生也很赞成我这个想法，他甚至还说：我那段时间的医药费，就用将来迟早会画出来的一幅画来抵就行……虽然我从来没去付账就是了。

    不过说归说，真要做还蛮难的耶。到现在我还没画过半张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

    亚鲁诺单手握住了空杯子，另一只手则一直紧握着拉克薇尔的手。

    他同时祈求自己手上的体温能温暖拉克薇尔的手，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拉克薇尔的话已经说完了。房间里只剩下锅子里的热汤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拉克薇尔和亚鲁诺同时迅速抽手，摆出戒备的架势。

    弄出这么大动静的祸首迅速从阴影中跳到他们面前。

    “亚鲁诺！拉克薇尔！你们没事啊！”

    “杰德！”

    然后双方同时发出同样的疑问。

    “优里人呢？”

    完全没人在担心嘉温大叔。

    杰德说他醒过来时只有自己一个人，而且果然也是在废墟的一个房间里；直到现在才终于找到亚鲁诺和拉克薇尔。

    当然，他并没有替这两个人治疗；他自己的伤势也是别人包扎的。

    不过他倒是完全没有等替自己疗伤的人回来的打算，而是马上出门四处乱晃、找自己的同伴去了。

    亚鲁诺歪着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照你这么说，那个嘉温大叔应该也平安无事才对。那是他帮我们包扎之后跑去找优里了吗？不对，若是那个大叔的话应该不会把杰德跟我们放在不同的地方；他应该会背着杰德四处跑才对。这么说不是大叔啰？如果不是优里替我们包扎以后跑去找大叔，那就是除了我们以外的第三者了……不过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都只受了点轻伤而已？”

    “别管那个啦，先找到优里比较重要！”

    面对气急败坏的杰德，拉克薇尔把手上的杯子递了过去。

    “我说你啊，先喝点东西冷静一下脑袋吧。搞不好那个替我们疗伤的人等一下就出现了呢。亚鲁诺刚刚不也说过，那个人有可能就是优里吗？”

    杰德接过杯子立刻顺理成章地喝了一口，但是他立刻皱起眉头才吞下去，然后放下杯子。

    “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优里一个人肯定很寂寞吧！我现在就去找她。亚鲁诺你们就待在这里等吧。”

    “如果我们待在这里，到时你们俩不是还得回来吗？从拉克薇尔醒了以后，过了这么久也只有你出现而已。既然要找，那就大家一起去吧！”

    话一说完，亚鲁诺就把杰德手上的杯子一把抢过去，很快就喝了个杯底朝天。

    在那场议会骑士团和泛国家统合星府间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菲尔克雷伦格是议会骑士团的军需工业城。

    因此这座城市的存在也是绝对机密，不管在什么记录上都看不到这个地名。

    而它却在某天突然毁灭了。

    战争最后由议会骑士团高奏凯歌，则是在那之后没过多久的事。

    胜方大肆宣扬自己所受的损害有多庞大，借以把己方战时的行为正当化；照这个逻辑，菲尔克雷伦格的悲剧就算被拿去当夸大宣传的材料，也没啥好奇怪的。

    然而怪就怪在议会骑士团非但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此时的记录，甚至还把已经沦为一片废墟的城市给掩埋了。

    唯一还能看出点此事蛛丝马迹的，就是当年曾被誉为泛国家统合星府战争英雄的那位仁兄，战后却被冠上造成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的罪名，而被当成战犯通缉。

    不过这位英雄后来也失踪了。

    而这个“战犯”头衔，也指出现在战胜方那完全没记载事发经过、不过作为军方秘档保存的秘密审判判决书上而已。

    侥幸生还的居民中除了当时根本不在城里的人外，大多成了重伤患被送到几处偏远城市的医院里，连描述事发经过的机会都没有就去世了。

    即便有少数人在长期以医院为家后有幸存活，当他们以为终于可以公开自己的回忆时，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故乡已经在地图上消失很久了。

    而且之后议会骑士团很快也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了，也没有新政府上台接手。虽然到现在都没人提、连会出来阻止的人都没了，但是对这些已经背井离乡、一穷二白的人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方法向社会大众宣传只存在自己回忆里的家乡。

    再说世界萧条、社会疲弊，大众媒体和邮递制度自然也随之瓦解了。

    拉克薇尔眼前就是她原本以为再也没机会回来、早已成为废墟的故乡。

    虽说当时有人住，但这里终究是座连居民都不被允许了解城内虚实的军需工业城，不管走到哪的风景都是千篇一律。

    即便在遭到严重灾害侵袭被烧成白地、沦为废墟后十年，这座城市那种完全没有个性可言的无机质气氛依然十分浓厚。

    拉克薇尔当年还住在这里时，非常讨厌这种气氛。

    即便到了现在，如果有人问她喜不喜欢这里，她肯定不假思索地回答“讨厌”。

    可是，这会儿她却觉得这里很令人怀念。

    她在这里出生，有个不错的家庭；附近还有不少邻居。

    她也在这里上学，有老师和同学；还有把粉末溶在水里制成的苏打水，和生日时别人送来的礼物。

    在那个战乱的时代，可以看到自己父亲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已经算是十分奢侈了。

    然而这些都在毫无征兆的情形下，在一夜间崩溃了。

    既然当地是座在战时提供军需的工业城，当然随时都有遭到敌军袭击的可能性。

    发警报、避难、训练还有阵亡将士葬礼，这些早已成为当地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那天事发时，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当她发现时，眼前的家人已经全都变成尸体了；连自己都已经离死不远，而且完全无能为力。

    拉克薇尔一直以为如果有机会回到这里，自己一定会因为过度悲伤和愤怒而发狂。

    但如今她真地来了，却发现自己居然用很客观的角度在回忆，甚至连眼泪都没掉过。

    我曾经为家人哭过吗？拉克薇尔这么想。

    她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以泪洗面，但当时她的泪腺还能正常运作吗？

    到目前为止，她在这座废墟里见到的建筑物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倾倒，就像被某种巨大力量扫倒一样。

    看样子可能是由当初爆炸中心往外呈放射状倾倒吧？

    不知道是不是太心急了，杰德不断地加快速度。

    他遵从失去目标时的人类本能逐渐往上风处、也就是爆炸中心移动。

    就算偶尔停下来，也只是为了回头催促亚鲁诺和拉克薇尔走快点。

    亚鲁诺用只有拉克薇尔听得见的声音说话了。

    “总有一天，你要亲口告诉杰德和优里那段过去……”

    “嗯，我会找个恰当的机会……”

    是的，虽然拉克薇尔认为这些过去很难以启齿，但现在的她已经愿意在适当的机会向同伴表白自己的过去。

    走了一阵子之后，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从眼前的巨坑边缘往内侧窥探。

    底下的地表都因经过高温烧灼而结晶化，看似整面的黑色玻璃，里面连一片瓦砾都不存在……军方掩埋当地时大概无法靠近这里，只能将外围掩埋吧。

    抬头可以看见满天星斗。

    而巨坑中心有一处凸起，宛如墓碑般地向上突出。

    有道身影在中心处动了一下。

    接着是无数灵魂朝着天空飞起。

    “优里！”

    杰德一声欢呼，立刻跑向前去。

    “喂，等等！”

    亚鲁诺虽然出声阻止，但杰德当然不会因此停下来。

    那的确是优里，她将被束缚在这里的灵魂都解放了。

    但除了优里以外，她身边还有个人。

    这人相当高大……但并不是嘉温。

    杰德高兴地对人影呼喊。

    “是救了小狗的叔叔！原来是叔叔你救了优里，还救了我们吗？”

    没错，当时亚鲁诺等人和这人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的确是上次在运河边当杰德为了拯救小狗差点掉进河里时，出手拉起杰德还带着小狗离开的高大男子。

    而当时的小狗正从男子怀里探出头来。

    “谢谢你！叔叔！”

    杰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如果这位仁兄的手就在杰德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杰德肯定会直接拉起对方的手、面带微笑地表达谢意吧！这就是杰德的作风。

    高大男子也回应了杰德的感谢，两人双手紧握。

    ……紧接着两人却突然静止了。

    杰德也不像往常那样做出夸张的动作，虽然盯着男子看，但眼神却明显恍惚；他只是一脸茫然地握住男子的手。

    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杰德的异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也只对看了一下下而已。

    当亚鲁诺和拉克薇尔紧跟着追上来时……与男子同行的优里察觉了杰德的异样，正打算出声警告时……杰德立刻就恢复原样，对着男子问道：

    “叔叔，刚刚这是……”

    但这问题并无法得到答案。

    小狗突然从男子的怀里跳出，向着应该空无一人的巨坑边缘吠叫。

    众人还搞不清楚状况时，从四周围传来许多引擎声。

    在巨坑周围，出现了无数的飞机、战车，以及不计其数、手上全都架起步枪的步兵不断冒出来。

    四面八方还出现了探照灯，众人的视线完全被光线遮蔽，根本无法确认究竟有多少敌人。

    但可以肯定的是，眼前他们已经被拥有压倒性数量优势的敌军给包围了。

    其中一道探照灯旁有个男子出现了，正往这边靠近。

    杰德倒吸了一口气——不、不只是他，连优里、亚鲁诺和拉克薇尔都惊讶到鸦雀无声。

    因为眼前这人就是……嘉温。

    就是那个原本形迹可疑、做事随便，但又风趣健谈的嘉温。

    他们见过的所有大人里最不适合穿上军服的嘉温，现在却身穿“神枪部队”的大衣，站在探照灯之前。

    这身制服嘉温穿得有模有样，或者应该说嘉温已经很习惯这身军服了。

    而他原本脸上常挂着的滑稽笑容，现在却换成一张他们完全陌生、十分严肃又带着几许落寞的表情。

    “杰德，我之前说过我正在找一个战犯对吧？眼前在你身边的黑衣男子，就是我要找的人……豪泽·布雷克威尔，同时也是将这座城市毁灭的元凶‘黑衣死神’！”

    此话一出，拉克威尔突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亚鲁诺连忙靠近握住她的手。

    杰德交互看着嘉温与黑衣男子……豪泽。

    豪泽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直盯着嘉温；另一边的嘉温也同样没将视线挪开豪泽身上过。

    “杰德，你让开。我必须将他带走。”

    同时嘉温也将视线移到旁边的优里身上。

    “我也必须带走优里·亚特雷迪……这是我身为议会骑士团特务句‘神枪部队’一员的任务。”

    “难道你一直都在骗我们吗？你不是说过你决不是坏人，也决不会做坏事，是个帅气的大人吗？我也一直相信你啊！”

    嘉温对于杰德的嘶吼几乎无动于衷。

    “不，我碰到你们的确纯属偶然；但我不能在了解你们的内情后就放弃自己的任务，这就是所谓的大人。所以，我其实压根不想知道……”

    “大叔！你这阵仗会不会太夸张了？就为了对付我们区区几个人还摆出这种阵势，你当这是在打仗吗？”

    亚鲁诺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拉克薇尔也紧握住他的手。

    而嘉温似乎是为了坚定自己的意志，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

    “战争英雄黑衣死神，再加上打倒神枪部队赛斯、艾妮尔、胡哥、巴尔盖因，和贝丽艾儿、费欧蕾和亚希雅等军方精锐的队伍！你们这种阵容绝对够格让我劳师动众！我带来的这批部队和兵器，再加上我本人！你们别以为还会有任何侥幸！”

    这时豪泽缓缓地动了——不，他并没有动，而是他开始向四周散发杀气。

    “……力量……用绝对的力量以暴制暴，用蛮力支配蛮力！人类总是如此傲慢！

    就是这份傲慢引起了战争，而最后的结果就是眼前这种惨状！还不够吗？你们掠夺得还不够吗？你们的欲望究竟要膨胀到什么地步才会满足？”

    豪泽的愤怒随着说话不断升高，逐渐压倒周围的人。

    当他的愤怒达到顶点之时，豪泽嘶吼一声的同时举起手指着嘉温。

    这时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了黑色的步枪。

    ……那是他的ARM。

    “不行！”

    优里娇小的身形就像吊在豪泽健壮的手臂底下，但她却紧抓着不放；而豪泽的杀气也渐渐消退了。

    “请您……别再战斗了。别让这里无数的冤魂再受到任何惊吓……如果您再用力量击倒对方的话，那和他们又有什么两样呢……？这只会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掀起永无止境的战争……”

    豪泽把手放下，步枪也同时消失了。

    优里紧紧抓着他的手，并用坚定的眼神转向嘉温。

    “我愿意和你们走。我不会再逃，也不会再抵抗。所以请别又在这里引发纷争，更别再伤害任何人，求求你们！”

    嘉温微微点头，但旁边的杰德立刻大唱反调。

    “不可以！优里！不可以和他们走！”

    杰德急忙跑到优里身边，优里也靠近杰德，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在他的耳边低语；就像ARM第一次失控，优里安慰杰德时所做的一样。

    “我决定不再逃避了。哥哥一定会保护我，嘉温先生也在，我不会有事的。我要用我的方式战斗，并且让他们也了解，所以……别担心我……”

    “不行……优里你正在发抖，你一定也很害怕不是吗？如果一定要去的话，那么我也要跟去。我决定和你一起去，就算优里不答应，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会一直保护你！”

    杰德很希望自己能够将优里抱紧。紧紧抱住她，让她不再离开自己。

    但是他的手现在却是软弱无力，连举都举不起来，只能不断说些空洞的诺言。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优里……！”

    “请你……别担心我……只要我们能笑着道别，未来一定能重逢。所以……”

    然后优里为杰德发出了衷心的祈祷。

    “愿神的祝福永远与你同在……”

    优里缓缓放开手离开了杰德，但杰德却仍然动弹不得。

    他甚至连脚都软了，无力地跪倒在地，也无法继续看着优里的背影。

    明明还有许多话、非让优里知道不可的事想对她说。

    想放声大喊“别走！”、“我也要去！”

    但他却像忘了怎么说话一样，无法出声。

    我想追上去、想留下优里、想和优里在一起、想紧紧抱住因害怕而颤抖的她……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在他视野的边缘，可以瞥见优里转身牵着豪泽的手往嘉温走过去。

    亚鲁诺似乎说了些什么，嘉温也回答了他。

    嘉温、优里、豪泽走上一部小型飞机，其余的步兵、战车、飞行机械也陆续撤走。

    当最后的敌人消失在巨坑外，杰德终于发出了狂吼。

    “优里！优里！优里——！”

    虽然他想跑上去但身体仍然不听使唤，脚下一绊重重跌在结晶化的地面上。

    现在已经听不到引擎声了。

    星星们也再次从探照灯处夺回它们在天上应有的位置。

    被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两人抱住的杰德不停嘶吼，直到他喉咙喊哑了为止。

    6

    在那之后，众人费了番工夫才回到巴克莱。

    途中他们还找回先前追赶列车时用的汽车，并且向车站人员们诚挚道歉。

    对方听亚鲁诺说已经半毁的车厢还被废置在铁路上，立刻开着车赶去处理了。

    眼下三人中最有精神的是亚鲁诺。

    他好说歹说地拉着只会不断碎碎念些歪理、甚至迁怒同伴，但其实只能干着急的杰德回到巴克莱镇上。

    亚鲁诺将手上能卖的东西全都转卖成现金购买各种情报，并且带着两人到餐厅，将地图摊在桌上开始讨论。

    “听好了。依我看来，你母亲应该是正被带往那些人基地的途中；而且照时间看来，优里和豪泽也一定和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又怎样？你又不知道他们在哪……”

    杰德在回到巴克莱途中一直都是这副态度，脸颊也气得鼓起来了。

    自从他停止哭泣之后，就只有闹别扭、生气、消沉这几种行动。

    在消沉的杰德面前，亚鲁诺摊开了刚刚买回来、以巴克莱为中心的新地图。

    他指着上面空无一物的位置说了。

    “我看他们八成就在这里。”

    杰德顿时傻眼了。

    他指的地方虽然不是近在眼前，倒也不是远在天边。

    亚鲁诺在地图上自行标注了菲尔克雷伦格的位置。

    两相比较之下，他刚刚所指的位置的确比前往菲尔克雷伦格更远，却并非遥不可及的距离。

    对原本以为必须追到天涯海角才能找回优里和母亲的杰德而言，这就像告诉他目的地就在邻镇一样轻松。

    杰德虽然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立刻又板起脸孔。

    “亚鲁诺你一定又是在哄我，怎么可能这么近？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笨～蛋，请你多动一下脑筋好吗？”

    亚鲁诺不理杰德的无理取闹继续说下去。

    “听好，嘉温大叔以前不是有提过吗？

    当初为了寻找豪泽，他第一步就是跑到巴克莱。

    而这里的商人一直都有为偶尔开卡车到这里来韵货的军队准备补给物资；也就是说在卡车的路程范围之内一定有他们的秘密基地。

    而优里、你母亲和豪泽肯定会先被带到那里去。”

    杰德先是一脸不解地听亚鲁诺说话，慢慢的双眼也开始亮了起来。

    “他们当然绝不会将秘密基地建在下了火车就能到的地方，但是想隐藏这种规模的部队，加上考量周遭的隐蔽性，那只有这一带有可能。”

    “从地图上看，那里似乎是沙漠地带啊。”

    原本一语不发的拉克薇尔终于开口了。

    “没错，这一带的确是沙漠。听那些旅行商人说，沙漠地带正持续扩大，像地图上这座原本位于沙漠边缘的村子现在也已经被沙尘侵袭，成了废墟。”

    “这种地方能盖基地吗？难道不会被沙尘淹没？”

    “当然不会是建筑物，我想应该是能在遭到空袭时潜入地底成为指挥所的沙上战舰吧。

    现在并不是战时，我想他们不会小心到将战舰藏进沙里。

    不过问题是该怎么进去？是混进军用卡车？还是徒步靠近？

    目前我们情报不足，没法决定用哪种方式。”

    “想不到这次你这么积极。”

    “那当然！被人看扁到这种地步，我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呢。”

    杰德露出久违的笑容。

    “真的耶，就像拉克薇尔说的一样，我也很意外啊。原来亚鲁诺是那种被人看扁就会发奋图强的人啊？记得你说过以前之所以会用功读书是因为力气比不过其他人，那这样看来……”

    虽然杰德找回了原本的朝气，但说出的话却让亚鲁诺只能唉声叹气。

    拉克薇尔用剑柄轻轻敲了敲杰德。

    “虽然你打起精神了是很好，但是别忘了好好学怎么说话。”

    杰德抱着头，又鼓起了脸颊。

    “刚开始说很稀奇的人可是拉克薇尔耶……”

    “我只是觉得他这次的行动很令人安心而已啊……”

    “那就是说平常他很靠不住吗？”

    “……”

    拉克薇尔顿时语塞，亚鲁诺则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拜托别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赶快想想怎么行动比较实际。

    总之这不过是我的推论，可能我们到了现场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或是找错地方都有可能。

    虽然我希望你们别抱太高的期待，但这总比毫无目标、有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要好多了。”

    杰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亚鲁诺。

    “怎、怎么了？”

    “谢谢你，亚鲁诺。你能为优里想这么多，我却只懂得慌慌张张的……我真的觉得亚鲁诺好聪明。而且如果没有亚鲁诺，我一个人根本……”

    “那当然啦，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大人呢。”

    亚鲁诺边哼了一声边转头，然后突然举起大手将杰德的头按在桌上，不停搔他的头发。

    杰德也似乎甘之如饴，根本就没有反抗。

    亚鲁诺的推测几乎都猜中了。

    杰德等人一到沙漠就发现战舰了，于是趁夜依照亚鲁诺先前构思、堪称“古典”的战术潜入战舰内。

    到此为止都很顺利，但不知是否因为太过顺利，一口气将亚鲁诺想好的各种战术用光了，不然就是有些事没见过根本无从设想。

    在舰内的重要区域前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进去，导致碰到眼前的意外状况。

    现在正在替他们带路的竟然是克鲁斯尼克。

    如果军方早已料到他们会潜入而派克鲁斯尼克在此守株待兔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是走在通往侦讯室的路上比较合理。

    令人意外的是克鲁斯尼克之所以在等他们，竟然是希望他们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优里救走。

    原本最理想的状况，是潜入后对隶属军方的克鲁斯尼克晓以大义，让他改变主意帮助己方夺回优里。

    但眼前的状况实在太过顺利，顺利到令人难以置信。

    克鲁斯尼克先称赞了亚鲁诺单纯但有效的潜入方式，虽然亚鲁诺并没有因他的称赞感到高兴。

    克鲁斯尼克更进一步请求三人帮他救走妹妹，但他也拒绝了杰德握手的请求。

    现在的克鲁斯尼克，似乎承受了很庞大的压力。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打算背叛一直以来始终相信、甚至自己也隶属在内的世界。

    对性格拘禁到被冠上“认真兔子”这个绰号的克鲁斯尼克来说，这种压力可是非同小可。

    在他身后的三人……甚至连杰德都多少能感受到这股压力。

    由于亚鲁诺的声东击西策略奏效，现在舰内的士兵几乎都被派到沙漠的另一头去搜索潜入者了。

    偶尔碰倒的敌兵，几乎也都对克鲁斯尼克敬礼后马上离去，对他所带的人完全没有怀疑；纵然心里生疑，但也不敢声张。

    但他们终于被一个普通士兵给识破了。

    光就年龄来说，这个士兵在军中应该也已经是个老油条了；但和其年龄相比，他的军阶似乎低得很不成比例。

    再仔细看看，大家就认出他原来是当初军队袭击杰德村落时，担任指挥官的那个臭屁家伙。

    不过他居然想单枪匹马打倒身为“神枪部队”副队长、实力也广获肯定的克鲁斯尼克，以及在军中被视为“战争英雄再世”的杰德……也就是想同时打倒两个ARM操纵者。

    不知是不是他本性难移，还是他认为只要立的功够大，就可以对自己违反命令的事来个将功补过，竟然擅自驾驶在紧急情况才能许可使用的强大战斗机械“大地机甲”，挡住众人去路……或许这种做事不瞻前顾后的个性，才是他始终升不了官的原因吧。

    而克鲁斯尼克似乎是为了与过去的自己做个了断，居然完全不使用任何军方赋予他的力量……不只是ARM，甚至不使用普通的枪、剑等武器，只凭一双拳头就击退了大地机甲。

    虽说克鲁斯尼克即便空手也是一样强悍，而且杰德等人的战力也是非同凡响；但真正的胜利关键，则是克鲁斯尼克的气魄压倒了那位自信满满的士兵。

    说到底就算大地机甲再强，操纵者实在太差的话也算不上威胁。

    士兵落荒而逃之前，撂下了与前次相同的狠话、丢下贵重的战斗机械，也引发了响彻舰内的紧急警报……原来他为了独占这次的功劳，而忘了士兵遇敌时第一件该做的事——拉警报。

    如果他愿意先拉警报，刚刚交战时众人早已被大批士兵围个水泄不通了。

    眼前他们该做的，就是和时间赛跑了。

    “既然没时间了，那我们就得尽快救出优里走人就是了！”

    杰德说道。

    在旁边的克鲁斯尼克听了不禁失笑。

    这是一同行动以来——不，应该说是认识他以来杰德在他脸上见到的第一个笑容。

    这大概就是优里熟悉的克鲁斯尼克吧！杰德心里这么想。

    “那就快走吧。”

    可惜克鲁斯尼克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间，接着他马上拔腿就跑；杰德也立即跟上去。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甚至有些赶不上，纵然已经节制不少力量，但这两人的速度还是太快了。

    杰德边跑边抬头看着克鲁斯尼克，原本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不……你的……应该说是你们吧？你们的直率很可能就是力量的根源。所以让我那原本只会哭的妹妹，现在也变得这么坚强了……”

    他这段话引发了杰德小小的不满。

    “优里她才不软弱呢！

    她从很久以前、从和我相遇之前就已经比我坚强了，无论面对什么事情她都全力以赴。

    只是不管人有多坚强，还是会感到寂寞和悲伤……

    所以……既然你是她哥哥，那就别再让她寂寞、让她悲伤了！优里的哥哥只有你克鲁斯尼克一个呀！”

    但克鲁斯尼克已经面无表情，杰德也看不出他现在心情如何。

    杰德和克鲁斯尼克联手击退了不少敌兵，其中有人畏战逃跑、也有人根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甚至还有人光是看到他们就吓得完全不敢抵抗。

    就算士兵之间盛传杰德等人能与“神枪部队”精锐对抗，但他们的神情实在太不寻常了。

    救出被监禁的优里之后，亚鲁诺和拉克薇尔终于追上两人。

    这时亚鲁诺也察觉不太对劲，对这现象提出了疑问。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是除了我们之外更严重的事吗？”

    “难道不是你们先前作了什么吗？”

    “我们在进来前已经尽可能地捣乱过，但这也太离谱了……虽说我也没啥好抱怨的啦。”

    克鲁斯尼克紧盯着亚鲁诺。

    “甲板上有沙漠用的小型气垫船，你们搭那个离开吧。”

    言下之意，就是克鲁斯尼克并不打算同行。

    “哥哥！我不走！我要留下……”

    “你这人脾气真硬！优里她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可恶，我难道又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

    克鲁斯尼克轻轻搭着优里的肩膀说道：

    “优里，军方根本不打算和你交谈。他们会杀了你……不，你会受到比死更可怕的待遇，所以你必须离开……而且越快越好！”

    “这……可是我不能走，杰德妈妈还在这里，还有席叶尔村的人们，他们都是因为我才被抓来的，所以我现在不能走！”

    “席叶尔村的人暂时不会受到任何迫害，这点你大可放心，我可以保证。因为没有他们协助，军方肯定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接着克鲁斯尼克向杰德使了个眼色。

    “我已经告诉村民们你平安无事，而且如果你在这里落到军方手里，那才是替他们添麻烦。”

    “可是哥哥……”

    “优里，我们走吧！”

    杰德看懂了克鲁斯尼克的意思，也顺从他的要求坚定地说道。

    “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离开这里，否则我们全都走不了。克鲁斯尼克保证妈妈他们不会有事，我也相信他，所以……”

    优里当然也明白，现在最不想离开的人其实是杰德。

    所以优里忍住了将涌出的泪水和差点脱口而出的“对不起”，微微点头。

    “可是，哥哥你……”

    杰德也加入说服的行列。

    “没错，你也该和我们一起走，你已经脱离军队了吧？那留在这里也没用吧！”

    “我还有事要办，而且非得由我自己做个了断不可。就像优里有她自己的路，我也有我必须面对的……我不能和你们一起战斗……当我被叛军方时，就决定要这么做了。”

    克鲁斯尼克转身走向战舰深处。

    就在几分钟后，杰德等人……特别是亚鲁诺非常后悔，为什么几分钟前不硬把克鲁斯尼克拉走。

    ……因为他们在沙上战舰中迷路了。

    舰上的军人依旧十分慌张地跑来跑去，舰内的混乱似乎比先前更严重了，从士兵们的神情可以明显看出非常焦急。

    众人选择人较少的区域不断前进，却好像越走越往深处去了。

    现在的亚鲁诺并没有余裕调查前往出口的道路，因为众人光是想跟上在前方探路的杰德就已经很辛苦了。

    “你冷静点，杰德！”

    “我很冷静！”

    杰德低声回应亚鲁诺的低声斥责。

    就算自己完全理解事情的严重性，这里有母亲在、有村里的村民在，但自己却不得不先走一步，这里情况对于杰德来说是股太过沉重的压力。

    杰德终于发现了一道敞开的大门，但门的另一边却暗暗的看不清楚。

    他以为这里肯定是往外面的出口了，于是直接闯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

    杰德是第一次嗅到这种气味。

    其中混杂着铁锈、阿摩尼亚、硫磺……很像在宰杀兔子时的味道，但又可以说是种截然不同的气味，里面还夹杂着几种陌生的味道。

    杰德闯进了这股十分复杂的气味里。

    然后他才真正看清楚房间里的情形。

    身首异处的尸体，血迹斑斑的地面……那些原本都是大活人，现在……只是单纯的尸块。

    杰德过去的确打倒了不少敌人。

    他也曾见血，甚至曾让对方受了重伤。

    ……当然他也杀过人。

    不过他从未亲眼目睹，至少从没看过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或许杰德打倒的士兵中有人后来不幸丧命，但他从未亲眼确认过，也没有时间去确认。

    但是眼下虽不是由他亲自下手，但却有尸体出现在他眼前。

    几具尸体凄惨地横躺在地上。

    平常杰德根本就不觉得自己的ARM是杀人武器，或许应该说他尽量不去想。

    而除了第一次拿到ARM的时候以外，他从不觉得以这种力量攻击别人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应该说正因如此他才明白这股力量有多可怕，甚至对渴望力量的自己也感到害怕。

    他甚至认为得到那么恐怖的能力，就是对自己渴望力量的惩罚。

    也正因如此，他决定这股力量只能用来保护优里。

    到目前为止，杰德很幸运地不需要面对死亡。

    现在他却不得不面对了。

    地上的尸体……还有血腥味。

    杰德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他空白的思考之中，唯一看到的只有眼前的三个人。

    一个是克鲁斯尼克，他的表情看来简直像只待宰的兔子。

    还有一位身穿和此时此地格格不入的暴露军服的女性。

    最后一个……则是之前在列车上，阻挡杰德救自己母亲的白衣男子。

    杰德瞬间就理解了眼前的状况……不，他并不是理解，而是下意识地认为眼前这幕惨剧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位白衣男子。

    虽说这是巧合，但他的直觉到是完全没错。

    加上令人作恶的血腥味的刺激。

    “把妈妈……还给我！”

    杰德冲进了这幕惨剧的场景里。

    他只把眼前这个人当成不共戴天的敌人，手上立刻亮出了银剑。

    “杰德！”

    优里悲痛的呼唤在耳际响起。

    在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时，杰德才发现是克鲁斯尼克以迅猛的一拳打在自己胸口，将自己击晕了。

    但他想打倒白衣男子的冲动依然没有停止。

    “这就是战争所催生的男孩？还挺可爱的嘛！”

    女性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里。

    杰德倒地后仍然死盯着白衣男子。

    他的攻击冲动使手上的ARM变成了银枪，而且还让他绞尽最后的力气扣下扳机。

    杰德在完全失去意识前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女子挡在男子身前。

    杰德子弹全都被女子手上的盾牌挡住了。

    克鲁斯尼克和女子并肩而立，摆出了保护男子的架势。

    杰的攻击冲动在昏倒之际消失了，这多少让他略感宽慰。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愤怒呢？

    我明明没怀疑过自己心里从来都不想伤害别人啊。

    原来这两边都不是真正的我，两边加起来才是我。

    但是，我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善良的我……

    这时杰德由衷感激自己没真地杀了眼前这位仁兄。

    ……幸好有他们在……托克鲁斯尼克和这个女人的福，我没真的杀了人。

    他们好坚强，比我们强多了。

    他们原本可以杀了我，因为是我突然袭击他们。

    明明这样做比较简单啊……

    ……我太软弱了。

    能一路走到现在，只是靠着ARM和大家的帮助，我明明就知道的……

    ……原来我的心脆弱到根本没有自制力可言。

    ……如果我没有在弄清楚前就冲进房间里，如果我不随便出手攻击……

    ……抱歉，优里。我明明说过要保护你的……

    “杰德、杰德！快起来！”

    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呼喊。

    杰德身为席叶尔村里唯一的小孩，所以大人们对他可说是视如己出。

    而杰德也将村子甚至是周边森林都当成自己的家，任何地方都随意进出，只要找到舒服的地方就立刻倒头呼呼大睡。

    那可说是一处没有任何危险的和平乐园。

    “嗯～黛安娜阿姨，不知道为什么我肚子好痛哦……”

    杰德试图再钻进被窝里，才发现身上没有棉被。

    这里也不是柔软的床、更不是带着清香的草原，而是冷硬的地板上。

    原来是梦，我正在做梦啊。

    我梦见了早已不存在的席叶尔村，而且我在梦里还被黛安娜阿姨叫醒了……

    村子还在时，黛安娜阿姨是最疼杰德的长辈，几乎已经到了溺爱的程度。

    其他人包含杰德的母亲在内都认为必须好好教育村里唯一的孩子，决不能随意放纵。

    但只有黛安娜阿姨永远站在杰德这边。

    杰德祈祷这个梦还能做久一点，于是继续陷入沉睡。

    “杰德！”

    这的确是黛安娜阿姨的声音，听她的口气好像不是在生气，而是很担心。

    而且……这声音十分清晰呢。

    他终于想起自己昏倒前发生了什么事、想起肚子为什么这么痛，也想起现在不是继续呼呼大睡的时候。

    终于醒了……黛安娜阿姨就在眼前，正猛盯着杰德的脸看；让他有点搞不清楚这是梦或现实。

    不，这是现实。

    因为优里也站在黛安娜阿姨的身边，她身后则是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旁边是久违的索罗伯伯、汉立伯伯和沙缪耶尔伯伯。

    房间里的光线还算明朗，角落还有用布帘遮起的厕所。

    也就是说，这里是座牢房。

    同伴们都在，自从离开村子失败以来一直没机会见面的老乡们也在，但是……

    “妈妈呢？其他人呢？”

    一听这话，村人们顿时面面相觑；最后才由黛安娜开口。

    “到目前为止被军方捉到的，似乎只有我们几个和艾榭尔妲而已。

    其他人都在逃离村庄时失散了。

    军方怕我们所有人一起逃走，所以随时会在我们中挑一个人带走。

    这时在威胁我们如果逃走，剩下的人会受到责罚。

    他们想从我们口中问出ARM的事。”

    “那妈妈肯定没事了！太好了！

    我之前遇见雷蒙特先生哦！虽然他受伤住院，不过医生说他没有大碍！

    雷蒙特先生也说，他见到所有人都平安离开了！”

    在场的村人彼此相视而笑，稍微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然而黛安娜立刻以严肃的表情和语气对杰德说话了。

    “杰德，以后如果你再遇上其他村人的话，绝对不可以再这么大声嚷嚷了，也不可以提起雷蒙特先生、或是在场任何人的名字。”

    “咦？为什么？”

    旁边的亚鲁诺突然插话，斩钉截铁地交代他。

    “就算不知道为什么，你也必须照办！这关系到村人们的安危啊！”

    杰德看看亚鲁诺、又看看黛安娜，发现两人都是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

    他想了想，做出决定后抬头发问。

    “那ARM的事情呢？我不能再对它一无所知了。

    ARM和能够操纵它的我，真的是为了打仗而诞生的兵器吗？”

    村人们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旁边的优里也顿时僵住。

    但黛安娜按立刻否定了杰德的说法。

    “不是的，杰德。”

    虽然这正是杰德想要的答案，但他仍然存疑。

    “……可是……ARM的确是武器啊？”

    “所谓‘ARM’其实只是简称，原名是‘环境再组织化机械群体（AmbientReorganizationMaterial）’。

    它是以奈米机械组成的群体，原本是要用来修复这个荒废的世界，这才是它真正的原始开发目的。”

    “可是我的ARM有枪械的外形，还能变成枪、剑、盾，但无法变成战斗用以外的工具啊。”

    黛安娜露出沉痛的表情。

    “在战争中，所有事物都会被征为军用。

    当时即便刚出生的婴儿也一样，男婴立刻会被列为未来的士兵，女婴则因为能够生育而被免除兵役。

    关于ARM的研究，自然也无法幸免。

    军方当时给了我们两个选择，不是替他们开发兵器，就是将所有的研究成果就交给他们。

    没错，我们正是当时的ARM研究团队。

    而我们终究无法放弃修复环境的梦，更不愿意将我们的研究成果交给那些脑子里只想开发更强兵器的家伙。

    为了让军方接受，我们只好将ARM做成这种形式……

    真抱歉，我们做梦也没想到杰德你居然会成为ARM操纵者。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们就该早点将它处分掉才对。

    这大概是身为学者最大的悲哀吧，虽然我们一直都知道这玩意很危险，但终究无法抛弃它。”

    “不，当时需要这股力量的人是我。

    我觉得如果没有它，我根本没办法保护优里直到现在。

    ……但是我失败了，因为我太软弱。

    而且做事根本不经大脑，老是在给大家添麻烦……我果然还是个小鬼啊。”

    原本静静听着的拉克薇尔，倒是没附和他的说法。

    “我倒觉得你比那些做事瞻前顾后、自私自利的家伙率真多了，这也不错啊。至少我个人希望你长大以后还能保持这种心境。”

    旁边的亚鲁诺似乎被他戳到了某个痛处，立刻显得有点垂头丧气。

    杰德立刻笑逐颜开，转向拉克薇尔。

    “谢谢你，拉克薇尔。不管将来会怎样，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成为一个不会暴起伤人的人。”

    “嗯。我想这算是你的上进心吧？立下一个理想然后磨练自己，这是好事。”

    拉克薇尔也露出了微笑。

    但席叶尔村的长辈们想到是这阵子的颠沛流离才让他会说这种话，表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

    或许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杰德在不知人间丑恶的环境下成长，不要有和战争扯上关系、甚至连理想都因战争而扭曲的记忆吧。

    杰德笑容满面地向黛安娜道谢。

    “谢谢你，黛安娜阿姨。”

    之后他立刻搔搔头，原本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尴尬。

    “……虽然有些地方我听不太懂啦……不过后来怎样了？”

    看着杰德的转变，黛安娜不禁失笑。

    “结果我们没有达成任何一个目的。

    理论上ARM会依照人的意志来动作，其力量是没有极限的……也因此它不但是能修复全世界环境的宝贝，也能当成超级兵器来用……

    但那终究只是理论上可行而已。

    不过就在这时你爸爸出现了，他竟然能和ARM心灵相通……可惜军方却将你爸爸送上战场，把他塑造成英雄来鼓舞士气，也开始逼迫我们进行量产英雄的研究。

    事实上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爸爸能顺利操纵ARM。

    虽说ARM是感应人心而行动，但是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人心更复杂了。

    军方的要求层级越来越高。

    他们要求将ARM改造成为完美的道具，让军方可以自由控制它在理论上能发挥的力量……

    但这同时也代表军方想将人心当成工具利用，并将能毁灭世界的力量交给变化多端的人心来控制。

    威力强到这种程度的兵器，决不该由会哭会笑、会消沉、会愤怒的人心来控制。

    如果人类还拥有喜怒哀乐、甚至还会出差错，那么人类压根就不该拥有兵器。”

    杰德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因为就在刚才，他自己差点就因为一时冲动而成为杀人凶手。

    黛安娜继续说下去。

    “但是军方却迫不及待地想促成这种情形出现，那么要猜到他们接下来的要求实在是轻而易举。

    会受到不稳定、而且可能会同情敌人的人心影响的ARM不能作为兵器。

    那么军方自然要求将人心完全抹杀，制造出只懂遵守命令、能够精确使用ARM力量的人类……”

    杰德想起了巴尔盖因——那个将完全听命行事视为生存意义的战士。

    “但既然ARM是靠人心驱动，抹煞人心之后ARM怎么可能会动作呢？

    这种要求完全是自相矛盾，可惜我们的抗议军方根本听不进去。

    而这道命令最后还是下来了，要我们将你父亲改造成他们要的样子……

    会有这种命令出现，是因为军方开始害怕你爸爸的号召力。

    你爸爸之所以会被誉为英雄，并不是因为他杀了许多敌人，而是他就算违反命令也要将双方死伤减到最低，并且在这个前提之下还能缔造辉煌的战果。

    所以军方高层开始害怕，这位战争英雄声望水涨船高，会不会终有一天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我们大家都很喜欢杰德的爸爸，而且我们也知道他和艾榭尔妲是彼此相爱的。

    于是……大家设法逃离了军队，还带走了所有关于ARM的研究资料、样本和操纵者。

    我们启动了席叶尔避难所。只要他一启动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到，也找不到它在空中的哪个位置。”

    “……那，我爸爸他怎么样了？”

    “当然和我们一起走了，你爸爸也开始厌倦杀人的日子。

    再说他如果回到战场上，对一方来说他是死对头，对另一方来说则是背叛者和实验材料；无论被谁抓走相比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是，你爸爸终究无法舍弃那些被卷入战争而死的人们。

    当听说有座大城市被战火席卷之时，他还是为了救人而离开了。然而只要一离开席叶尔避难所，几乎就没办法回来。”

    “妈妈呢？”

    “那时候艾榭尔妲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你，所以她并没有跟着离开，我也不晓得你爸爸知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这回事……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你可以慢慢问你妈。”

    杰德坚定地点头答应。

    “这故事还满有意思的。”

    这个声音立刻令在场所有人紧张起来。

    牢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紧接着出现在门后的竟是克鲁斯尼克。

    “你这家伙竟然偷听！”

    亚鲁诺怒骂道。

    平时温厚的黛安娜也以锐利的眼神瞪着克鲁斯尼克。

    “我们知道这里到处都有摄影机和窃听器随时都在监视我们，这种小手段我们早就都见识过了。刚刚我说的那些话里应该没有任何你们想要的情报吧？”

    但是克鲁斯尼克根本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回应。

    “你们快点走，我已经脱离神枪部队了。”

    此话一出，席叶尔村的大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我们能相信你吗？刚刚我们也觉得你是真心要救我们，但你却突然把杰德……”

    “原来我昏迷还没多久啊？”

    杰德这句话，让原本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松弛许多。见到亚鲁诺又开始叹气，杰德急忙辩白。

    “不是啦！我只是发现克鲁斯尼克的感觉好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所以才以为我已经昏迷了很久……”

    原本在沙上战舰中第一次遇到克鲁斯尼克时，虽然他的样子很疲倦，但是气势倒是相当惊人。

    然而现在的他，却连那份气势都失去了。

    克鲁斯尼克只是死盯着杰德。

    杰德也十分专注地回应他的视线。

    “我相信他。

    如果他想杀我，我早就没命了吧。

    要是当时克鲁斯尼克没阻止我继续前进，我想我在杀掉那家伙之前已经死在对方手下了。

    谢谢你刚刚阻止我，克鲁斯尼克。我这份感谢并不只是感激你没杀我。”

    亚鲁诺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既然杰德这么说，那亚鲁诺也只能做好跟进的觉悟了。

    不过他倒发现虽然变成这种情形，心里却多少有点高兴。

    “……可是……哥哥……”

    优里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克鲁斯尼克。

    克鲁斯尼克回应的眼神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辉。

    “刚刚他说的抹杀人心、把人改造成道具的计划，现在军方……拉姆达局长……正打算拿你当这个计划的试验品。所以，你快点逃吧……”

    “你说什么！？”

    亚鲁诺愤慨地质问克鲁斯尼克。

    “战争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执行这种计划啊？”

    克鲁斯尼克先看了看黛安娜，再将视线转回优里身上。

    “我原本希望自己成为一柄贯穿这荒废世界阴影的长枪，为你、为所有人创造出能够安心生活的世界。

    这也是我加入议会骑士团神枪部队的原因，就算必须和你长久分离，只要你能过得幸福，我愿意付出这份代价。

    这份情感一直是支持我的原动力……我也一直相信自己身为神枪部队成员的信念。

    但是如果为了修复世界而非得让你失去人心不可，那这种未来根本毫无意义，所以我希望你逃离这里。

    更何况议会骑士团的高层议员们根本不是为了修复世界，而是让自己延年益寿。

    他们之所以会逐一派出神枪部队的成员让你们击倒，为的就是要削弱我们的实力。

    就和当初泛国家统合星府害怕英雄的心态一样。

    ……当拉姆达局长察觉这种迹象后，他肃清了所有议员。

    局长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当他对神枪部队成员下令时就已经预料到未来的结果；但他仍然相信议会政治的理想，就算知道结果仍然遵从了议会命令。”

    杰德花了点时间消化克鲁斯尼克所说的话，不过他还没办法完全理解所有的内容。

    但他知道所谓“肃清”，就是刚刚在他面前上演的那场惨剧。

    “如果是这样的话……”

    杰德大声说道。

    “那不就代表优里现在已经安全了吗？”

    “但是局长决定继续推动原本的计划。

    为了继续这项计划，他已经准备好将所有研究员送到伊露兹贝尔监狱岛。

    那是为了囚禁战犯而设计的监狱，根本没人有本事越狱，所以你们想逃只能趁现在了！”

    “那么！”

    杰德张开了双手。

    “这次克鲁斯尼克一定要和我们一起走！”

    “这不行。”

    “为什么？”

    克鲁斯尼克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一只手。

    银枪逐渐在他掌中成形，但就在形态固定前就崩溃消失了。

    “我……”

    克鲁斯尼克无力地说道。

    “……我已经没有值得相信的东西，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信念也消失了。

    连靠药物获得的ARM力量都没了。

    你们以为我是自愿离开神枪部队的吗？不！我已经失去成为队员的资格了！”

    克鲁斯尼克转身迈开脚步。

    “哥哥！”

    克鲁斯尼克虽然因为优里的呼叫而停步，但依然以背对着她来拒绝。

    “别过来！我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这是我最后的坚持。让我过去！”

    拉克薇尔抱住优里的肩膀安慰她，杰德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等等！”

    亚鲁诺挡在继续往前走的克鲁斯尼克面前，直盯着克鲁斯尼克毫无生气的眼睛。

    然后，他露出了有点尴尬的僵硬笑容。

    “……在你离开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们杰德的妈妈在哪里？还有……该怎么往甲板走？”

    克鲁斯尼克认真地点点头。

    之后就是一场大骚动。

    亚鲁诺将所有路线全部记住，然后选择最短又安全的路径快速前进。

    同伴们对此均无异议。

    杰德虽然非常兴奋，但也跟在亚鲁诺后面走，而不再随意暴冲了。

    至于舰上的士兵们也因为收到舰内广播的待命指示，所以通道上根本看不到半个人。

    这应该不是克鲁斯尼克为他们动的手脚，而是军方内乱之后所导致的意外惊喜。

    但取而代之四处乱晃的，则是杰德在席叶尔村时曾碰过的自动战斗机械，而且还是加强版。

    这玩意也是相当棘手的家伙。

    不过引发大骚动的元凶却不是敌人，而是席叶尔村的大人们。

    原本应该像杰德这种小孩才会基于好奇心而做出四处乱跑，这会儿却是这些已届中年的叔伯阿姨做出这种行为。

    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有一两个人脱队，而其他村人完全不在意。

    当这些人好不容易归队，却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悔意，摆出一副自己啥都没干的模样。

    虽然现在队伍里大半都是成人，但对亚鲁诺来说简直就像一口气多带了好几个大孩子。

    他的辛苦和先前比简直是加倍了。

    然后就是感人的母子重逢。

    接下来的发展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因为在众人找到艾榭尔妲后要前往甲板时，她竟表示想留下。

    虽然杰德努力说服他，但艾榭尔妲仍无动于衷。

    “杰德，拉姆达打算启动名叫‘神剑’的ARM，做出十分可怕的事。除非妈妈成功阻止他的计划，否则妈妈不会离开。”

    “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了！拉姆达他想将妈妈和大家带到监狱岛去囚禁起来！为什么你要留下呢？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救走妈妈并保护你！我决定把自己的力量用来保护所有人，可是为什么你……”

    “因为‘神剑’系统是妈妈开发的，所以妈妈非负起责任不可，并且守护大家的未来。

    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备受到呵护，而现在你也会保护别人，已经算是长大了。

    ……所以你应该了解的，对吧？”

    “可是！你说的我是懂，但是我更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啊！”

    这时刚刚脱队的两位席叶尔村民从后追上，边高兴地手舞足蹈边喊。

    “喂～艾榭尔妲！现在没时间让你闲话家常啦！这艘船马上就要爆炸啦！”

    “我们刚刚才发挥了异端技术者的实力，你们马上就会看见啦！”

    两人说完后，一人拉起艾榭尔妲的手、一人在背后推她，硬是将艾榭尔妲推往甲板的方向……看来他们不打算再脱队了。

    “等等！可是……”

    艾榭尔妲的叫声逐渐远去。

    亚鲁诺看得哑口无言，优里也用双手遮着不自觉张大的嘴巴，拉克薇尔则是瞠目结舌。

    杰德猛然想起了刚才那句话。

    “这艘船如果爆炸的话，那上面的人呢？”

    黛安娜对杰德眨了眨眼，面露微笑。

    “放心，那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小把戏……如果不说得夸张点，艾榭尔妲是不会走的。”

    杰德等人顿时鸦雀无声。

    当杰德终于明白黛安娜的用意，他提出了一个疑问。

    “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

    “就算没有先说好，要耍点小花样对我们来说也只是小意思。

    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常年和那些军方高层打交道呢！

    而且艾榭尔妲是村里最年轻的大人。

    当初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她简直是稚气未脱，个性也和现在一样老实不知变通……

    不过这也是她的优点，只是比较容易受骗罢了。”

    杰德也学起亚鲁诺的招牌动作，大大叹了口气。

    “我觉得不是妈妈太好骗，而是阿姨你们太厉害了，连我都上过几次当呢……对了阿姨！我听亚鲁诺说过了！他说一般生日的时候，应该是大人买礼物送给小孩，根本没有小孩必须在这天帮大人工作这回事啊！”

    “来，我们也别拖拖拉拉的了！大家快逃出去吧！”

    “阿姨！”

    黛安娜也迅速地将杰德等人赶上甲板去了。

    席叶尔村的男性村民们正在甲板上对着气垫船七手八脚地整理着。

    “哎呀，这家伙根本没好好保护嘛！”

    “只要能动一会儿就行了啦！”

    “马上就能修好了。”

    而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艾榭尔妲，这会儿才发现杰德已经来了。

    “杰德，虽然现在我们必须离开，但是妈妈还会再回来的。

    ‘神剑’绝对不可以启动，你应该知道吧？

    你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杰德了。”

    杰德肯定地点点头。

    他也知道像这次的小把戏不会永远奏效，因此妈妈一定会说到做到。

    所以杰德也用坚定的语气回答艾榭尔妲。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也会帮忙。

    就算会遇到任何危险，我也要保护大家。

    如果不让神剑发动就能保护大家，那我愿意为这件事使用自己的力量。

    所以妈妈，这次请你别再让我单独逃走了。

    就像妈妈说的，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杰德了。”

    艾榭尔妲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

    “喂，那边的年轻人！引擎已经发动啦！你们搭这艘气垫船在前面带路，快点！马上要爆炸啦！”

    亚鲁诺立刻跳上驾驶席，拉克薇尔和优里也跟上。

    等杰德也搭上气垫船后，亚鲁诺就启动气垫船离开甲板。

    杰德很担心地回头，就看到大人们搭乘的气垫船也陆续出发了。

    沙上战舰的甲板非常宽阔，而且距离地面也颇有高度。

    虽说气垫船能浮空行进，也无法直接从甲板上开出，而必须经由专用的发射口降落。

    克鲁斯尼克指示众人的位置是在极不顺眼的甲板一角，距离发射口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当众人还在甲板上移动时，第一道爆炸发生了，而紧接着在沙上战舰各处开始出现大小不一的连续爆炸。

    整个甲板被爆炸震得弹起，再重重掉回原来的高度。

    这害亚鲁诺不得不边抓紧方向盘边大叫。

    “这真的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爆炸吗？未免也太过头啦！”

    杰德担心后方的气垫船安全而不断回头看，优里则尽力拉住他以免摔出船外。

    甲板各处被炸得坑坑洞洞，使气垫船的迂回空间越来越小。

    就在气垫船即将到达发射口时，发射口前出现了一位中年男子挡住去路。

    由他身上的制服看来，他也是神枪部队的成员。

    亚鲁诺打算绕过男子进入发射口，以空间来说这并不难；但他依然十分小心。

    依照以往的经验看来，这名男子很可能也不是个普通人。

    男子将不知名的物体往身上一按，然后瞬间就变成了非人的异型，并且用人体无法办到的动作扑向气垫船。

    “这就是他的特殊能力？”

    亚鲁诺的叫声引出了优里悲痛的惨叫。

    “不是的！他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变化为生物兵器，但是这永远无法恢复原状；这个人的灵魂正哀求着救赎，所以……”

    杰德立刻听懂优里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杀了他才能救他。

    能从气垫船上发动攻击的，只有亚鲁诺的魔术和杰德的银枪。

    但现在亚鲁诺必须专心操纵气垫船，而且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爆炸，加上眼前的怪物，气垫船甚至开始偏离发射口的方向，根本没有余裕使用魔术攻击。

    虽说已经变成异型了，但直到刚才他还都是个人类。

    杰德终于下定决心，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他这一枪不只是为了让男子求仁得仁，更是为了开拓所有人的未来。

    ARM发出的攻击确实命中了敌人，敌人虽震了一下但并没有被击倒，甚至……

    “杰德，别再攻击他了！他能够吸收攻击能量！而且还变大了！”

    听到亚鲁诺这么叫，杰德也立刻停止射击喊回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我会甩掉他的！”

    杰德收起了银枪，并且回头寻找艾榭尔妲等人气垫船的踪影。

    后方的气垫船似乎迟了一大段距离，而沙上战舰的爆炸规模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剧烈。

    “要下去了！好好抓紧！”

    亚鲁诺话还没说完，气垫船已经往下一沉；与其说他们是从残破不堪的发射口下去，不如说他们是摔出去了。

    后方紧追的气垫船进入甲板起伏的阴影中后，再度现出身影。

    然后……就在杰德的眼前，后方的气垫船被正下方的爆炸吞没了。

    在红光大盛的暴风中，气垫船残骸四散后立刻被喷发的火焰和浓烟掩盖。

    发射口随着爆炸激励震动，冲击力道之大使得杰德搭乘的气垫船猛撞战舰外壁，而且剧烈摇晃到几乎翻覆。

    如果没有这阵摇晃，杰德肯定会从气垫船中跳出去，冲向母亲搭乘的气垫船……应该说片刻前还是气垫船的残骸吧。

    “妈妈！”

    拉克薇尔和优里两人同时移动，将想跳出气垫船的杰德压住。

    亚鲁诺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

    光听杰德的喊叫他就能猜到出了什么事，但这时决不能回头。

    现在气垫船正如汪洋里的一叶轻舟，只要稍有不慎就是翻覆的命运。

    那些大人们出于恶作剧而设计的小爆炸，引爆了沙上战舰上的火器。

    “亚鲁诺！快回头！快把气垫船开回去！”

    亚鲁诺可以清楚听见杰德悲恸的呼叫。

    但他一语不发，只是猛踩油门把气垫船往前开。

    气垫船离开发射口，在沙漠地面上大大弹跳之后开始在沙上滑行。

    “亚鲁诺……”

    优里一边压制着杰德的冲动，一边也对亚鲁诺恳求着。

    “杰德……请你忍耐，现在就算回去也……”

    拉克薇尔话还没说完，后方就又传来一道特别大的爆炸巨响。

    气垫船被爆风卷起，在空中翻转数圈，杰德一行也被抛出船外。

    沙上战舰的一角喷出了巨大的火柱，黑烟如同生物一般蠕动、不断扩张。

    但火柱随巨大，对于有小镇般规模的沙上战舰而言也不过是一小角，并无法烧光整艘战舰。

    这道火柱只不过是导火线——可以同时引爆舰上所有武器的导火线。

    万一这道导火线真点燃了，不但杰德等人都会完蛋，恐怕整座沙漠都可能被卷入火海。

    杰是不论气垫船速度有多快，都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时战舰残骸中出现了一架飞机，仿佛要逃离即将降临的这场灾害般飞往天际。

    黑烟依旧如同生物般蠕动着。不……应该说在黑烟中还有某种物体在蠕动。

    原本那看起来只是黑烟的一部分，但现在这道影子却反而开始将火柱逐渐吞噬。

    “那是……刚刚的神枪部队成员？他正在吸收爆炸的能量吗？”

    亚鲁诺的这句话，让原本泪流满面、跪坐在地的杰德茫然地抬头看去。

    那蠕动的物体终于将火柱完全吞噬，只剩下宛如浓烟般的蠕动黑影。

    “那已经……没有人类的意识了。”

    优里这句话让亚鲁诺吓得瞪大眼睛。

    “这么说的话，那家伙会开始吸收各种能量、不断巨大化，最后将整个世界的能源都吞噬掉吗！？”

    “不，应该是他基于仅剩的人类意识，阻止了这场灾难。”

    优里所指的灾难，究竟是沙上战舰的爆炸，还是那个巨大物体本身呢？

    黑影不断将烟尘物质化并持续升高，但最后似乎抗拒将一切往天空解放，而开始失去原本的外貌逐渐崩解，化为沙尘洒在沙上战舰的甲板上，也撒在这片沙漠上。

    优里正在祈祷。

    她为所有在此处失去肉体的灵魂能安息而祈祷。

    也为化为怪物的神枪部队士兵祈祷。

    为许多丧命的军人祈祷。

    为席叶尔村的研究员们祈祷。

    为艾榭尔妲祈祷。

    更为失去母亲的杰德而祈祷。

    7

    在那场灾难之后，众人以最快速度横越沙漠，逃进一座矿山中。

    虽说是座矿山，但可能是因为受长期风沙侵蚀，也可能是因矿脉枯竭或战争已经结束的关系，根本没有经过关闭矿坑的措施就直接废弃了，而且看不到半个人。

    遇上魔兽时杰德依然会参与战斗。

    他也同样继续帮忙找食物、准备露营，甚至三餐都很正常。

    但不管他做什么都保持沉默。

    优里总是跟在沉默的杰德身边。

    因为杰德之所以还能维持正常的唯一心灵支柱，就是保护优里的意志。

    不想再失去优里的心愿勉强支撑着杰德。

    所以不管是什么时间，杰德都不想离开优里身边。

    因此进入矿山之后，守夜的工作便由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一组，杰德与优里一组轮流换班。

    现在杰德和优里正相互倚靠着，两人互相握手睡着了。

    亚鲁诺正看着他们俩的睡脸时，拉克薇尔突然发话了。

    “好安静哪。”

    “是啊。”

    之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亚鲁诺才又开口。

    “当杰德不说话的时候，还真安静。”

    “你觉得和我说话很无聊吗？”

    亚鲁诺有点惊讶地抬起头来。

    不过拉克薇尔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模样，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我遇到你们之前一直是单身旅行。

    因为我想远离城市的喧嚣，更不想被人追问私事。

    但现在我觉得，有个能一起围着营火的同伴还挺舒服的。

    尤其是和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让我感到尴尬的对象在一起。”

    “我也有同感呢。”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而这次却是两人同时开口。

    “杰德他……”

    两人彼此对看了一下，尴尬地笑了几声，接着拉克薇尔示意要亚鲁诺先说。

    “我相信杰德一定能振作起来啦。”

    拉克薇尔露出微笑，附和了他的意见。

    然后亚鲁诺仿佛受到她的微笑驱使般继续说下去。

    “……我……当我不再单身旅行，而是和大家一起冒险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知道自己以前有多幸福多愚蠢……

    我总是以为自己过得比别人辛苦，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比别人辛苦到哪去。”

    “所谓幸与不幸，要和别人比是比不出来的。”

    “我不想你这么看得开……真是的，虽然杰德把我当成和他同年的小孩，但其实……我真的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两人沉默了，只是盯着杰德的睡脸看。

    现在的杰德就算进入梦乡，看来还是十分不安。

    拉克薇尔轻轻地说道。

    “看得开吗……如果我真看得开，就不会失算了……”

    “失算？”

    “当初杰德开始发狂后，我应该让他尽情发泄到满意为止才对……

    当时自己的母亲就在面前死去，我们甚至无法回头。

    他会发怒是理所当然，会痛哭更是天经地义吧？

    就算他拿周遭的人出气也很正常啊。

    但是我却拿自己不幸的过去来劝他，结果听见他说‘拉克薇尔没见过亲人在面前死掉，才不懂我的感受！’的时候，忍不住就……

    其实我那时的做法，简直就像是在对他说‘你没看到我比你还不幸吗？所以你才碰到那点程度的不幸就别鬼叫了！’一样啊……

    也是从那时候起，杰德才开始沉默的。

    如果我的脑筋有你那么敏锐，那我早该察觉他对别人……不，应该说杰德连看到路边的野花受伤害都会感同身受，那他听见我的遭遇会怎么想。

    我自己明明也有在同样的情形下向别人撒娇的经验啊……

    但我却在最重要的时刻连效法当年的医生都办不到，只是在夸耀自己比别人更不幸。

    以前我老是以长辈的身份对杰德说教，可在这时我对晚辈来说竟然一点都不值得依靠，那我也不过是比他大几岁的小孩而已。

    所以这让我格外担心杰德。”

    “杰德他……一定会振作起来，就算不依靠我们他也会振作起来啦。他还有优里在，优里会永远支持他。”

    话一说完，他就将视线转向睡梦中的两位晚辈。

    这阵子优里一直很努力地笑给杰德看。

    加上最近两人几乎整天在一起，可以说优里的微笑没有停过。

    但进入梦乡的现在，她的微笑也消失了。

    对优里来说，席叶尔村的大人们逝世同样是一大打击。

    再说她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克鲁斯尼克的事啊。

    “所以现在我们只能设法让他们在睡觉时能够安稳些。”

    “是啊。”

    然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在周围回荡着。

    亚鲁诺一脸困惑地盯着营火。

    “你在想什么？说出来会比较容易整理出头绪吧？不说出来的话，我可猜不出你这种聪明人在想什么啊。”

    亚鲁诺听从了拉克薇尔的建议。

    “为什么军方没有派出追兵？

    内讧加上战舰爆炸事件，或许他们根本没空来管我们。

    再说他们一开始就将优里和席叶尔村的人们关在一起，简直就是摆明要他们一起逃走啊。

    当时或许是克鲁斯尼克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追兵出现，这就太不合理了吧？我就是在想这件事。

    当时尝试阻止我们离开的只有那个变成怪物的神枪部队队员，但是战舰上还有其他队员在啊。

    即便克鲁斯尼克不算，至少还有那个拿盾牌的女人和白衣男子，再加上一堆士兵。

    虽说爆炸当时所有人肯定都忙着救火，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有追兵出现？

    难道他们已经没必要再抓优里了吗？

    而且即便如此，军方可是很要面子的组织哦。

    我们让他们颜面无光，以正常情况来说他们为了挽回颜面肯定会追捕我们才对。”

    亚鲁诺一口气将疑问吐出后，稍歇口气，并将逐渐加大的声音压下说道：

    “……现在我还是很害怕，搞不好没过多久就会有穿军服的家伙从黑暗里冒出来。

    如果把答案想得单纯点，可能他们早就追丢我们了，或是以为我们回巴克莱去了。

    ……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他们已经放弃优里，改为进行其他任务。”

    拉克薇尔对这话感到不解。

    “放弃优里也是单纯的答案？”

    “是啊，因为他们已经得到豪泽了。”

    亚鲁诺边说，边将视线转到杰德的脸上。

    之后杰德等人发现一处森林，并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虽然还没有追兵出现，但在森林里却很难被人发现。

    而且森林里还能躲藏的地方随处可见，要找食物也比在矿山简单。

    最重要的是，森林可以让杰德心灵平静。

    考量到这点，所以众人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

    不过话虽如此，这座森林也和之前那座地图上有但实际上已经废弃的矿山一样，产生了外界不知道的变化。

    地图上只标示这里是森林地带，但是实际进去看看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小村落。

    从该村的房屋结构可以看出它们虽然简陋，但却是刚建好没多久的新房子；周边甚至能看到砍剩的树干。

    也就是说这是座新建立的村落，至少是在战后才开始建造的村落。

    四人原本打算在村中借住一宿，但在靠近后他们见到的却是跑来跑去的村民。

    大人们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不安，抱着小孩忙动忙西。

    而除了这些男男女女外，还有许多军人……

    亚鲁诺原本打算不和对方扯上关系，直接离开这个村子。

    要是现在和军人扯上关系，实在太危险了。

    而且军方很可能将四人的图像分发各处进行通缉。

    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杰德一声怒吼，从三人身边直冲进村子里。

    要是他想全力狂奔，如果不能先预料到他的行动而抢先压制他，根本没人挡得住。

    至少得先发现会导致杰德失控的原因，事先发觉并在行动前压制他才行。

    只是这阵子杰德一直都很安静，使亚鲁诺、拉克薇尔掉以轻心，连优里都疏忽了。

    “糟了！”

    亚鲁诺小声叫了出来，但已经太晚了。

    森林中的小村落、四处乱跑的军队、一脸恐惧的村民。

    这些影像重叠起来，很快地就让杰德想起当初席叶尔村被破坏的情景。

    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们以前在席叶尔村时见过这些士兵。

    看来他们连想隐藏身份都办不到。

    “难道他们先绕到前面等我们自投罗网？”

    亚鲁诺忍不住啐了一声。

    杰德握紧拳头扑向其中一个士兵。

    自从上路旅行开始后，杰德一直压抑着自己对军人的怒气。

    就算在罗莎里亚港的餐厅里，他也克制自己不对无礼的军人动手。

    到了其他城镇里也，他也尽可能克制自己不引起军人的注意。

    但这种自制终于在这最恶劣的时刻崩溃了。

    这下就和在巴克莱杰德冲出去追逐列车的时候相同，根本不可能从后追上阻止。

    杰德举起拳头，对着军人重重挥过去。

    这时对方终于发现杰德，立刻吓得瞪大双眼。

    就在他的拳头命中前一瞬间……有人介入了两者之间。

    来人用手掌接住了杰德的拳头。

    虽然人影是从杰德的冲刺路线附近距离窜出，但是光看这一手就知道来人肯定是武术高手。

    杰德呆若木鸡，抬头看着对方。

    对方同样俯瞰杰德，而且平静地开口了。

    “我应该教过你，不过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因为愤恨而动武。”

    “安利师傅！”

    杰德的表情瞬间崩溃了。

    他扑进了这位曾在席叶尔村担任自己剑术老师的长辈怀里，然后放声大哭。

    为了不妨碍来来去去的村人们，安利将杰德等人带到村外的墓地，仔细听杰德叙述失散以来的遭遇。

    虽然途中亚鲁诺想出声详细解说，但安利挥手制止了他，很有耐心地听完杰德断断续续的报告。

    当杰德说完之后，安利也开始叙述自己这边在失散后的情况。

    安利和其他村人搭乘的逃生舱一直没漂流到岸上。

    另一方面，袭击了席叶尔村后又在朝圣地丘雷恩攻击杰德等人的部队，不但未经允许侵入、破坏了席叶尔村，还将优里弄丢了。

    为了逃避处罚，队长便将责任全部推给包含辅佐官亚奇波尔特在内的部分部下头上，还和自己的直属部下以调查名目前往罗莎里亚港享乐。

    至于辅佐官等人，队长为了不让他们向高层告发自己的恶行，则被派到极远的海域搜索逃生舱。

    很幸运的，辅佐官率领的部队发现了安利等人搭乘的逃生舱，还将它打捞上岸了。

    如果不是这奇妙的巧合，安利和村人很可能就这么在海上漂流直至死亡。

    而辅佐官的部队因为把无辜的村民们逼到这种地步还要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所以压根就不想抓他们回去。

    于是安利和辅佐官带着部队与村民一起逃离了军方的掌握，并选择了连地图都未记载的这块土地生活。

    这座被称为“边境地哈里姆”的村落，是在战后由许多流离失所的人要依赖森林讨生活而定居并且合力开拓的住所。

    但是随着不断有魔兽出现袭击，使得人手与家畜逐渐减少。

    开垦土地的速度也因而赶不上森林扩张的速度，陷入了慢性的人手不足与粮荒。

    而营养不足加上长期劳动又引发了疾病流行，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之下，边境地哈里姆差点就因而毁灭了。

    然而在新的人力加入后，整个情况就改观了。

    各种疾病得到治疗，村落中的各式工房重新运作，将故障的机械都修好了。

    并且他们还用电锯砍树、用耕耘机开垦农田、还驱逐了魔兽，甚至让村人们还有富含蛋白质的食物可吃。

    虽说席叶尔村的人们并非缺乏专业知识，但更直接对村民们产生帮助的是这些军人带来的知识和技术。

    特别是辅佐官的正确指示，使得人心与人手快速凝聚，使边境地哈里姆完全复活了。

    接着他们要进行的新工作，则是补强地下水源。

    但这项作业却引来了更大的危机。

    那就是埋在地底的未爆弹。

    而且还是毒性极强的毒气弹，污染了相当范围的土壤，使得植物枯萎。

    万一处理不慎爆炸的话，村落将寸草不生，而且在今后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间，边境地哈里姆一带将无法种植任何植物。

    失去森林的肥沃土壤，想要种植作物更是天方夜谭。

    要说把整个世界几乎都变成荒野的罪魁祸首，毒气弹肯定是首选。

    弹头在战争时被投下，沉睡在地底；还有不知情的人民在上面生活。

    ……这种是在这个世界里只是随处可见、司空见惯的悲剧之一。

    但是这座村子里有军人，他们运用在军中培养的专业技术，将弹头解体销毁了。

    可惜弹头不止一枚，另一枚早已在地底腐朽，虽然并未爆炸，却在挖掘时因冲击而破裂，持续流出有毒物质。

    村落因此陷入混乱，而杰德等人就正好在这时来了。

    安利终于说完了。

    “……你听懂了吗？”

    安利深深注视着杰德。

    在他刚才叙述中，有许多以前杰德根本无法理解的字眼，但在安利说话途中亚鲁诺并未开口为杰德解释，杰德也没有提出疑问。

    杰德只是在安利说话时仔细倾听。

    对安利来说，这也是第一次见到杰德能这么专心地听完别人说话。

    在席叶尔村的杰德，不管要跟他说什么，他总是很快就心不在焉，甚至还会找机会溜掉；但现在杰德全神贯注地将安利的话全部听完了。

    面对安利的问题，杰德只是小小应了声“嗯”，然后才开始重新打量这座村子。

    自从他到达这里发现军人后，还是第一次将这个地方真正当成村落看待。

    接着杰德发现，这里有许多大大小小、以自然岩石堆成的坟墓，周围还有不少花草。

    “这些人……”

    “都是在这里逝世的人。”

    “这么多？这里明明是个新兴村落啊……？”

    “没错，这里甚至比席叶尔村年轻多了。但这也代表即便是在森林里头，对人类而言环境依旧是十分严苛。”

    杰德看着坟墓。看来常常有人来扫墓，使它们看起来都像和森林融为一体。

    “安利师傅，我……我想替妈妈他们建个坟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建在这里……”

    “这个村子的人是不会拒绝的。但是，在这之前必须先想办法救救这里的土地。”

    “……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吗？”

    杰德低头自问。

    “如果你有这份心的话，那就先去找辅佐官谈谈吧！”

    “咦？”

    “他现在正为了如何拯救村子而头痛呢。现在全村正以他为中心运转着，而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了……你看如何？”

    杰德双手紧握，接着轻轻打开；然后抬头坚定地回应安利。

    他还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伴。

    优里、亚鲁诺、拉克薇尔都以微笑回应他的视线，杰德不禁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去找辅佐官！”

    重新面对安利的杰德，脸上表情终于开始恢复生气。

    辅佐官——虽然现在他不需要辅佐任何人，但所有人都还是这么称呼他——正迅速对士兵与村民们下指示。

    ……所有士兵仍然穿着军装。看来必须等这里的生产有余裕之后，他们才能拿到其他衣服来换下军装吧。

    由他们从村民们那里打听到的零碎情报研判，目前虽然将毒素暂时抑制不致扩散，但也只能治标，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毒素的问题。

    杰德笔直地走向辅佐官。

    辅佐官也发现了杰德，放下手边的工作面向他。

    两人的视线从未错开过。

    在村民吵杂的喧嚣里，两人间确是气氛十分紧绷。

    辅佐官略显紧张、有点困惑又带点悲伤，又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而杰德仿佛想将辅佐官现在的身影与表情烙印在脑海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最后先开口说话的人是杰德。

    “请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吧……我希望自己能为这个村子做点事情。”

    说完杰德伸出了手……他的手并没有握拳。

    辅佐官的紧张神情瞬间消失了。

    他露出了几近喜极而泣的微笑，用双手紧握着杰德伸出的手。

    “谢谢你……”

    辅佐官仿佛是要好好感觉这双手的存在，再度紧握住它重复了一次。

    “……谢谢你。”

    杰德等人决定出发寻找“仙草阿尔尼姆”。

    那是种解毒用的毒草，但由于它的栽种方式仍然不明，加上森林地带的萎缩，失去了可滋养它的土地后，其存在几乎已经成为传说……甚至已经被遗忘了。

    然而为了中和渗入土地中的毒素需要极少量的阿尔尼姆作为触媒，其重要性堪称不可或缺。

    幸运的是在离村庄不远处就有阿尔尼姆的产地，而且极可能还生长着。

    在开发村落荒地的初期，曾有村民因意外需要解毒时，有位村人发现了一株阿尔尼姆的记录。

    但当时曾采过仙草的婆婆已经不在人世，无法得到详细的情报。

    因此杰德等人的任务就是要去找这玩意。

    杰德并不清楚仙草阿尔尼姆的传说，但他记忆中有种外形和功用几乎相同的药草，于是向拉克薇尔借来素描簿将印象中的药草画上。

    辅佐官确认过后也确定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仙草阿尔尼姆。

    杰德虽然是第一次画画、线条也有些拙劣，但将植物的特征把握得相当正确。

    由村民处打听到的生长处大略地形、外观和距离，情报内容相当杂乱。

    不过四人依旧必须靠着这些仅有的线索找出仙草。

    杰德就像嗅出猎物味道的猎犬，快速穿过森林前进。

    表面上看来杰德似乎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对他来说森林的地形、植物生长状态、土壤地面湿度和水流的流向，都是引导他前往仙草所在地的绝佳路标。

    而且杰德的速度虽然极快，却随时留意着后方同伴的状况。

    优里和拉克薇尔则是已经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至于以聪明脑袋为荣的亚鲁诺则是这样说的。

    “要我循原路回去或许办得到，但是要我靠自己回到村子里，我可没把握不迷路。”

    亚鲁诺为了以防万一，他一路上随时都会折断树枝当成路标；但他仍然对杰德这种本领甘拜下风。

    众人终于发现了最重要的路标，那就是一座山谷和老旧吊桥，和一处在森林中的石造遗迹。

    目的地就在吊桥的另一边，因峡谷地形而未受到毒素污染的湿地；那很可能就是仙草阿尔尼姆的生长地。

    “虽然在这个季节才要采有点晚了，不过真正的森林和席叶尔避难所的气候状态有很大的差异，我想应该可以找到合乎条件的阿尔尼姆药草吧。”

    杰德回头对同伴说明了仙草的特性，并且告诉众人它的药效只在花苞即将绽放的这段期间之后，便开始通过吊桥。

    优里和拉克薇尔很紧张地想要杰德等等，但一旁的亚鲁诺却对两人笑了笑，示意安静之后随着杰德走上吊桥。

    “杰德，等一下。”

    “啊？怎么了？”

    杰德闻言在桥的正中央停步。

    这时后方的优里和拉克薇尔也跟了上来。

    亚鲁诺立刻回头。

    “不行啦，我和杰德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吊桥绳索就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然后桥就垮了。

    ……虽说是吊桥，不过距离底下的河道根本不到一个成人的身高，而底下也只是一条浅浅的小溪。

    于是四人身上沾满了木屑，就这么跌坐在河床上。

    亚鲁诺忍着笑，将头上木片拨进水流之后，伸出右手将正在发呆的杰德脑袋往河水压下。

    “都是你害大家当落汤鸡！这个小鬼！想玩水就早说嘛，客气什么啊！”

    ……哎，光靠亚鲁诺那贫弱的腕力，当然没办法把杰德的头压进水里；而他在挣扎的过程中还溅起了不少水花。

    “为什么这笔帐要算在我头上啊！”

    杰德用尽全力撑起身体，亚鲁诺也因此被撞得人仰马翻，差点又跌坐在河床上。

    接着亚鲁诺将手伸进水里，开始对着杰德的脸用力泼水。

    “既然这座桥已经这么老，当然会出这种事啊！”

    “那你知道就早点说嘛！”

    忍受着不断的水流攻击，杰德用力一推，亚鲁诺终于失去重心倒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好痛！”

    看来亚鲁诺似乎是撞上什么石子了，边摸着湿漉漉的头边重新站起来。

    “啊，抱歉。”

    亚鲁诺倒是一脸若无其事。

    “因为我想看看直接走上去会有什么结果，所以就没警告你了。”

    杰德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鼓起脸颊。

    “亚鲁诺你真是坏心眼耶。”

    看到许久未见、杰德特有的生气表情，亚鲁诺捧腹大笑。

    “哇哈哈哈哈！你整张脸涨得跟什么一样啊！”

    杰德不经意地发现，优里和拉克薇尔虽然也是浑身湿透，却面带笑容地旁观两人的交谈。

    优里对摸不着头脑的杰德笑道。

    “平常的杰德似乎一点一滴地开始回来了。”

    杰德惊讶地看着别过头去的亚鲁诺。

    “快点出来吧，我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亚鲁诺边说边开始往河岸移动，拉克薇尔跟在后面一起离开了水里。

    “身上的东西必须找地方晾干才行。”

    “刚刚拉克薇尔和优里不用和我们一起过来吧？”

    “没关系啦，我们可是同伴呢。”

    小河里只剩下杰德与优里。

    不知是谁先伸出手，两人彼此互相握住了手。

    “对不起，优里……对不起，大家……”

    优里面带微笑地摇摇头。

    杰德表情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大声喊了出来。

    “谢谢大家！”

    之后众人前往前往石造废墟，先生火将身上衣物稍微烘干，然后重新整装。

    再让优里把留在废墟的灵魂净化后，他们一边解决附近的魔兽，一边开始寻找仙草阿尔尼姆的所在。

    或许他们真的来迟了点，虽然花开的季节已经过了，不过他们终于在某座涌泉附近较少日照的一角，发现了一株尚未开花的仙草阿尔尼姆。

    这种仙草看起来虽然娇弱，但在这微暗的角落，花苞却像发出淡淡光芒一样坚强地独自生长着。

    由于这株仙草的存在，使得附近的风景给人一种清冽的印象。

    没人能以言语形容，这坚强而无言的生命光辉正照耀了现场的每个人。

    杰德在犹豫是否该将这朵未开的花摘下。

    “对了，拉克薇尔，可不可以把这朵花画下来？

    因为要是把它摘下来，这朵花就永远不能恢复原样了。

    虽然这株仙草有很强的生命力，明年肯定能再孕育出一个新的花苞。

    但是今年的花永远不会回来了，所以……”

    “很遗憾，我现在没办法将它画下来……我的素描簿还没干呢。

    不过，原来生命这种东西，光是存在就是一种美了。

    而这株小小植物的生命……”

    拉克薇尔的剑光闪过，花苞与花株分离掉到地上。他走过去将花苞拾起。

    “……能拯救一个村落，甚至能将这座森林从人类释放的毒素中拯救出来。

    而我们如果不躲走这朵花的生命，它终究会和森林一起枯萎，永远无法再生出下一朵花。

    这株仙草是不是愿意用自己拯救一切呢？或者是……”

    杰德仔细咀嚼着拉克薇尔的话。

    “人类创造出剧毒，再借由花苞消除毒素，这也是在保护花朵。

    虽然炸弹是在战争中应运而生，但那些军人除了战斗以外，他们也付出知识拆了炸弹，更知道如何用花草来解毒……”

    亚鲁诺突然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我觉得他们已经很勇敢了。

    虽然万一炸弹引爆无论距离五十步或一百步大家都是同样下场，不过面对着随时可能发生意外的炸弹，就算我有完整的拆弹技术，肯定也不敢靠近去处理它。

    而他们不但已经拆了一颗，甚至在另外一颗造成危机之前，将原本手足无措的村民指挥得有模有样，还做好了紧急应变。”

    优里也露出微笑。

    “我也认为他们是一群了不起的人……直到今天之前，我虽然明白并非所有军人都是恶棍，但我也是见到他们为村民而奔走之后，才实际感受到这个道理……虽说他们已经不是军人了……”

    杰德对优里笑了。

    “优里说得对，他们在军中学到的并不是只能用来作战，还可以用来保护民众、保护森林，我相信我手上的ARM也是一样的。”

    “那我们可得快点回去了，大家一定都在等着我们将仙草带回去。”

    亚鲁诺一边催促着，杰德也立刻大声回答。

    “没错！”

    杰德的笑脸和朝气，确实露出以往的光芒。

    只有拉克薇尔的表情似乎有些阴郁。

    “……拉克薇尔，你是不是累了？”

    她勉强挤出笑容面对杰德的疑问。

    “我们是，只要快点回到村里，把身上这些湿衣服弄干就没事了。”

    “真是的，拉克薇尔和优里根本就没必要陪杰德把身体弄湿呀！”

    亚鲁诺说完，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拉克薇尔无视亚鲁诺的举动，转头注视着杰德说道。

    “这株仙草可以让我拿吗？”

    “嗯？当然可以啊！”

    杰德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并没多想，牵起优里的手往村庄的方向前进。

    “亚鲁诺，拉克薇尔！我们快点回村里去吧！”

    亚鲁诺虽因找回精神的杰德尔面带笑容，但他也发现拉克薇尔紧紧握着仙草阿尔尼姆，而且两眼直瞪着它。

    “走吧！”

    亚鲁诺平静地催促她，拉克薇尔也轻轻点头，两人肩并肩追着杰德与优里的脚步去了。

    一回到村落，所有人都因这株未开的仙草而感动得几乎要痛哭流涕。

    开拓森林的开垦过程伴随着连绵不断的苦难与危险，就算是只要建一个小小的村落也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如果事态恶化到必须放弃此地，那么一切都必须归零从头开始……

    就算辛苦也迟早会有相应的回报，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要再付出人命代价的话，这未免太沉重了。

    拉克薇尔所紧握的仙草阿尔尼姆，虽然已经失去了生气，但并不会影响作业进行；毕竟解毒所需的是仙草所含的成分。

    村人们围着送来的阿尔尼姆，将它带到村里的工房中。

    这么一来可以清除毒素，村民也不需要放弃开垦的成果。

    村人为杰德等人安排了晾衣物的小屋。

    不过四人身上的义务早在不断赶路中干了一大半，于是杰德便带着优里开始参观村落。

    无论如何这里有包括安利师傅在内、许多来自席叶尔村的旧识，而且他还没有机会坐下与安利好好谈谈呢。

    杰德不但要确认这些人是否平安无事，还必须向他们传达艾榭尔妲等人的事、造墓的请求，更必须表明他想继承艾榭尔妲遗志的决心。

    哈里姆虽然和杰德等人到达时一样忙，但现在已经不是为不安与绝望匆忙，而是充满了笑容与生气。

    村中的所有人也都强烈希望四人能在当地定居。

    这里不只对杰德，甚至对优里而言都是做梦也想不到、完全具备成为他们新故乡的条件。

    它几乎和亚鲁诺在旅行刚开始时想为两人寻找的地方完全相同。

    而且在这里，杰德与优里不但没必要隐藏身份，更不用担心被军队追捕。

    所以两人也希望有一天能在这里定居。

    也正因为，杰德才希望将艾榭尔妲的墓碑建在这里。

    但在这之前，杰德才希望将艾榭尔妲的墓碑建在这里。

    但在这之前，杰德还有一件责无旁贷的任务。

    那就是阻止“神剑”。

    这是杰德继承母亲遗志后所下定的决心。

    杰德的同伴们也都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优里和杰德有相同的理由。

    亚鲁诺则和平常一样嘴上抱怨，但他的话已经不像邂逅时那样带刺。

    而拉克薇尔则像理所当然地决定协助。

    之后杰德为了将决心化为行动，开始向前席叶尔村居民以及村里的军人们打听各种情报。

    现在他们需要的咨询太多了，不论是母亲、父亲，甚至ARM都需要更彻底的了解。

    而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关于“神剑”的线索。

    不过村人们正忙着处理毒气弹的善后问题，几乎没空和杰德与优里交谈。

    村中的小孩们也基于同样的理由，而显得十分无聊。

    他们便将目标锁定在了了解外面世界、还是拯救村落的英雄，而且年龄相近目前又暂时没事可干的优里与杰德身上。

    孩子们围着两人，开始请求他们说些外面的趣闻。

    杰德虽然照着孩子们的要求聊起自己的经历，但孩子们显然兴趣缺缺。

    因为席叶尔村的日常生活和这里没什么太大区别，而奇怪的地方也实在匪夷所思，以杰德贫乏的辞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而关于离开席叶尔村后的冒险，杰德的说明在他们听来更是有听没有懂。

    但优里就不同了，孩子们很喜欢她说的故事。

    虽然她描述的经历本身对小孩来说实在称不上有趣，但她小时候读过很多童书，进入修道院也听过不少神话；于是她在说的时候适时插入了这些东西，而在她慢慢解说的过程中，孩子们不知不觉就成为忠实听众了。

    用杰德的话来说，就是“优里很像学校的老师呢。总感觉她很适合这项工作”。

    “拉克薇尔，你怎么了？”

    当优里早已整理好行李，和杰德在村中四处散布时，亚鲁诺很担心一直窝在小屋里的拉克薇尔，于是马上进去看看。

    拉克薇尔伫立在略显阴暗的小屋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亚鲁诺。

    “是你啊……”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亚鲁诺急忙靠近观察她的脸色。

    拉克薇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全身无力地倒进亚鲁诺的怀里。

    “怎么了！拉克薇尔？快，快躺下来休息！我马上去找优里过来，你等我一下！”

    亚鲁诺紧抱着像是要崩溃的拉克薇尔喊着。

    “我没事……只是想借借你的胸膛……”

    “你真的……没事吗？”

    “之前你不是说过我很看得开吗？”

    亚鲁诺不懂为什么拉克薇尔要在这时提起这回事，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他仍然轻轻地抱着拉克薇尔，听她要说什么。

    “嗯，不过你当时否认了。”

    “我肯定不像你想的那么达观……

    你知道在摘下仙草后，当我双手捧着它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竟然想靠这种能净化森林毒素的力量来医治自己啊！

    虽然我理性上明白自己的病并不是毒物造成，但我仍然抱持着幻想。

    我幻想着这么美丽的花，说不定能带来奇迹……但是这种花的净化能力不过是纯粹的化学作用罢了。”

    “嗯，虽然我不知道详细的原理。”

    “可即便如此，但当时我甚至想要将那朵花据为己有啊！

    我开始嫉妒起这个村子，因为它能得救。

    我在那么美丽的花朵前暴露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还说什么用美丽的事物来充实心灵啊！

    说什么带着美丽的回忆前往托尔杜卡之苑啊！

    我捧着那株美丽的花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满是仇恨啊！

    我恨那株救不了我、却能在不久后重新绽放的花朵！

    就算这些画具还在，我也不可能完成梦想了！

    因为花朵的美丽根本进入不了我的心里！”

    “拉克薇尔……”

    “笑吧……耻笑我吧……

    我是这么狼狈、任性而又自私。

    我真的很想长大……所以不断用成熟的举动来伪装自己。

    医生帮我重新修饰的这张脸、这个身体……我根本已经忘记原本是什么样子了。

    但是我的达观，就和这外表一样都是假的！

    我的心只配拥有那全身焦黑的外表！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活了下来，却又不让我有机会成长？

    我的四肢越来越无力，视力也越来越弱，身体也不再温暖，我好怕就这样死掉……

    我曾经那么渴望闭上眼睛后不再清醒，但是现在，每当我进入梦境，反而开始害怕就会这样离开人世……我好害怕不知在哪一天，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亚鲁诺紧紧抱住拉克薇尔。

    “我怎么可能会笑你呢？……其实我反而松了口气啊。”

    拉克薇尔从亚鲁诺的怀里抬起头，露出了一脸疑惑。

    而她见到的是亚鲁诺的微笑。

    “如果你是个无所不能的完人，那就不需要我了。

    如果你的愿望是早点死掉，那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希望能成为你的依靠。”

    “亚鲁诺……”

    “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所以尽管向我求助、向我撒娇吧！无论你提出什么任性的要求，我都不会离开你！

    如果你走不动了，我会背着你走。

    如果你看不见了，我愿意代替你的双眼。

    我的温暖也全是属于你的。

    每天在入睡前，我保证你明天会再醒来，所以你不用害怕。”

    两人不知道这样安稳地过了多久，拉克薇尔才开始喃喃自语。

    “……你的身体好温暖。原来人之所以会有体温，就是为了像这样温暖别人啊……

    让我撒娇一下吧……谢谢你。”

    仙草阿尔尼姆为村庄带来的朝气，对他们俩而言仿佛是很遥远的故事……

    8

    四人从边境地哈里姆出发，前往罗莎里亚港。

    他们从村子里的前军人与前科学家们嘴里打听出来的情报，经过整理后他们也只知道“神剑”的位置就在伊露兹贝尔监狱岛，而且有杰德和优里的力量或许还能制止它这两点而已。

    虽说监狱岛的位置本身就是军事机密，不过辅佐官却知道它在哪里。

    因为它原本就是座海上岛屿，要是没船的话休想到那里去。

    所以他们上路后，第一站就是罗莎里亚港。

    而关于“神剑”，他们也只知道那是具庞大、或许应该说是强劲的ARM而已。

    即便对专家来说ARM都还有很大的研究空间，想要临阵磨枪来个现学现卖，就算是自诩脑筋一流的亚鲁诺都办不到。

    在这对军方——不，应该说拉姆达究竟想拿“神剑”做什么、以及他会如何利用它，他们还是一无所知。

    虽说他们觉得这个人不像那种为了个人私欲而行动的家伙，然而如果他的理想是要让所有人都能幸福，艾榭尔妲恐怕也不会那么想要阻止他。

    而且从他想利用优里、以及明知结果还派属下去送死的性格看来，他想做的事恐怕要付出很大的牺牲才能完成。

    完全搞不懂啊。

    虽然完全不懂，但专家们曾做出虽然不知道关于“神剑”的事、以及拉姆达到底想做什么，但只要有杰德和优里的力量总有办法阻止的推断。

    于是他们决定孤注一掷。

    如果说要搞临机应变也得有个限度，但是连到了罗莎里亚港该怎么找船这点，他们居然都想光靠临机应变搞定！

    总之他们就这样上路了。

    虽然杰德等人在路上还不时交谈，但与其说那是针对某事的讨论，还不如说是不着边际的闲聊。

    “喂，我说亚鲁诺啊。”

    杰德并不是只会找亚鲁诺聊天。

    但是当他想知道某件事时，特别是这件事还蛮复杂的时候，他一定会找亚鲁诺发问。

    “你记得我之前做白日梦那回事吗？”

    “啊，你说的是我们第一次碰见豪泽先生时的情形吧。那有什么不对吗？”

    “……那之后我又发生了同样的状况哦。”

    “嗯？”

    “那是优里被军方带走之前，我和豪泽先生握手的时候。因为之后发生了一大堆事情，所以我根本没机会提起这件事。”

    从那之后，杰德等人在交谈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免提到嘉温。

    杰德一副仿佛毫不怀疑那会不会是错觉的态度。

    或许该说他根本也搞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只是专心致志地把自己当时的经历讲出来。

    “我跟豪泽先生一握手，脑子里立刻浮现了一大堆画面。

    ……虽然我没有第一次是那么吃惊就是了。我想那应该是豪泽先生的记忆吧。”

    “我可没看过，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是这样吧。你那时到底看见什么了？”

    “说‘看见’其实不太正确，或许应该说是‘突然想起自己有见过这个’吧。

    但如果要仔细分析的话，那就得说我虽然想得起来，却完全搞不懂前因后果，也不懂我看到的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是我虽然想得出那个场景，但我不知道那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事；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在那段记忆里，我有在陷入火海的市区里的炎热感，还有不属于我的ARM的触感……”

    “照你这么说，那应该是豪泽先生零零碎碎的部分经验吧。”

    “……再来出现的竟然是我妈！妈妈和席叶尔村的大人们都穿着我在村子里从来没看过的白衣，而且每个人都比我认识的还年轻。”

    “席叶尔村的人都是ARM研究者，而豪泽先生是ARM操纵者，那他的记忆力会有这些人也没啥好奇怪的吧？”

    “那会出现这种情形是因为我也是ARM操纵者吗？该不会我的记忆也流到豪泽先生那里去了吧？”

    亚鲁诺耸了耸肩。

    “杰德，你想知道这种事的话，那之前我们还在边境地哈利姆时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专家呢？”

    “因为直到刚才我都没想起来嘛！”

    杰德顿时垂头丧气。

    亚鲁诺也为了比他想象中还要沮丧的杰德，开始动起脑筋了。

    “杰德，你和优里手牵手时不会有这种情形吧？”

    “没错。”

    “哎，虽说同样是ARM操纵者，但你们俩类型不同嘛。那你和克鲁斯尼克呢？”

    “我没和他握过手啊。”

    “是吗？……光靠这点资料，我可没什么头绪。

    莫非同类型的ARM操纵者间只要彼此接触就能以心传心？

    总之想要阻止‘神剑’我们就得救出豪泽先生，他或许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毕竟他可是玩ARM的老前辈啊。”

    然后亚鲁诺微微挑起眉毛，瞄了拉克薇尔一眼。

    拉克薇尔也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杰德又鼓起了脸颊。

    “去，我看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你们俩最近好像也能以心传心了嘛！反正我就是个小鬼啦。”

    他这句话让优里忍不住失笑了。

    “因为豪泽先生被认为是破坏拉克薇尔家乡的战犯，所以亚鲁诺当然会在意嘛。”

    “咦，优里你也看出来了吗？啊！我真是——抱歉，拉克薇尔！”

    杰德现在才发现，他其实是要拉克薇尔帮自己去救她的灭门仇人。

    “但是我不认为豪泽先生会做出那种事。”

    优里下了断语。

    拉克薇尔也边微笑边对杰德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那八成是用来抹黑战败方英雄的不实罪名之一吧。”

    听到这句话，杰德顿时满面春风。

    “我也有同感哦！”

    而亚鲁诺立刻跳过去猛压杰德的脑袋。

    “你不是到现在为止完全不用大脑的吗？”

    杰德的头发被他弄得一塌糊涂，脸上的笑容也带了几分腼腆。

    “啊，果然那么明显吗？安利师傅也说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就对了。只有这点我有照他教的实践哦。”

    “喂喂，他这句话绝对不是叫你完全不思考啊！”

    然后当天晚上当杰德和优里入睡以后，亚鲁诺和拉克薇尔边守夜边继续白天的话题。

    “你看杰德有发现这种可能性吗？”

    “我想他应该还没发现吧，而且这终究不过是有可能罢了。

    如果ARM操纵者之间真的能交换记忆的话，那可就更麻烦了。

    如果他们之间有某种关系，而应该知情的家伙们却完全没对他提起这回事的话，如果不是我们想太多钻牛角尖，就是根本没有我们想的这回事。”

    拉克薇尔边仰望着从营火中四散纷飞的火星边喃喃自语。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战争才会放过我们呢？”

    “我想战争多半不可能永远消失吧。”

    拉克薇尔转头凝视着营火照耀下亚鲁诺的侧脸。

    “就算想装视而不见、或是大叫‘给我消失’，战争也不会真的消失。或许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对这种永远不会消失的玩意敬而远之吧？”

    拉克薇尔再次把视线转向飞舞的火星，抬头仰望天空。

    “亚鲁诺。天空有闪亮的星星吗？”

    “有啊，满天都是多到仿佛要掉下来的星星。”

    “……是吗？满天星斗啊……”

    然后拉克薇尔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亚鲁诺的肩上。

    在那之后，军方似乎真的没再派人追踪他们了。

    杰德等人沿着风光明媚的海岸线一路前进，终于抵达了罗莎里亚港。

    上次他们光顾的那家餐厅还在，而且女服务生也很欢迎他们这种有缴住宿费却没回来，而且食量又大的好候鸟们再度上门，还请他们吃了双份的晚餐。

    甚至她还提供了最近刚好有人要卖船的消息。

    不过他们的好运气也到此为止了。

    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钱来买船。

    但即便如此，亚鲁诺仍基于一般“不做做看不知道、不该没试就死心”的干劲去和卖家交涉。

    然而他居然想用“为了世界和平，你应该把船提供给我们”这种理由来说服对方，别说对方听了会不会傻眼，他自己都觉得这种理由实在很蠢，所以陷入自卑状态而退场了。

    拉克薇尔拉着沮丧的亚鲁诺离开港口，对面则是用普通状态全速跑过来的杰德。

    抵达当地后他们虽然没办法像上次那样悠闲地观光，但还是稍微挪得出一点空闲，所以亚鲁诺在港口交涉时就让杰德自由行动了。

    而为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逛过全城，那么杰德肯定是用了ARM发动超加速在城里跑到濒临极限为止。

    “优里！优里！”

    他边叫边仿佛完全没把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放在眼里似地直接冲到优里身边，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就把她拉走。

    “这边，这边啦！”

    “咦？出什么事了？”

    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优里就这样被拉走了，不过这时亚鲁诺突然插进了两人之间，还压住了杰德的头。

    “杰德，你想干嘛？先说清楚再走。”

    “我看到克鲁斯尼克了啦！”

    “是哥哥！？”

    接着就是优里被杰德拉着走，而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在后面追。

    而杰德边叫“在那里、在那里”边指的地方，则是面向港口、位于港口和市中心之间的一家诊所。

    而躺在诊所门前的长椅上的男子，的确是克鲁斯尼克。

    上次分别时他看起来的确很沮丧，但眼前的他绝对称得上是憔悴了。

    看到躺在长椅上还趴着的克鲁斯尼克，优里立刻跪在他面前仰望着他。

    但即便她握住他的手，他的表情还是完全没变。

    “哥哥……你听到了吗？我是优里啊。”

    面对优里的呼唤，克鲁斯尼克只是一脸艰辛、小声地回答“啊”。

    “哥哥你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该不会是因为抗冲动还是药的副作用吧？”

    可是克鲁斯尼克还是完全没反应。

    一看到优里的表情开始悲伤起来，杰德也跟着火大起来了。

    “克鲁斯尼克，你多少回答一下吧！优里可是很担心你哦！”

    亚鲁诺抱着头假装视而不见，拉克薇尔则揪住气到想要挥拳扁克鲁斯尼克的杰德衣领把他拖回来。

    在吵成一团的众人头上，突然传来了一把女声。

    “嗯～哼，原来这位无精打采兄名叫克鲁斯尼克啊？不过我觉得还是叫你无精打采兄比较好听。”

    四人仰头一看，就看到有位略带成熟性感风采的女医生边从头上的窗户探出身子边盯着他们看。

    优里立刻站起来，双手在胸前合十、迫不及待地向对方发问了。

    “是你替哥哥看诊的吗？哥哥到底是怎么了？他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医生可不是神佛，拜托你别把我当神像拜好吗？

    其实这位无精打采兄身体完全没毛病啊。

    一言以蔽之，他现在是陷入极度沮丧的状态。”

    “只是非常沮丧而已？”

    “没错。无精打采兄前几天在本城近郊四处游荡，结果有路过的候鸟好心保护了他，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我光看制服就知道他是军方要人了，而且这家诊所也能从军方和镇上领到照顾包含退役者等伤残军人的预算，所以我就收留了他。

    不过给他吃饭他会吃，叫他做杂务他会做，叫他去散步他也会乖乖去散步再回来；但也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的时间，他都像这样窝在长椅上。

    唉，总之像他这种以认真工作为优先、甚至把这个当成人生唯一目标的类型，当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已经不再值得信任时就会有心病。

    这种病例在终战没多久那段期间的骚动告一段落时可是多如牛毛啊。

    这种精神上的沮丧会对身体产生影响、引发机能衰退，更极端的甚至会致死哦。

    虽说医生连失恋这种症状也搞不定啦，但要我直说的话，他的情形可是比那个更麻烦哦。

    话说回来，你是他的家人吗？”

    “我是他妹妹。”

    “我我建议你不妨把他带走吧？让他在安静的地方静养也行，让他下田流汗也可以，甚至让他在荒野上流浪也无所谓。

    不过你要把他留在这里我也没意见啦。

    反正他又不会抓狂，不需要我多花工夫照顾，而且又不会妨碍我工作，甚至还能帮我处理杂事呢。

    不过我得给你个忠告，不管怎样改变环境，只要无精打采兄自己没有找到值得相信的东西——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能让他‘贯彻始终’的东西——那他的情况根本不会好转。

    换句话说，因为这位无精打采兄实在认真过头了，所以一定要有能让顽固的他完全相信的事物才行，没找到就不行。”

    “那个……因为我们目前还有件重要的大事得去办，不过我们办完事之后一定会来带他走，所以在那之前哥哥就拜托你了。”

    优里此话一出，被拉克薇尔拉住衣领的杰德突然大声嚷嚷起来。

    “优里！不如让克鲁斯尼克帮我们啦！反正他只是因为军队没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才变成这样的吧？再说，他是为了优里才加入军队的吧？那就跟他说不是为了军队而是为了优里，他应该能为你做很多事吧？”

    “我说杰德你啊……”

    亚鲁诺被杰德说得傻眼了。

    “所谓‘人生’这玩意，可没有你想得那么单纯啊。”

    “我看亚鲁诺你说这种话也没啥说服力啊！”

    杰德这句话又害亚鲁诺垂头丧气、叹气连连。

    “杰德你这家伙，把我当成什么了啊？我看没人比你更单纯好懂了啦！克鲁斯尼克的情形可不是两三句话就能够定的啊。”

    优里完全忽视背后的争吵，再度低头看着克鲁斯尼克的脸。

    “但是杰德说得没错。哥哥，我们向阻止‘神剑’发动，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优里就这样直盯着克鲁斯尼克的脸看。

    原本只是茫然地张开眼睛、根本就没把眼前的优里当一回事的克鲁斯尼克，终于稍微动了一下眼珠，还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低声地喃喃自语。

    “我没有药。就算有，我也没办法再操纵ARM了。

    失去值得贯彻始终之信念的我，已经无法再让ARM成形了。

    现在的我只会成为你们的包袱。

    ……再说，你身边已经有个真正的ARM操纵者了吧。”

    “就算不能操纵ARM，哥哥还是哥哥啊。”

    “是啊是啊！克鲁斯尼克不是优里的哥哥吗！”

    “你给我暂时闭嘴啦！”

    亚鲁诺毫不客气地猛压插进人家兄妹之间的杰德脑袋。

    不过这两人的拌嘴克鲁斯尼克根本没听进去。

    “现在的我……没有重回战场的勇气。

    我失去了要在战场上扣下扳机、贯彻自我所必备的信念，只是个苟且偷生的废物。”

    优里凝视着一直紧闭双眼的克鲁斯尼克。

    然而她最后还是露出了微笑。

    “那么，请你跟我做个约定吧！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我们一定会活着回来，所以在我来接哥哥之前请你要在这里等我哦。

    你要听医生的吩咐、照三餐吃饭、有空就去散个步。

    哥哥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人，现在的模样就很好了。所以……”

    “现在的我……就很好？”

    “我觉得很好啊。

    所以请你好好活着，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请你别再到其他地方去了，我们一定会阻止‘神剑’，再回到你身边。

    以前我们在孤儿院分别时，哥哥说过‘如果能笑着分别，将来就能笑着重逢’吧。

    ……你愿意跟我这样约定吗？”

    优里脸上虽然还带着微笑，但却泪流满面。

    她静静地唱起当年克鲁斯尼克教她、而她也在被克鲁斯尼克逼迫时唱给他听的那首约定之歌。

    然而一直到她唱完整首歌，克鲁斯尼克还是闭着眼睛；不过他的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优里还是笑着面对克鲁斯尼克，用手擦干自己的眼泪，然后伸出同一只手擦干他的眼泪。

    两人的眼泪混在一起了。

    “我还会再来的。

    我们还没找到前往伊露兹贝尔监狱岛的方法，所以会在这里停留一阵子。

    在这段期间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所以请你别四处乱跑哦。”

    然后优里向女医生深深鞠躬，转身背对克鲁斯尼克、有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也向笑着道别、目送优里离开的女医生点头致意，然后拉着猛对克鲁斯尼克扮鬼脸的杰德回到市中心。

    不过他们并没有回餐厅，而是在杰德的强烈要求下买了一堆以新鲜海产为食材的烤肉串，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猛吃。

    杰德一边吃大章鱼制的章鱼串，一边口沫横飞地高谈阔论。

    “就我看来，克鲁斯尼克的病就是心理有毛病嘛！

    明明是优里的哥哥，而且还说自己是为了优里才加入军队的，结果都干到军方高层了，如果不是要利用优里就根本不来找她，而是军队的作为不合他的意就沮丧成那个样子，绝对是心理不正常啦！”

    亚鲁诺轻轻叹了口气。

    “杰德，你要吃东西就给我闭嘴啦！

    你到底想要克鲁斯尼克怎样？

    要他当我们的同伴吗？

    还是要他帮我们阻止‘神剑’？

    还是要他说‘让我们和好，一起为了保护和平而奋战吧’这种台词啊？”

    “……我只是讨厌克鲁斯尼克老是做些只会让优里悲伤的事。明明就是人家的哥哥，结果总是只会害妹妹伤心……”

    “可是优里刚刚不是说了吗？她只要克鲁斯尼克好好活着，别再跑得不见人影，这样就行了。”

    “怎么可能这样就行了啊！

    我的确没想过要让克鲁斯尼克摆出像刚刚亚鲁诺说的那种态度，可是只要露出当初的笑容不就得了！

    克鲁斯尼克应该要让优里看到自己会笑才对啊！”

    拉克薇尔用剑柄敲了敲杰德的头。

    “你要指责别人前，先反省一下自己吧！你有让优里看到自己的笑容吗？我看你现在的脸色和你手上那只章鱼也没差多少吧？”

    杰德瞄了自己还在咬的章鱼一眼，然后他鼓起的双颊瞬间变平，张开嘴大吐一口气后开始笑了。

    “拉……拉克薇尔你还不是一样，根本不太会笑啊！”

    因为他笑得太过火，所以接下来的话根本没人听得懂。

    “我就是不可爱啊，这已经是我的注册商标之一了。”

    拉克薇尔不慌不忙地反击。

    “笨～蛋，大人哪会像你这种小鬼那样毫无节制地大笑啊！”

    亚鲁诺则用指尖戳了戳杰德。

    “不过我也不讨厌在生气的杰德哦。”

    优里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微笑。

    “你看吧！对优里来说你还是个小鬼，不然就是弟弟、弟弟啦！”

    “那亚鲁诺你……”

    “你看你看，你那张小鬼脸又出现了。”

    “老师说这种话的亚鲁诺才是如假包换的小鬼啦！”

    这时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爆炸声。

    不、不只是声音，连广场的地面都开始震动了，港口那边还有一大股黑烟冲天而起。

    周围很多人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而不安地四处张望。

    有人立刻往港口那边赶过去，也有人牵着小孩的手往反方向逃离。

    杰德等人也连忙赶往港口，，但是却迎面撞上了从港区出入口逃出的人群。

    因为罗莎里亚港的港口是利用了面向海边的天然洞穴，所以相较之下市区和港区间的连结道路就窄得多。

    “有怪物啊！”

    从港区逃出来的人们，全都异口同声地喊着这句话。

    城里也有不少军人，要是发生火灾或是一般灾害，他们可是很重要的人手呢。

    然而这时却没有任何军人从从港区里逃出来；不过这好像是因为事出突然，所以还没有任何能指挥他们的人出现吧。

    ……不，不对。应该说眼前的军人们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混乱状态。

    亚鲁诺拉住了一个从他眼前跑过去的军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怪……怪物出现了。队长他……”

    世上原本就有“魔兽”这种玩意。

    只要对方的体积没比港口还大，应该没必要惊慌到这种程度吧。

    “你为什么这么惊慌啊！给我振作点！就算没人指挥，不过光是看到魔兽有必要怕成这样吗？”

    “队长他……被怪物干掉了。而且那怪物……还是我们的长官。那不是魔兽啊！是‘神枪部队’的精英……从海上登陆的怪物。我们……我们该听谁的命令才对？”

    “神枪部队”的怪物？杰德等人倒不是心里完全没底。该不会是在沙上战舰上碰到的神枪部队成员吧？

    “杰德！别太冲动了！”

    亚鲁诺叫出这句话时已经慢了一步，杰德已经不见了。

    亚鲁诺当机立断，站到军人面前发号施令。

    “你们快点去疏散民众！还有，把伤患送到诊所去！诊所里有个军方高层，你们去是要告诉他优里等人正在想办法应付港口的事故！拜托你们了，士兵们！本城的命运都掌握在你们手上了！”

    “遵命！”

    有了明确的河流，眼前的军人很快就鼓起了干劲。他立刻边跑边向周围的同伴传达命令。周围的军人们也开始利落地处理自己的工作。

    接着亚鲁诺等人立刻追在杰德身后进入了港区。

    “如果这样做顺利的话……”

    “可是哥哥他……”

    “也有可能行不通啦。”

    罗莎里亚港的港口洞窟中充满了火焰与黑烟。

    的确有个“神枪部队”的成员站在火海里。

    那是杰雷米。

    他也是杰德等人踏上旅程后，第一个碰见的“神枪部队”成员。

    然而，他的模样却和上次见面时大不相同。

    虽然因为外表大抵上还维持人性，所以能看出他是杰雷米；但是他的身体有一半已经变成了非人异型了。

    那种没有固定形状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很像他们先前在沙上战舰见到、那个能吞噬力量的怪物。

    杰雷米完全没把周围的热气当一回事，就这样直接站在火焰与黑烟的漩涡中。

    这时杰德的怒吼声传进了三人的耳中。

    “为什么我会是你的哥哥啊！”

    虽然他们没搞清楚这句话的前因后果，但可以看到杰德边架起银枪边向对方怒吼的。

    “你看就知道了嘛！我也和ARM融合了。就和你与那个‘认真兔子（克鲁斯尼克）’一样，所以你们在这方面也算是我的前辈了。

    拜你们两位前辈所赐，我被送往监狱岛，然后在那里得到了全新的力量！这可是拉姆达的策略哦。”

    然后杰雷米挥动自己的手臂，那只手臂立刻膨胀，还变成了他之前用的飞弹火神炮；他用这玩意的火力粉碎了停泊在港里的船。

    “哇哈哈哈哈哈！怎么样？身为操纵ARM的前辈，你不觉得我做得不错吗？”

    “你这哪能算是在操纵ARM啊！只不过是只怪物而已！”

    对方的确和杰德以及克鲁斯尼克不同。

    杰雷米是和自己用的飞弹火神炮融合了。

    他的ARM看起来的确有金属的质感，但却不像杰德的ARM那样是银色，而是更诡异的灰色。

    而且和杰德的ARM能变成枪、盾、剑之类只是单纯拿在手上的道具不同，杰雷米的ARM虽然也是金属制品，却有宛如生物的脉动。

    另外杰雷米还维持人形部分的肌肤也呈现一种近似铅块的蜡黄色，完全感觉不出人类应有的温暖与柔软。

    而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从他的肩膀到脸庞的部分都有很大的突起，看起来很像耸立的岩石。

    那可不是肌肉石化这么单纯的现象，而是从表面、质感到外形都和完全无机质的岩石融合了。

    而杰雷米也狠狠回瞪着杰德。

    “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

    我的武器和你们手上的ARM有什么不同？

    只有外形不一样而已啊！

    两边都是用来欺压他人的道具！

    凡是人类，都会有以欺压弱者来确立自己地位的优越感！

    像你明明是个小鬼，却先获得了这种力量。

    但是我也已经有这种力量了！不过是比一般大众稍微早一点啦！”

    然后他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你说我是怪物？很快所有人都会跟我一样啦！

    ARM将会侵蚀整个世界，让所有人都变成我的同类！

    ‘神剑’在伊露兹贝尔监狱岛引发的变革，没有半个人能置身事外。

    全人类都会和ARM融合，实现四海一家的理想！

    没错！这次ARM根本不会区别个体间的差异，完全平等地将所有人都吞噬掉。

    怎么样？这项计划里可是充斥着你们最喜欢的字眼哦？

    接着当所有人都站上同一条起跑线后，全新的竞争就开始了！

    那就是‘生存竞争’。

    弱者会被ARM完全吞噬，残存者中再彼此竞争，由强者欺压弱者！

    一切都会焕然一新！管你是人类还是世界！——不，不对，应该说是让人类露出原本应有的姿态来进化！”

    当杰雷米在尽情大放厥词时，亚鲁诺等人已经感到杰德身边了。

    杰雷米将自己宛如长鞭的巨大手臂挥向杰德等人。

    “你说讨厌被我当成大哥？哇哈哈哈哈哈！我才不想要你这种小鬼来当我大哥哪！所以我要当场把你彻底粉碎掉！”

    杰雷米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把它当成鞭子来用，让它伸长后猛抽杰德等人。

    杰德立刻亮出了银盾，为了抵挡这记敏锐的攻击而将它架在身前。

    然而对方的鞭梢也立刻伸长，从四面八方袭向杰德并卷住了他。

    “呜哇！”

    从杰德的惨叫声听来，可以明显听出他不是单纯被卷走的怪异之处。

    这时亚鲁诺的魔术和拉克薇尔的长剑分别烧断、砍断了好几条触手。

    触手的硬度虽然不怎么样，但胜在数量多。

    触手一卷住杰德，优里立刻闭上眼睛开始祈祷；而那条触手也突然开始崩溃了。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在这一瞬间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然而杰雷米高举的另一只手却向洞窟上方延伸，然后从顶上袭向四人。

    这次就是金属长鞭了。

    但他也不是直接攻击四人，而是从指尖上再分裂出好几条鞭子从四周包围他们，组成宛如鸟笼的架构。

    这些触手每一根都比刚刚缠住杰德的更细。然而四人刚想反击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动弹不得，而无力地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你们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吧。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人类得靠微弱的神经电气信号来控制身体，而我则视做出了能干扰这种信号的鸟笼。

    也就是说，只要你们还在我的手上，就绝对无法动弹啦！”

    “那么，我就从外面攻击吧。”

    “认真兔子，你居然还敢出现！”

    杰德等人只能仔细倾听这句话和这个声音，不过他们所有人都因为期待而使心跳加速了。

    杰雷米高声嘲笑对方。

    “哦，那你想怎样？

    我可是听说了，你已经不能使用ARM了。

    而且你已经脱离神枪部队，连药都没了。

    不过我看你还很念旧嘛，居然还穿着神枪部队的制服招摇过市。

    这已经不是捕获小丫头的特别任务了。

    别以为你还能对我指手画脚啊！

    那个小丫头是你妹妹吧。那我就在你面前第一个把她大卸八块！

    弱者只有被强者蹂躏的份！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订做的时代啊。就用你的血来替这个时代开幕吧！

    你已经不是神枪部队的人了！也不是ARM操纵者了！

    别以为你还有本事能阻止现在的我啊！”

    克鲁斯尼克没有反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发出了吼声。

    那听起来像是悔恨的哭喊，又像是斗志高昂的怒吼。

    当这阵吼声达到最高潮时，一道尖锐的枪声替它画下了休止符。

    然后杰德等人的身体突然轻松起来了。

    杰德立刻跳起来，同伴们也迅速站起来。

    身上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克鲁斯尼克，却是披头散发、满身大汗；他正边喘气喘到双肩不断起伏，边用宛如烈焰的眼神直盯着杰雷米。

    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把银色步枪。

    杰德等人也摆出了战斗架势，面对杰雷米准备发动攻击。

    克鲁斯尼克以平静但坚决的声音，向杰德的背影发问。

    “杰德。你想世界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杰德没有回头，直接回答他。

    “那种强者可以任意践踏弱者的未来我才不想要！

    所以我要的未来和那家伙完全相反！

    打倒那家伙和神剑，我们才会有真正的未来！

    我要彻底粉碎那家伙的未来！”

    由于五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杰雷米显得有点焦躁。

    “你们以为自己办得到吗？那就给我放马过来啊！我要让你这只老是坏我好事的认真兔子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然后他双手使劲向外一张，两只手臂都迅速变成了粗大的触手，宛如两条长鞭般袭向众人。

    而且不只如此，他的形态宛如要和自己的狂怒同步、为了打倒眼前的敌人而不择手段地变形，逐渐失去了人形。

    而且看来只要一度失去人形，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

    杰德等人同时发动攻击。

    然而他们很难判断持续变形的杰雷米会怎么攻击，而且就算受到损伤也会很快被周围的灰色肌肉修补。

    但是每出现这种状况一次，杰雷米的变质就会更严重。

    他还称得上是人类的部分，不断遭到ARM吞噬。

    “我、不、要、啊、！”

    他以人类身份说的最后一句话充满了绝望。

    最后他终于完全失去了人形，变成和沙上战舰的怪物相同的肉块。

    虽然它似乎没有吸收能源的能力，但却能靠自我修复能力来防御，完全遵从自己的攻击本能来进行攻击。

    但是它已经失去了原本应该修复成的模样，所以每当它自动修复是只会让身体渐渐变成灰色的肉块。

    虽说这些肉块间还有几个感觉器官，但是它已经没有任何判别眼睛、耳朵和鼻子获得的情报究竟是什么的智能，结果就是连波浪都会被他当成和杰德等人完全相同的攻击目标。

    而这样胡乱分裂攻击的肉块，只会四处分散而自灭。

    再加上杰德等人的攻击可是连绵不断。

    曾经一度膨胀的肉块很快就失去了质量，然后有一瞬间仿佛想起杰雷米的模样而恢复成人形。

    这个人形物体仿佛要向神求助般高高举起了一只手，但却很快崩溃变成了毫无用处的肉块。

    它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器官，也没有任何存在意义，只是单纯的肉块。

    但是还可以看出有些微的脉动——它还在蠕动。

    优里缓缓伸出手，同时念起了祈祷的圣句，引导其灵魂安息；肉块的动作终于完全停止，然后瞬间完全崩溃了。

    剩下的只有看起来很像灰色泥巴的残渣。

    “克鲁斯尼克！谢谢你来救我们！”

    “哥哥……”

    杰德与优里并肩站在克鲁斯尼克面前，杰德还笑着向他伸出了右手。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在两人背后静静地旁观。

    克鲁斯尼克看起来略显困惑，但还是稍微把手往前伸了一下。

    但是他马上就别开了脸。

    “哥哥你……！”

    “搞什么嘛！你不是要成为我们的同伴，跟我们一起去吗！”

    杰德原本为了和对方握手而伸出去的右手立刻握紧了拳头，想要往克鲁斯尼克招呼过去时，拉克薇尔马上出手拉住了他的衣领。

    亚鲁诺也跟着搔了搔头。

    “话说回来，目前的首要问题还是该如何到目的地去啊。

    港里的船恐怕都完蛋了吧？我看对方就是为了截断通往伊露兹贝尔监狱岛的交通，才会派杰雷米来破坏港口啊。”

    陆续有士兵和船员回到港区，为了救火而踩过原本是杰雷米的那堆泥土。也有士兵在百忙中还不忘向克鲁斯尼克敬礼。

    “不过对方来破坏港口的时间还真是刚好啊，简直像是能完全掌握我们的行踪一样。”

    克鲁斯尼克点了点头。

    “拉姆达局长能以幻视预测未来，这就是他的能力。

    我看局长八成已经在伊露兹贝尔监狱岛推动计划了。

    恐怕他是在幻视中预测到会有人来妨碍计划，所以他才派杰雷米来这里截断海路吧。”

    亚鲁诺两手一摊，靠近了克鲁斯尼克。

    “以前你有稍微提过，他就算早知结果如何还是会派部下去送死吧。

    这么说来我们的所有行动，都早就被他看穿了吗？

    我们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他抢到先机，你是这个意思吗？”

    杰德也对着克鲁斯尼克大叫。

    “那未免太奇怪了！世上会有这种早已注定、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的事吗？

    那他也知道席耶尔村会崩溃、还有我会成为ARM操纵者的事吗？

    他敢说我妈妈、还有到现在为止死在我面前的人都是早就注定命该如此吗？”

    亚鲁诺歪着头开始思考。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吧。

    之前议会欺骗了拉姆达，所以他才会反过来肃清议会。

    如果他真的有你说得那么神，就不该有这种情况发生才对。

    他还是无法看穿所有事情。

    因此如果他想未雨绸缪，那未来也会跟着改变哦。

    在他的幻视中，应该是看到我们从这里前往监狱岛吧！

    所以他才会派杰雷米来破坏港口。

    可是他要真这么做，未来也会跟着改变。

    现在已经变成杰雷米破坏港口、克鲁斯尼克赶来拔刀相助的未来了。

    拉姆达在幻视中看到的如果是已经确定的未来，那他应该无法干涉未来才对。

    如果他可以干涉，那在他干涉的同时未来也跟着改变了。

    然后他再幻视这段未来，再度干涉未来……

    这可会演变成无限干涉与无限改变的永久循环哦。

    所以不管他预测未来的事业有多宽广，都无法确定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克鲁斯尼克再次点了点头。

    “只有确定未来这点别说拉姆达局长了，世上根本没人办得到。他做的事只是增加变数，让未来变得更不确定而已。”

    然后克鲁斯尼克转向杰德。

    “咦？要我说吗？”

    然后杰德沉吟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可是我在列车上时，很快就被他识破脚步了啊。”

    亚鲁诺一听顿是傻眼，接着气到摊开双手。

    “要预测那个根本不需要靠幻视，从眼前的情况就能轻松看穿吧？

    眼前就有现成的范例。你最近要行动之前，都会被拉克薇尔拉住衣领吧？”

    拉克薇尔对着杰德点了点头。

    “虽然我没有什么幻视能力，但是杰德你这种性格实在太容易看穿了。

    我只要配合你的动作做好准备，然后你一动我就毫不迟疑地全力出手……我现在已经对在你行动前拉住你的衣领这回事很有心得了。”

    “但是杰德你对拉姆达来说，正是最大的变数啊。”

    虽然这三人的讨论十分热烈，但只有优里完全不加入，只是用仿佛要钉死克鲁斯尼克般的眼神盯着他。

    而克鲁斯尼克也宛如要避开她的视线般，老是偏着头看旁边。

    “每个人都是变数，而且依照情况不同变数都会引发改变；但是大部分的人都称不上是够格影响大局的变数就是了。

    然而杰德你就是个能影响大局的特大变数哦。你身边的未来总是朦朦胧胧，想看也看不清楚……以前拉姆达局长是这样对我说的。

    但是如果说别人只能在黑暗中边摸索边前进的话，拉姆达局长就是就是那种即便眼前一片黑暗或是有河流改道也仍然看得清未来的人。这种差别可是压倒性的哦。”

    “总觉得你说得很艰涩，我完全听不懂啊。”

    杰德抱着苦思、歪头思考，然后才停止思考露出微笑，再次向克鲁斯尼克伸出了手。

    “但是话说回来，我就能让拉姆达的眼睛出毛病是吧？你果然是要跟我们一起去啊！”

    可是克鲁斯尼克还是很干脆地转身背对着他。

    “我不能跟你们同行……”

    “去！”

    杰德立刻气得鼓起脸颊。

    “哥哥……”

    听到优里悲伤的声音，杰德连忙开始安慰她。

    “可、可是优里！反正克鲁斯尼克终于鼓起干劲了，虽然他没办法同行但是目的相同，所以最后所到的也是同一个地方啦！一定是这样！”

    当杰德在安慰优里的时候，亚鲁诺继续向克鲁斯尼克提出现实的问题。

    “即便你说不能跟我们同行，但是海路已经不通了。如果还有别的路可走的话，请你告诉我吧。”

    克鲁斯尼克仍然没有回头，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迪艾巴斯。”

    “你说什么！？”

    亚鲁诺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那是什么？”

    杰德立刻转头盯着亚鲁诺。

    “啊，我的确知道，那是座军用机场。可是我记得它被议会骑士团接收，战后就被封锁了。难道它没被封锁吗？”

    “所谓封锁只是种障眼法而已，事实上那里设有自动整备机构来维持运作。

    不过那里的自动防卫机构也是所有基地中最强的。

    而伊露兹贝尔监狱岛还有更强的防卫机构，那就是合计十发的应急飞弹‘钢格尼尔’。”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从军用机场搭飞机去监狱岛？”

    “没错。”

    “……哥哥你虽然一副很成熟的脸，但却总是想搞这种很有气派的事耶……”

    “亚鲁诺虽然看起来也很有气派，不过气量却很狭窄啊。”

    被杰德这么一说，亚鲁诺立刻垂头丧气。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种模式啊……

    不过话说回来，迪艾巴斯里的飞机应该都是军机啊？那应该会有反雷达装置吧……对了，他能用幻视预测未来……”

    “你好像知道迪艾巴斯在哪里吧。”

    “啊，我知道。”

    克鲁斯尼克向亚鲁诺确认之后，发出了短促的叫声。

    “来吧，标枪！”

    这时杰德等人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吼声，有辆重型机车飞驰到克鲁斯尼克的身边。

    克鲁斯尼克马上利落地跨上机车，直接离开了港口。

    引擎的吼声很快就消失在远方了。

    “……这位大哥连退场都很气派啊……”

    “……哥哥……”

    听到优里的喃喃自语而回神的杰德又鼓起了脸颊，向着克鲁斯尼克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

    “搞什么吗！你就老实点跟我们一起去不就得了！明明那样优里会很高兴啊！连句话都不跟优里说就走人，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杰德……”

    听到优里担心的声音，杰德立刻回过头来露出笑容，张开双手大声宣称。

    “不要紧啦，优里！虽然克鲁斯尼克和我们不同路，但前往的未来却是相同的啊！目的地肯定也是一样啦！不用担心！”

    “我说你这家伙……真是个容易看穿的单细胞啊。”

    亚鲁诺对杰德这句话发出了吐槽，而优里则是露出了微笑。

    迪艾巴斯军用机场是座把沿岸的小岛经过整体改造而成的机场。

    名义上它已经被封锁了，不但根本没人驻守，而且走海路无法抵达。

    不过它还有座跟外界连系的桥。

    那可是座铁路与公路兼备、拥有多层构造的宏伟大桥哦。

    虽说在战时这座桥曾多次遭到攻击，所以桥面早就已经有多处崩塌了；然而桥墩的残骸还伫立在海面上。

    人类只要手脚够灵活，还是有可能通行的。

    从桥上依然可以明显看出过去人类全盛时期有多繁华。

    在桥面上还有不少和它同样沦为残骸、大大小小的汽车。

    有些被炸烂、有些被烧焦、有些则因为长期暴露在海风中而满是铁锈。

    这些汽车的数量可不少，可以说杰德自出生以来到现在为止所看过的汽车总数都还没有这座桥上多。

    眼前可说是海天一色，波浪和云朵也是一片雪白。

    迎面而来的海风也令人心旷神怡。

    已经毁损的桥面起伏相当激烈，虽然不像岩壁那样到处都有可供攀爬的借力点，但是因为原本就造得很坚固了，即便现在已经完全废弃也还是很稳定。

    杰德仗着自己行动迅速而一马当先，为同伴们找出一条可以安全通行的道路。

    有时他会突然玩起来，边大叫“汽车斩！”边摆出刷帅的姿势砍汽车。

    而这些车辆的内部结构几乎都已经锈蚀了，所以就算他没出全力也能轻易将它一刀两断。

    当他为了找乐子斩断几辆车后，突然停手而跑回同伴身边去了。

    当亚鲁诺问出“你怎么了？”时，杰德静静地指着他刚刚劈成两半的车子。

    他所指的那堆破铜烂铁里，可以看到人类的骨架。

    头盖骨还有大小之分……应该是一家大小都在吧？

    在优里为他们祈祷之后，四人继续前进。

    然后，桥面突然中断了。

    越过遮蔽视线的最后一堆瓦砾后，就能看到占地广大的机场。

    虽然乍看之下整体面积有点大而无当，而且地面上还覆盖着坚固的人工物。

    不过植物们仍然无孔不入，虽然只有一点小坑洞或小龟裂还是能钻进去稳稳地生长。

    然而这些草木的抵抗实在太小也分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面上仍然是由水泥地和柏油路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不过若是登高远眺，还是多少能在地面看到一点绿意。

    杰德蹲下来看着这些平凡无奇的小草。

    “真了不起，在这种环境也能为了确保土壤而用根部一点一滴地穿透水泥地，独立开发出了一片土壤。

    虽说在这里马上就会枯萎，但是它会在那之前留下种子，用枯草培育下一代的嫩草；所以到了现在才能培育出这么一片绿地。”

    亚鲁诺一听立刻傻眼，还摊开双手发问。

    “你说这片烧焦的水泥地会变成草原？这些小不拉几的草还能遍地盛开？那还得再花好几年工夫啊！”

    “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啦！

    随着草越来越多，在叶片笼罩下地面温度会逐渐降低。

    而且随着世代交替，土壤也会越积越厚，这里对草来说也会越来越容易生长。

    当草越长越发达，树木也会跟着开始生长。

    这样的话鸟类也会跟着出现。

    而有鸟类搬运种子的话植物种类也会越来越丰盛，这里会越来越绿意盎然的。”

    “别管这个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赶快找飞机吧？”

    拉克薇尔将这两个误入歧途的家伙重新拉回正途。

    “哦，说得也是！”

    杰德立刻开始四处张望。

    “有了有了！我看到一大堆飞机啊！”

    然而亚鲁诺却两手一摊，发出一声长叹。

    “唉！那些都是被铁锈掩埋的破铜烂铁，看就知道了吧。

    好歹这里总是对外宣称已经封锁的机场，多少要放些证据来让人家看看吧。

    那只是用来伪装的装饰，装饰而已啦！”

    杰德又鼓起了脸颊。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话说回来，这里光看外表还真是座如假包换的废墟啊！”

    亚鲁诺压根不理杰德，只是自顾自地四处边打量边搔头。

    杂草丛生的跑道，还有摆在外头生锈的小型飞机。

    虽然有建筑物，但窗户却东破一块西破一块；连机库的铁卷门都遍布锈斑，而且还歪斜了。

    堆得高高的油桶也都已经生锈了，里头装的玩意都漏了出来，在附近地上留下一大片脏污。

    “不过嘛……先前克鲁斯尼克说过这里的封锁是种伪装，看来这会儿有人要出面替他背书哦。”

    拉克薇尔这句话顿时令杰德和亚鲁诺都紧张起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可以看到三个人影。

    而且他们还急速向这边接近。

    那种速度很不寻常。

    虽说还比不上杰德，但也绝非普通人能有的速度。

    他们的动作也和人类有很微妙的差异。

    三道人影不由分说就袭击杰德等人。

    那根本就是只有人类外形的……

    优里瞪大了双眼。

    “太可悲了！军方居然连死者的灵魂都不放过，把他们封在尸体里当成工具利用！”

    “这就是克鲁斯尼克所说的‘自动防御机构’啊！想让别人看了还以为她们是人，所以才做成这种姿态吧！”

    亚鲁诺也大叫回应了杰德的呼喊。

    “那么！”

    枪声响起。就算没打任何信号，四人的默契也堪称绝佳。

    枪声、魔术咒文、剑光……没等到优里发动“构筑”能力，这三具“防御机构”已经倒地不起了。

    然后优里咏唱了圣句，解放了尸体中的灵魂，让她们魂归天际。

    “这些家伙死得还真干脆耶。亏克鲁斯尼克还能说她们是‘最强’的……”

    战况实在太令人意外，杰德也因而傻眼了。

    “他所谓‘最强’应该是以战时的标准来看吧。于终战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这段时间的空白削弱了这些家伙的实力。”

    亚鲁诺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做出推论，但是接下来杰德这句天真的发言立刻戳到他的痛处。

    “那么照你这说法，自动整备机构和飞机的状态应该也很糟了是吧！”

    亚鲁诺里克脸色大变。

    “这……希望最好不是这样啦。”

    “说得也是啊。或许我们真的已经变得很强了吧！”

    对于杰德这种天真的发言，亚鲁诺也稍稍耸了耸肩。

    “我虽然不喜欢自鸣得意，不过你说得也很有可能啊。

    自从我们踏上旅程以来，不只是杰德，我们也都变了不少……应该说是有成长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对方连我们会来这里都已经透过幻视得知的话，那

    他在幻视中应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吧。

    从这里出发后若还有更强悍的妨碍，那我们就还有希望。

    正因为他们有看到我们从这里开飞机抵达目标的未来，才有必要派人来碍事吧。”

    “嗯～哼，这话怎么说？”

    “如果我们开飞机一路飞过去都很顺畅的话，那反而不太妙哦。

    因为他们可能是在幻视中看到我们会坠机的未来啊。

    然而若是对方决定完全不妨碍我们开飞机过去，那我们就有可能认为对方在幻视中看到搭飞机绝对到不了的结果，反而会死心不搭飞机呢？因为真的有这种可能啊。”

    “也就是说我们明明办得到，但对方反而让我们以为办不到，甚至设法让我们办不到？”

    “没错。拉姆达根据自己的幻视采取对策，而我们又知道他有这种幻视能力，这都会让变数以等比级数爆增。

    但变数达到无法预测时，想摆脱这个循环就是不可能的了。”

    “你说的变数是指我吗？如果我胡搞瞎搞，对方反而无法预测？”

    “这个嘛……这和预测不太一样哦。我说的预测是……”

    杰德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开始求饶了。

    “其实从刚开始我就完全听不懂啊！”

    杰德转向女性成员求助，拉克薇尔点点头帮他简单解说了一下。

    “既然无法确定未来，那就设想可能性较高的情形来拟定对策；然后前进时千万不要大意，剩下的就只能靠临机应变了。”

    “是这样啊！”

    杰德的表情一下豁然开朗，而亚鲁诺立刻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真的有听懂吗？”

    “就是拉克薇尔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嘛！顺着自己动向移动剑尖，使劲浑身力气毫不犹豫地猛然一刺！我说得没错吧？”

    “唉，算了……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啦。”

    看到垂头丧气的亚鲁诺，优里忍不住担心起来发问了。

    “结果我们还是只能和平常一样对吧？不过，那个……有没有可能这里已经没有能用的飞机，或是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已经被运到别处又或被破坏了呢？”

    亚鲁诺挑起了眉毛，又耸了耸肩。

    “唉，如果真是那样也就罢了，我们只能快点想出新的方法。因为在沙上战舰时克鲁斯尼克就已经脱离神枪部队了，要他完全掌握现状是强人所难。

    总之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那自动防卫系统应该就没必要启动了。我倒是希望你的想法能乐观一点啊。”

    “前进、前进！”

    看到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还大声嚷嚷，优里也忘了自己的不安而失笑了。

    “临机应变……是吧？”

    “别忘了要提高警觉哦。”

    亚鲁诺说这句话时，脸上也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四人进入了位于机场角落的建筑物里。

    当他们开始探索后，立刻就发现隐藏在废墟这层伪装下的真面目了。

    虽然完全没有人员驻守的迹象，但却还有电源可用，各种机械也还能正常运作，更没有任何生锈。

    亚鲁诺找到控制台后，调出了自己想要的资料。

    “很好，地下机库里有很多可以马上使用的小型飞机。弹射器也全部都可以用！现在马上就确保往机库的通道。”

    杰德打量着边盯着控制台看边用手指猛敲键盘的亚鲁诺的脸。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呢，亚鲁诺。”

    “我看起来很高兴吗？我现在的确是很兴奋啊。”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呢。你真的不怕吗？”

    “就算我怕得要命，那也无济于事啊。”

    “嗯～哼，那你为什么不和拉克薇尔手牵手呢？”

    此话一出，拉克薇尔立刻伸手揪住杰德的衣襟；然后手腕一翻，下一瞬间她的剑柄就狠狠敲在杰德头上了。

    “好痛啊——！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小孩不准戏弄大人！”

    “拉克薇尔你搞什么鬼啊！你平常不是老把‘我不是大人’这句话挂在嘴边吗？”

    “那是以前的事。”

    “我听不懂啦！为什么我只要一提亚鲁诺和拉克薇尔最近感情特别好，你就会生气啊？感情变好不是很棒吗？”

    看样子他真的很痛。杰德到现在还抱着头，而优里则在旁边帮他揉一揉。

    “看来你头上肯定肿了一大包哦。”

    拉克薇尔脸颊微红，别开脸不敢看人；不过亚鲁诺倒是非常冷静。

    “笨～蛋，我和她手牵手要怎么操作机器啊？”

    然后他气势如虹地站了起来。

    “搞定！已经确保通路了。跟我跑到机库去！拉克薇尔！”

    亚鲁诺向拉克薇尔伸出了手，不过这次她的剑柄就改敲在他的额头上了。

    “好痛——！为什么连我都……因为接下来要跑步，所以我才想帮你一下的说……”

    “啊，抱歉。那赶快走吧。”

    拉克薇尔这句话倒是说得很平静。

    结果亚鲁诺判断在这里就用跑的赶路会让自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坏处实在太大，所以他老兄决定让记得路线的自己打头阵，大家保持一定速度走到机库去。

    这次杰德没有四处乱跑，也没有自己一个人先走，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亚鲁诺后面；而优里则和他并肩前进。

    至于殿后的拉克薇尔，身体也没出什么问题。

    亚鲁诺不时会用设在通道上的固定一起来确认目前走的路线有没有错，而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失误。

    “用幻视预测未来，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你还扯这个？”

    看样子亚鲁诺还是压抑不住对拉姆达这项能力的兴趣。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基于他的好奇心。

    另一边的杰德对亚鲁诺又要继续这个话题则是一脸不开心。不过亚鲁诺根本没理他，而是自顾自的开讲了。

    “比方说半年前我就知道半年后我会碰到这种情况下。如果去跟别人讲别人肯定不信吧？”

    “这点大家都一样吧。不管是说我会被军方逮捕，但是会像现在这样组队，大家肯定都不会相信啊。”

    然后优里对杰德露出了微笑。

    拉克薇尔则是盯着亚鲁诺的背影看。

    “我们每个人都是按部就班地前进。而我们四个走在一起也各自累积了许多经验，基于这些经验也持续让我们一点一滴地改变；所以才会有现在的我们。再说，就是因为有这些半年前根本想不到的状况，我们才能接受至今为止的成果啊。

    我想就算是幻视，也没办法连这种积少成多的改变都能掌握到细节吧？”

    亚鲁诺也没有回头，直接继续说下去。

    “啊，我想他应该看不到过程吧。不过我也不排除这是因为他根本对过程没兴趣啦……

    但若真是这样，那可就辛苦了。

    虽说长达一小时的幻视全部看完要一小时，但要是快转呢？要是连目标未来的记忆都看得见呢？

    不管是哪一边，他必须把目标的一举一动逐步过滤后，才能改变未来。

    这样的话他得掌握多少种行动模式？而且每次一改变他就必须重看吧？

    话说回来，不论前者后者，对他的脑袋来说都是个大工程哦。

    总之，我们就当成他在幻视时只看结果吧。

    能用幻视预测未来的家伙居然只看这么点东西，说他怠工应该不为过吧。

    或者应该说他只看可能性高的部分，不肯再多下点工夫。

    不论是哪边，只要他依照已知的情报来改变行动，那么未来也会跟着变。

    照这样看来他的幻视看的应该是连这种反应都包括在内的东西，但他看完环视的反应肯定会跟刚开始时不一样，然而这又会引发幻视进一步变化。

    若真有幻视这种能力存在，那最好当成他在幻视中看到的只是包含了这种能力的当事者的性格、行动等变数在内的拟似未来比较好。”

    “你又讲了一堆很艰涩的话啊。那些东西很重要吗？”

    “这些东西你听过就算了。我只是单纯因为有点胆怯而紧张，所以变得有点聒噪而已。”

    杰德听完这番话又鼓起了脸颊。

    “亚鲁诺，不管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在胆怯的样子啊！”

    “说得也是，亚鲁诺和我第一次看到他时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过杰德和优里也是这样哦。我想大家都真地变坚强了呢。”

    杰德回头看着拉克薇尔。

    “那拉克薇尔你不觉得自己有改变吗？”

    拉克薇尔对杰德露出了微笑。

    “该怎么说呢？我也搞不懂自己有没有变啊。”

    “换句话说……”

    亚鲁诺居然想强制继续先前的话题。

    “你还想继续啊！”

    杰德这声惊呼很快就被完全忽视。

    “……至于要相信那一种未来，也只能依赖个人的判断。

    我们正活在半年前压根不会相信的‘现在’里。那么从现在算起的半年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呢？或许那时又会出现眼前根本无法预测的‘未来’吧。

    也就是说不管他是靠幻视也好、靠预测也罢，他看到的未来好也罢、坏也罢，我们都没有必要去相信；我们只要像这样照自己的步伐慢慢迈向未来就行了。”

    亚鲁诺的话终于全部说完了。

    杰德也松了一口气，但拉克薇尔则是保持沉默、一直凝视着亚鲁诺的背影。

    “是吗……”

    “拉克薇尔，亚鲁诺刚刚说得那些你听得懂吗？”

    “啊，我听得懂哦。”

    杰德以为拉克薇尔马上就会重新解说给他听，于是维持回头的姿势走了好一阵子。

    然而拉克薇尔只是凝视着亚鲁诺的背影，静静地走着。

    杰德终于死心，转头问身边的优里。

    “优里你也听得懂吗？”

    优里也是一语不发，露出了有点寂寞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啊～啊，听不懂的只有我而已啊。”

    “我倒是觉得你已经懂了。或许你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但是亚鲁诺说的那种生存方式你早就已经身体力行了啊。”

    “我……我没办法像亚鲁诺那样，思考什么生存方式、未来之类的难事。”

    “但是杰德你会到处捡种子，也会到处种种子，这仿佛就像在把植物散播到新地方培育一样。”

    “嗯！因为我很喜欢森林啊。离开袭叶尔村之后，我最惊讶的就是这个世界没什么森林呢。所以我想就算只有一点点，能培育森林总是件好事。”

    “而且杰德还把ARM拿来做好事，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好大人。”

    “嗯……我想席叶尔村的伯伯和阿姨们、还有妈妈应该都很后悔原本为了修复环境而开发的ARM，居然会被转成军事用途吧。

    非得把ARM当成武器用的爸爸应该也……所以他们才为了隐藏ARM而逃到席叶尔村吧。

    可是爸爸后来没有继续逃避，妈妈直到最后也认为自己应该负起责任。而我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而且拥有ARM的力量；所以我想阻止‘神剑’。

    这并不是父债子偿，而是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来确认爸爸和妈妈之间的羁绊……

    再说，边境地哈里姆那些军人用学自军方的技术拆解了毒气弹，还净化了森林里的毒素。

    原本用来打仗的技术，也能拿来造福人群啊。

    那么ARM应该也能……虽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即使是用它来保护你，也只是把它当成兵器来战斗罢了。如果那样能帮上忙的话，那么目前这样就可以了。但是有朝一日，我希望它能有更广泛的不同用途。”

    “我觉得那就是杰德在实践‘希望创造这样的未来’以及‘照自己的步调迈向未来’了。”

    但是杰德听了反而垂头丧气起来。

    “可是为了达成这些事，我好像非念书不可吧？”

    优里听了只是轻轻地笑。

    和地上的伪装用废墟完全不同，位于地下的隐藏机场和小型飞机群可说井然有序，不论哪分都整备得很好。

    有句话叫“一尘不染”，而这些照事先设定的自动机械为了不知何时会再来的人类，这十年来始终默默整备，维持了这句话的标准。

    金属部分被擦得光可鉴人，而且完全没有生锈的地方。

    整个房间里连角落都扫过了，根本找不到半点灰尘。

    灯光也全都发出稳定的光芒。

    虽然没有换气，但室内的空气也不凝滞，相当干净。

    ……这些机器的工作之所以会那么完美，是因为这里长期没有人驻守。

    而正因为如此，杰德等人马上就发现有人在这里严阵以待的气息。

    那是有体温的人才会有的体味。

    那个男子仿佛像是知道杰德等人会在这时来到这里，就站在那里等他们。

    这位仁兄……嘉温对着杰德等人露出微笑。

    “哟，好久不见了。你们看来都很有精神，这再好不过了。”

    如果是以前的杰德，这时看到嘉温恐怕马上就冲过去了吧。

    至少也会露出明显的敌意，不会把它隐藏起来。

    嘉温对杰德、以及他的同伴来说，并不是那种非得以露骨的敌意对待的人。

    杰的直视着嘉温。

    他面无表情、而且十分冷静——不，应该说他回答时完全不带任何感情。

    “嗯……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杰德应该还没发现吧。他这种态度对真的很欣赏他们的嘉温来说，正是最有力的指责。

    然而这也的确是嘉温咎由自取。

    对于杰德会强烈憎恨自己这点，加温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但是自己居然会这么狼狈，还是令他有点头大。

    要是爆粗话骂他、或是出其不意地袭击他，他还会觉得那样比较好。

    杰德平静地向嘉温发问了。

    “……嘉温你应该知道拉姆达想拿‘神剑’做什么吧？”

    “……拉姆达他是想对世界的未来……”

    “嘉温你真的相信这种话吗？你相信拉姆达要做的事真的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杰德的声音并不大。

    但是他的话让嘉温心里的动摇越来越大，连表情都开始不自然了。

    “那家伙的幻视往往是正确的。他的所作所为的确让全世界陷入了动荡不安，但那也比崩溃的未来好……”

    “你见过与ARM融合的杰雷米吗？”

    “……有啊。”

    “他已经死了，是我们杀了他——不，应该说他是被ARM吞噬了。

    杰雷米说ARM将会把全世界、把所有人都吞噬。

    当他自己被ARM完全吞噬之前，曾发出悲哀的惨叫。

    ……这就是拉姆达的所作所为。”

    “杰德，你要明白。大人不能光凭自己的喜好来决定生存方式。

    有时也会有就算讨厌也非做不可的事。而拉姆达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只要同伴没事就好’的想法哦。

    那就是大人的责任，那就是大人的工作！

    大人没有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只做自己能接受的事的自由，也没有不负责任的自由。

    拉姆达在幻视里看到了。如果我和你们会在这里交战，那么会有其中一方在这里被消灭。

    所以……请你们抽身逃走吧。尽快离开这里，逃到世界的尽头去吧！在ARM把全世界都吞噬掉的那一刻之前，尽可能活下去吧！”

    杰德平静地凝视着嘉温。

    “看来嘉温也不相信拉姆达的计划能拯救世界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更是非通过这里不可。我们要去阻止‘神剑’。”

    “拉姆达是个非常有才干的人！他是我的挚友！而且他已经在幻视中看到未来了！”

    “或许他真的很有才干，但他要做的事绝对是个错误。亚鲁诺说过幻视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意义，而我也相信他。”

    “那怎么可能没有意义啊！我知道你们或许不会相信，但是我在战场上可是见识过他的能力好几次哦。所以我最清楚了！”

    下一瞬间，嘉温的手里已经握着两把手枪了。

    他以惊人的速度拔出双枪，还将枪口指着杰德。

    然而杰德却完全不为所动。

    “因为拉姆达告诉你我们会来这里，所以嘉温才会在这里吧？他明明知道你这个挚友或许会死，却还是派你来和我们打？”

    “我的确是因为拉姆达的幻视，所以才会在这里。

    不这样的话，我压根想不到你们居然会来这里啊。

    但是……来这里是我本人的意愿。

    你们正在走上自取灭亡之道，我怎么可能还假装视而不见啊！

    而且正因为我是他的挚友，所以没人比我更清楚拥有这种预知未来能力的他，其实是最痛苦的一个啊！”

    然后嘉温以坚毅的眼神反盯着杰德等人。

    “我从现在起将会成为高墙！一堵挡住你们去路的高墙！如果你们想继续前进，那就踩过我的尸体前进吧！”

    “那就是嘉温的工作吗！嘉温你真地相信那是自己非做不可的事吗！”

    嘉温的话触怒了杰德，但是嘉温仍然面带微笑。

    然而那也只维持了一下子而已。他很快就转成战士的表情，也恢复了冷静。

    他以平稳的语气向杰德等人放话。

    “你们别以为能轻松撂倒我，我也不会轻易让你们通过。

    我的手枪里左右各六发，合计有十二发子弹！

    这十二发子弹就是挡住你们去路的高墙！

    当这十二发子弹打完时，不是你们就是我，肯定会有其中一方倒在冰冷的地上！

    如果你们向跨越我，那就使出全力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本领在这十二发之后还能站得稳如泰山！”

    在这一瞬间，四人和嘉温的交战开始了。

    杰德等人还是首次见识嘉温的战斗情形。

    到现在为止嘉温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战斗，而他上次带走优里和豪泽也只是靠压倒性的战力差不战而胜。

    然而他终究也是异能者集团“神枪部队”的一员。

    他手上只有两把手枪，还有十二发子弹。

    虽说不过如此，但嘉温对杰德等人来说的确是一堵高墙。

    他的攻击并不只是“准确”而已。

    嘉温随心所欲地操控着两把手枪，发挥出远超其性能的战力。

    判断状况、用假动作、制造破绽、发动攻击；这些事他都只靠自己一个人就完成了……至少他光靠根本不是ARM的两把手枪，就把杰德等人玩弄与股掌之上。

    “神技”这个字眼简直就是他最好的写照。

    但是……杰德等人也已经变强了。

    若是单挑的话，他们所有人都不是嘉温的对手。

    不过他们能互助合作、截长补短。

    于是嘉温的十二发子弹都射完时，他们还是一个都没少地站在场上。

    而且……嘉温这边也是一样。

    杰德再次凝视着嘉温。

    “我们还站得好好的哦！

    而且嘉温你也是一样。

    这足够证明拉姆达的幻视不值得相信吧。

    我们要通过这里了。”

    嘉温对这种所有人平安无恙的结果并没有太大惊小怪。

    不过他很爽快地认输了。

    而且他也知道，就算再来一次结果还是相同。

    所以他基于大人的经验，看出自己的力量已经挡不住他们了。

    然后……

    “……我可是很欣赏你们哦。难道你们要让身为大人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些小孩去赴死？可别跟我说你们不知道这对大人来说有多痛苦哪……”

    “走这趟虽然凶险，但我们一定会掌握未来凯旋。还会再见面啦！所以不用跟你道别，握手也免了吧。”

    杰德举起了一只手。那是她和嘉温第一次分别时做的友情誓约。

    但是嘉温只是低头不语，没有回应他。

    “嘉温你是觉得未来已经确定了吧！而且你也无法阻止我们。你还说我们会回不来，看来你还是相信拉姆达的幻视啊。明明我们都平安地站在你面前……”

    “我可是在生死一线间的战场上亲眼看过几次拉姆达的力量啊。他不是会用幻视看未来，该怎么操控这玩意他可是得心应手哦。”

    “不过我可是双数哦。未来会改变的。我会改变给你看！”

    然后杰德露出了有点腼腆的傻笑。

    “我不太会表达，也不太懂变数是什么；可是我不相信什么未来已经确定了的鬼话。那一定有问题啊！

    而且小孩迟早有一天会超越大人的吧？那你可要看好了。我一定会做给你看！”

    杰德面带笑容，举着手等待嘉温的回应。

    仿佛受到他的笑容驱使，嘉温终于露出了虚弱的微笑，举起手和杰德的手勾在一起；然后另一只手也如法炮制。

    但是当杰德等人转身进入机库后，他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只是一直低着头，没拿枪的那只手也紧紧地握拳。

    “喔喔！有‘圣布鲁日3330’耶！”

    一进入机库，亚鲁诺就以轻巧的脚步冲向那架角落才看得到、造型也不是很洗炼的红色飞机。

    机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飞机一字排开。

    然而不论哪架都是尖锐的轮廓，而且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在这堆飞机中被亚鲁诺称为“圣布鲁日”的机体，在杰德等外行人的眼中它和其他飞机比起来，实在是很老旧的机型。

    可是亚鲁诺却一脸兴奋地钻进了驾驶舱。

    “燃料和弹药都是全满啊！而且座椅的弹力和安全带的强度也都恰到好处！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连紧急逃生装置都完全没问题啊！真实完美的整备。”

    “亚鲁诺，你想开这架飞机去？”

    “没错！这家伙是‘圣布鲁日3330’，也是我老爸在战争末期时所开的一代名机哦。

    他虽然教过我如何开飞机，但我完全学会操纵法的也只有这个机型；其他飞机我压根不会开。

    再说虽然战后也有继续开发飞机，不过你仔细看！其他飞机都是双人座，只有这架飞机是四人座。

    这家伙简直像是特地为我们准备的啊。”

    然后亚鲁诺招呼其他同伴登机。

    “听好了，杰德。你做最前面，负责控制机枪。这个则是雷达，如果有其他东西接近，荧幕上会出现白点。有白点出现时，你按这个按钮就会有机枪弹出来。因为弹药很充足，所以你开火时不必客气。

    我坐后面的操纵席。大家如果有话要说就用对讲机，所有座位上都有。紧急逃生装置也是所有座位共通，万一出了什么事，大家就按这里。

    因为我们不知道目的地有没有机场，所以届时可能得降落在水上。虽然这架飞机也能在水上起降，但若是波浪太大机体有可能会被掀翻，所以大家到时就得靠这个逃生。安全带要绑紧一点哦！座椅可是会弹射的。”

    亚鲁诺迅速为同伴解说该注意的地方，其他三人也认真地听讲。

    “拉克薇尔和优里分别坐在左右两边。万一到时机体受损、而且无法通话时，你们要注意我的动作。情况太遭时我会第一个逃生，优里就从那之后数到三、拉克薇尔数到六、杰德则是数到九分别按下逃生钮。弹射后降落伞就会自动张开。”

    “降落伞是什么？”杰德发问了。

    “到时张开你就知道了。一落海大家就要立刻解开安全带游泳。不过逃生装置可是最后手段，因为用了我们无法搭飞机返航了。

    起飞时要用弹射器。因为那就像是一开始有人用力拍飞机的屁股，所以到时大家要闭上嘴巴、咬紧牙关哦。”

    然后所有人各就各位，亚鲁诺才让飞机移动到弹射器上。

    他开始紧张起来了，因为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开飞机呢。

    所有同伴可是把命都交给他了。

    他很害怕，不过倒是没有发抖，只是非常紧张而已。

    飞机的引擎声开始变密、变高，螺旋桨也开始高速旋转。

    但是他还没开始动，因为机体现在固定在弹射器上了。

    “上啊！”

    随着亚鲁诺大喊一声，所有人同时都被压进了座椅里。

    隧道周围的景物全都开始高速向后流动。

    伴随着强烈的冲击，飞机在隧道内的险升坡上一口气往上推，然后从地下瞬间冲进了空中。

    压住身体的力量也突然消失了。他们已经不在阴暗的隧道内，而是在广阔明亮的空间中。

    然后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可以在横向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

    所有座位的对讲机上同时响起了亚鲁诺的声音。

    “我们就这样直接飞往伊卢兹贝尔监狱岛！恐怕对方马上就要发动反击了，杰德要多注意雷达！”

    “知道了！”

    杰德专心看着眼前的圆形显示幕。目前上面只看得到很像杂讯的扫描波而已。

    但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清晰的光点。

    光点迎面直冲过来，而且是笔直逼近他们。

    “亚鲁诺，有个东西接近了！”

    而这个光点很快在杰德眼前分裂成两个。

    “变成两个了！不对，变成三个、四个，越来越多了！”

    最初的光点已经分裂成好几个。虽然看起来像是向四方散射出去，但是不管哪个光点都以弧线形式修正轨道，重新开始逼近飞机。

    亚鲁诺大叫。

    “是迎击飞弹！要躲避了哦！”

    他话还没说完，飞机已经开始倾斜展开急速回旋。

    “不行啦，亚鲁诺！对方也全部改变方向追过来了！”

    “是追踪型飞弹！杰德，把他们全都打下来！”

    可是杰德当然没有使用机枪的经验，所以他虽然开火但却只是在浪费弹药而已。

    “既然这样，那我就用ARM来打！”

    “那是刚格尼尔！准备逃生了！”

    杰德和亚鲁诺的叫声同时响起。

    从正面逼近的飞弹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时突然有其他的小型飞机从圣布鲁日3330上方掠过，在前方开始盘旋。

    那枚飞弹也转向去追那架飞机了。

    大家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嘉温的吼声。

    “你们要跨过我的尸体前进！掌握自己的未来吧！”

    “嘉温！”

    杰德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过嘉温或许根本没听见。

    有好几发飞弹掉头去追踪嘉温，不过还是有飞弹在追踪杰德等人。

    嘉温又开始大吼了。

    “拉姆达是个好人！他只想保护全世界的未来！可是他看到了错误的未来！所以他变得太激进了！他得出的结论也太草率了！就像是在右手犯罪之前先把右手砍断下来一样！”

    嘉温的飞机急速回旋，咬住了一枚飞弹的尾巴将它击落了。

    亚鲁诺也为了甩掉飞弹，而反复进行回旋。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擅长操纵机械，终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开飞机，他可没有能绕到飞弹背后的本事。

    嘉温还在继续大吼。

    但是他的对象已经不是杰德等人，而是根本不在场的拉姆达。

    “可是拉姆达！你想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是未来啊！应该是世上所有人的未来才对！我不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可是为了保护未来，你却不惜把应该肩负起未来的人给……”

    嘉温的飞机被飞弹击中了——不，应该说嘉温的飞机把飞弹撞烂了。

    对讲机发出很大的噪音后，再没有嘉温的声音传过来了。

    杰德等人看了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过嘉温在爆炸前就弹射逃生了。

    他们可以看到在空中坐在小椅子上的嘉温身影。

    而那也逐渐往海面坠落，越变越小。

    这时突然响起了枪声，而嘉温也突然上升了！在他的下方远处可以看见已经张开的降落伞在漂流。

    接着在杰德等人眼前上演的那一幕，只有“神技”两个字可以形容——那是人类所引发的奇迹。

    嘉温靠枪的后坐力让自己的身体弹了起来，并且击落了八枚飞弹。

    但是飞弹还剩下一枚。

    而嘉温人刚好就在这枚飞弹的正前方。

    然而嘉温并没有开枪。他的十二发子弹已经用光了。

    虽然没有对讲机、周围又只听得见引擎噪音，但很不可思议地他们居然能清晰地听到嘉温的声音。

    不，他们不是靠耳朵听的。而是以无声的言词直接响彻在心中的灵魂之声。

    最后嘉温不是对拉姆达，而是对他们这样说。

    ……你们要跨过我的尸体前进。

    ……然后你们就要忘了我。

    ……迈向你们选择的未来吧。

    ……亲手掌握属于你们的未来吧。

    然后，飞弹冲向了嘉温。

    不，应该说嘉温居然直接用拳头猛轰眼前的飞弹！

    最后一枚刚格尼尔就这样完蛋了。

    最后的爆炸也吞噬了嘉温。

    这时亚鲁诺已经咬紧牙关，将机首转向伊鲁兹贝尔监狱岛。

    他们等于背对着爆炸产生的黑烟离开现场。

    “嘉温！嘉温！嘉温——！！”

    坐在亚鲁诺前方的杰德边回头边痛哭流涕的期间，他也只是紧紧握住操纵杆。

    杰德眼前散布在广大天空的黑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这使得之前那一幕悲剧仿佛根本就没发生过，而且也一下就被飞机给甩到后面。

    很快他就连嘉温到底是死在哪里都很难确定了。

    杰德还想对亚鲁诺说些什么时，拉克薇尔出声制止了他。

    “杰德！”

    杰德原本想叫亚鲁诺掉头回去。他完全没想过回去又能如何这回事。

    只是到现在为止他总是会因为做事不经大脑而抢先动作的身体，已经被安全带绑在座椅上了。

    而且飞机也完全与他个人意志无关地继续前进。

    然而这时杰德领悟了拉克薇尔这一声的含义，于是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拉克薇尔平静地说下去。

    “仔细想想吧。嘉温会希望你那样做吗？”

    杰德已经不再哭喊了。他用手背擦干眼泪，转向前方。

    然后他在心里对嘉温说话。

    ……我很想回头，但我现在不能回头。这就是嘉温所说的“大人的工作”、“大人的责任”吧……

    他已经听不到嘉温的声音了。

    但是他并没有哭。

    只有引擎的噪音和优里祈祷的圣句在寂静的空中回荡。

    9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炽热的阳光洒在伊鲁兹贝尔监狱岛上。

    但在杰德等人的眼中，自从在水平线上发现监狱岛的踪迹以来，他似乎就一直笼罩在难以言喻的黑暗之中。

    亚鲁诺驾驶的圣布鲁日3330，在监狱岛外的海面降落了。

    或许由于天气的关系，海上十分平静。

    不，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监狱岛附近的海域简直是一片死寂。

    飞机在孤寂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轨迹后终于靠岸。

    四人上岸后，先为壮烈牺牲的嘉温默哀。

    紧接着他们就从海岸眺望耸立在远方的监狱岛设施……也就是那座监狱。

    在漫长的战争期间，曾有无数政治犯与战犯被囚禁于此。

    这些人中不乏交战国的重要人物或战争英雄，导致企图劫囚、越狱、攻占的情形层出不穷；也因此监狱岛的防守堪称是固若金汤。

    战时被派来驻守当地的军方甚至比派去保护友军、或是协助军方之民间设施的战力强大得多，使这座顺利熬过了战时的攻打。

    但这并不代表里面的囚犯人身保障绝对安全。

    对狱方来说，任何进入的囚犯或是被释放的囚犯、甚至是死在岛内的囚犯，所有相关讯息都不能外泄。

    也正因如此，这座监狱岛在战争结束后仍然维持正常运作，并且还有许多知名的恐怖传说流传至今。

    但是眼前作为监狱入口、位于悬崖上的建筑物里，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感觉不到原本应该负责监视犯人的人员视线。

    也没有任何警备人员冒出来攻击杰德等人。

    ……连自动防卫装置也毫无动静。

    这时杰德并不是在看崖上的建筑物，而是在看崖下深处的海底。

    似乎有一股拥有压倒性存在感的负面感情，从海底深处直往上窜。

    “有许多人的灵魂在寻求救赎。数量太多了……”

    优里开始为死者们祈祷，周围的沉重空气顿时一轻。

    但这也只能维持一阵子，很快周围的空气又沉重了起来。

    这里并不只有迷失的灵魂在徘徊。

    他们成为灵魂后，虽然监狱的高墙无法再监禁他们，但是他们却被无数强烈的憎恨、悲伤与敌意混杂在一起的力场所困，根本无法逃离。

    亚鲁诺再度观察崖上的建筑。

    “看来只能从那里潜入了。”

    众人登上悬崖靠近建筑物。

    那是一座监视塔，塔上没有任何窗口。

    只在塔底有道沉重的门扉。

    将门扉破坏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阴暗隧道。

    原本通过这隧道的任何人，都会被隧道内部的防卫用机枪盯上；但现在所有机枪都已经停摆了。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鉴于内部也越看越像是因为长年没清理，所以被植物所侵占的模样。

    而这些植物看起来也很像树根或霉菌，深深侵蚀了内部防壁。

    而这些植物带给杰德的感受，也和他从小就很熟悉的森林植物完全不同，散发着十分诡异的色彩。

    这些植物充满了敌意，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完全吞噬。

    当然，向外扩张一向是植物的天性。

    当树木成长高大开始发展出树荫时，底下无法接触阳光的小植物们便只有灭亡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不需要日光的藤蔓。

    而大树总有一天也会因藤蔓的纠缠而枯死。

    但其中并没有任何仇恨，也没有对自己毁灭的敌人的敬意，更没有可以支配他人生死的喜悦；有的只是自己物种求生存的意志。

    现在支配这座监狱岛的物种和这种求生原理很接近，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在这种生物中，杰德却感觉到了人的意志。

    ……和人类相同的意志。

    没错，这些侵蚀监狱岛内部的植物，虽然已经无法辨认出原型，但可以感受到一股人类的气息。

    “但是……这是ARM！是失控的ARM！”

    亚鲁诺闻言之后，再度观察周围的状况。

    “这是ARM？失控的ARM群体，会侵蚀无机物然后同化吗？”

    回答这问题的是优里。

    “是的。但我无法感觉到操作ARM的人在想什么。”

    “那豪泽呢？”

    杰德这个问题让优里低下了头。

    “我还不清楚究竟是不是豪泽，但现在支配着ARM的心灵，只有憎恨、悲伤和绝望；就和那些彷徨的亡魂一样。

    在监狱岛中心地底的深处，还有一股充满绝望的思念和ARM一起涌出，正往全世界扩散着。”

    “拉姆达究竟想做什么？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不是吗？我们能阻止他吗？”

    拉克薇尔很快就打消了亚鲁诺的疑虑。

    “阻止他是目前唯一能够迈向未来的方法，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阻止他。”

    “没错，我们走吧！在ARM从这座岛扩散出去之前，我们一定要先找出他！”

    杰德等人不断前进，直到有个拥有特异气息的存在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个穿着胸口开叉露出大片肌肤、极度强调丰满身材的上衣、热裤，手脚却毫无衣物遮蔽的美女。

    虽然她的右手和右脚背金色的义肢所取代，但仍不减其魅力。

    它们甚至给人一种装饰品的美感。

    加上一抹鲜粉的口红，丰润的嘴唇正微笑着。

    杰德曾在沙上战舰里见过这张脸，就在拉姆达肃清议会骑士团的现场。

    她就是那是和克鲁斯尼克一起保护拉姆达的神枪部队女性成员。

    她会在这里出现肯定是为了挡住杰德等人。

    但她充满生气的外表，却和这处充满死与绝望、憎恨和敌意的监狱格格不入。

    从她的身上也感觉不出敌意或憎恨。

    更感觉不到她想打倒杰德等人的动机。

    她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众人的去路。

    只有在必须打倒对方才能阻止对方前进时，他才会出手攻击敌人。

    杰德直直盯视眼前的女子。

    “我们要阻止神剑，并且拯救未来。我不想再打没有意义的战斗，所以大姐姐，请你让我们通过吧。”

    对方粉红色的嘴唇张开发出了惊讶的叹息。

    接着她露出了微笑，一点也感觉不到紧张的气氛。

    “哎呀！竟然叫我大姐姐，小弟弟，你眼光很不错呢！

    再过个十年你一定很有前途哦！

    叫我‘法梅儿’就行了。

    但是这大姐姐听起来也很舒服，该怎么办呢……

    扯远了，小弟弟！

    想和我搭讪，你大概还早个一百年吧。”

    不知道她是故意挑衅还是天性如此，她回望杰德的视线竟带着几分煽情的调调。

    但不解风情的杰德心里却只有面对强敌的紧张。

    倒是旁边的亚鲁诺虽然没参与这段交谈，却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因此被拉克薇尔赏了一顿白眼。

    另一方面，法梅儿对于拉克薇尔和亚鲁诺两人的反应也颇感情趣，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但是拉姆达他……”

    法梅儿伸出手指按住杰德的嘴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拉姆达早就下定决心要背起恶名，为了世界的未来启动神剑。所以当你们还不打算去理解拉姆达的想法之前，我绝不可能让开的。”

    杰德被这段话激怒了。

    “恶名？既然会这么说，代表你们根本就知道这项计划有多残忍！

    我根本不了解拉姆达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是很复杂的问题，就算他肯解释我也未必听得懂。

    但他连解释都不解释，那我们当然更不可能明白！

    而拉姆达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状况下，想要一个人决定全世界的命运！

    他曾想剥夺优里的自主意识，将她当成道具！

    就连豪泽也被拉姆达当成道具利用！

    还有神枪部队的人也是！

    既然拉姆达能预测未来，明知道他们会输给我们，却还是将部下一个个派来送死！

    既然他知道未来的发展，那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咦？我以为小弟弟你已经知道，你是他计划中一个很大的变数了呢？所以我们其实还是有胜算的哦！”

    此话一出，令杰德不知该如何回答。

    优里代替无言以对的杰德发言。

    “但我们无法相信拉姆达的行为。我们无法相信一个为了所谓的未来，就随意操纵人心的人！”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为了你们所相信的未来，打倒拉姆达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我们不想没经过交谈就战斗，所以请让我们和他见面吧！”

    法梅儿露出了充满成熟魅力的笑容。

    “我并不是很喜欢欺负小男孩啦……或许有点喜欢吧？但我从来不会忘了自己是个大人的本分。

    所以我不想打无谓的战斗。

    但是你们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撤退，对吧？

    好吧……详细的计划你们就自己问拉姆达吧！”

    “那你愿意让我们通过了？”

    “很遗憾，我不打算让开。

    虽然我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但我现在绝对可以肯定，未来你们见到拉姆达、听过他的计划后也绝对不会乖乖离开，这是我从经验得来的观察能力。

    人类实在太脆弱了，脆弱到无法继续生存在这荒废的世界里。

    照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人类是不会有未来的，所以就算我们被当成坏蛋，我们也要对全世界的人类下这道猛药。

    人类的生命已经接近枯萎了，必须在枯萎之前引发变革才行。

    人类必须进化并且适应世界的环境，这是我们所见到的未来唯一希望。”

    杰德激动地大叫。

    “这代表所有人都会变得和杰雷米一样吗？”

    “喂？你不能以貌取人哦！不是每个人都会变得像他一样。

    再说，战斗力并不是唯一的指标。

    杰雷米是那种无法抑制自己冲动的人，但这也是他力量的源头。

    相反的，他的意志其实相当薄弱。

    这是他的特色，我也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展方式，所以才派他去……不过看来他是输了。”

    “你们竟然用同伴当实验品！他可是你们的同伴！

    你为什么能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唉呀，我们和他之间只是不需要任何掩饰罢了。

    而且无论是杰雷米或奥克斯特，他们都是自愿的。

    虽说如果有必要，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我们都会强制执行计划就是了。”

    “奥克斯特？”

    “你们应该在沙上战舰上遇过吧？不断膨胀最后崩毁的那个怪物。

    他是个知识渊博的知性派，除了说话蛮无聊这点外，他可是个很不错的中年大叔哦！

    好了，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虽然我个人还想跟你们多聊点关于拉姆达的事，不过既然你们这么强悍，我想剩下的部分就让你们自己去和拉姆达谈谈吧。

    不过如果你们将见他，就必须先打到我；而我也不大打算被打倒，一点都不想。

    就和你们拿起武器和拉姆达对抗一样，我拿起盾牌时也只是为了保护拉姆达。

    ‘诸神要塞’。

    它是守护未来的最后、也是最强的盾牌。

    同时也是别人为我取的外号。”

    法梅儿举起盾牌，并不主动攻击；只是摆出防御驾驶引诱杰德攻击。

    “怎么了？你们不是想快点通过这里吗？”

    杰德亮出ARM开火了。

    子弹被盾牌弹开，没有任何效果。

    杰德将ARM变成银剑展开攻突击。

    法梅儿轻飘飘地略微移动。

    杰德的剑根本没有砍中对方，连擦过也没有。

    从旁看起来法梅儿只是闪避了杰德的攻击，但杰德却被弹回来坐在地上。

    他的外套被割开了一道裂缝，还有鲜血逐渐渗出。

    但杰德立刻跳起来，再度举起剑往前突击。

    但他还是落得同样的下场。

    “唉……我虽然不讨厌你这种直来直往的男孩，但是继续下去的话你会死喔！我看你们还是赶紧回头比较好吧？

    大姐姐我呢，如果对方拼尽全力，那么我也会使出全力表示敬意，无论最后是否会变成残酷的结果。

    不过我从不追打逃走的敌人，我没那种兴趣。”

    连续两次受创的杰德，再度挺立于法梅儿对峙。

    “我可是来真的，所以不会有任何虚假的动作。

    我只会直直地往前冲，直到将你推倒为止！”

    法梅儿以及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听见这句话后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终于，法梅儿忍俊不禁地“扑哧”笑了出来。

    杰德背后的亚鲁诺则是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笑？我可是认真的！”

    杰德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在某方面有什么含义。

    法梅儿开心地笑着，然后回应他。

    “好，既然小弟弟你是认真的，那我也会拿出全力，下一击就是最后一击了。

    不过如果你感到任何一丝害怕的话，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虽然法梅儿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带着一股怜悯。

    杰德再度将剑举起往前突击。

    就和刚刚一模一样，完全笔直前进、毫无变化的一击。

    但是速度却非前两次可比。

    杰德并没有发动ARM的超速度，但同样是人类无法避开的速度。

    法梅儿稍稍侧身，以毫厘之差闪过攻击。

    然后她伸出并非义肢的左手挡住了杰德的剑。

    剑深深地刺进了法梅儿的手腕，但却无法再有寸进。

    法梅儿不用盾牌抵挡而改用左手承受攻击，就是为了封住杰德的超人速度。

    紧接着她挥出金属制的右臂攻击杰德的心窝。

    攻击心窝通常是为了让对方失去意识，但法梅儿的攻击可不仅如此，如果命中的话内脏立刻会破裂而致死。

    但这致命的拳头却在命中之前，被几支便宜的小飞刀阻止了。

    飞刀上安置了平稳气流的羽毛，加强了飞行时的稳定与命中率。

    原本被杰德称为“尾巴”、“羽毛”的武器，现在丛亚鲁诺的手上射出，精确地嵌进了法梅儿金属右手的关节，让它咬死而动弹不得。

    但这时攻击杰德的可不只右拳。

    法梅儿左手的盾牌周围被磨得十分锐利，也能当成武器使用。

    法梅儿将左手从杰德的剑刃上抽离，并挥动盾牌往杰德当头直劈。

    这时优里用来护身的武具——攻防一体的三合环重击在法梅儿的左手。

    如果是平常，优里这点力道对法梅儿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她的左手早已被杰德所伤，这时再也握不住盾牌而脱手了。

    不过人称“诸神要塞”的法梅儿，其实力并不会因为失去盾牌而降低。

    就算左右手都无法动弹，她仍然抬起金属制的右脚往杰德踢去，这一击威力更在刚刚的拳头攻击之上。

    可惜这一踢被拉克薇尔挥剑阻止了。

    杰德已经在瞬间将手上的ARM再度变成银枪，并将枪口对准法梅儿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当法梅儿再度醒来，眼前出现了四张突然松了一口气的面孔。

    虽然全身传来剧烈痛楚，但法梅儿依旧用笑容面对眼前的孩子们。

    适才受伤的杰德，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甚至是敌对的法梅儿，也已经完成了暂时的应急处理。

    虽说如此，法梅儿还是感到全身似乎都传来剧痛；只要稍稍动一下，身体就产生宛如被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这是当然，刚刚ARM直接命中了她。

    “诸神要塞”已经被攻陷了。

    但法梅儿心中倒是没有悔恨，反倒觉得高兴。

    现在对杰德等人来说是分秒必争，而他们不但为法梅儿治疗伤势，甚至还为她能醒过来而笑颜逐开，这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法梅儿转过头，对正探着头观察伤势的杰德发话。

    “大姐姐输了，这真令我意外。

    不过，像你们这么直率的敌人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呢。这种直来直往的感觉还真不赖。你冲过来的时候不怕吗？”

    “当然会怕啊。”

    “很紧张吗？”

    “嗯。”

    “但是你的动作中充满了自信，一点迷惘都没有。如果你还有迷惘，那我应该会有自信打败你的。”

    “就算我很害怕，还是必须前进。

    如果不这样，什么都不会改变，也无法拯救未来。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想是赢不了你的。

    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同伴，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我相信我的同伴会在任何地方给我帮助，我相信他们。

    如果相信自己始终自信的话，那相信同伴一定是种更大的自信，所以我没有迷惘。”

    法梅儿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敢说啊，明明不过是个小孩……不，或许正因为你是小孩吧？”

    “然而……然而我还是搞不懂，究竟拉姆达想做什么？为什么你说他的计划可以拯救全世界呢？”

    “唉，看来我搞错方法了。想把你们留在这里最好的方法不是开打，而是陪你们多聊久一点吧？”

    众人随着法梅儿的视线望去，发现天花板上原本的细小ARM群体，如今已经变大，将整面天花板侵蚀殆尽，甚至在角落开始堆积成立体状。

    “剩下的你们就直接问拉姆达吧。

    听过、理解他的说法、想法之后，再好好利用你们自己的意志，决定究竟想怎么做，因为那是你们的未来。”

    杰德猛地站起，但又立刻担心地看向地上的法梅儿。

    “怎么了？拉姆达在那边啊！”

    法梅儿用视线指示了众人该前往的方向。

    “但是，大姐姐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怕不怕？会不会寂寞？”

    法梅儿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们都帮我包扎过了，没问题的。”

    随着他们不断前进，失控的ARM群体覆盖建筑物表面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监狱原本的直线外观被彻底打破，变成宛如生物般的曲线。

    危险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神剑”就位在这些灾害的中心，而拉姆达就在那附近。

    现在他们根本没空避开这些ARM群体。

    众人越往深处，ARM群体的外形就变得更加复杂。

    它们已经不只是侵蚀，甚至还出现分岔、分裂，并且发出如同生物一般的蠕动。

    ARM群体并不是毫无规律地不停增殖，而是受某种意识控制、基于某种目的而成长。

    它们与周围的所有物质融合，逐渐污染设施内部。

    “这些东西的行动好像有某种规律呢。那会是什么呢？”

    亚鲁诺回答了杰德的疑问。

    “问题不在它们会变成什么，而是它们为什么改变。

    就像你将ARM变成剑用来挖土或是切肉干一样，为了战斗而产生的物质会因为使用者的意志而塑造出形状。

    但我看这些ARM群体并不像是想制造出杰雷米那种战斗强化人。

    如果是的话，这里的囚犯和人员早就变得和杰雷米一样了。

    虽然我们在这里见过的人类只有法梅儿一个啦……”

    “会不会是在我们来之前就被移走了？因为要是囚犯变强的话，那就更容易发生暴动了，所以……”

    优里否定了杰德的推测。

    “不，这里有许多亡魂存在。它们大部分都非常害怕，而是非常混乱。

    他们是直到最近才在这里逝世的。

    而我控制ARM的能力能感受到这些ARM群体的确失控了，但这个失控并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操作它们的人希望它们产生失控。”

    “也就是说，这是刻意引发、可以控制的失控状态吗……”

    优里点头同意亚鲁诺的看法，但杰德依旧不明就里。

    “难道是豪泽吗？这是不可能的！豪泽不可能会做这种事的！”

    优里直视杰德的眼睛。

    “军方过去曾尝试将人心抹杀，企图将ARM当成道具使用。

    而现在这个被失控群体所侵蚀的地方，充满了悲伤、愤怒与绝望。

    我已经感觉不到，当初会为亡魂们献上祈祷的豪泽了……”

    拉克薇尔低声说道。

    “悲伤、愤怒和绝望……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意志呢？这些ARM群体究竟会做出什么事？这也在拉姆达的计划之内吗？”

    亚鲁诺的声音也沉重起来。

    “我们只能找到他本人，然后问清楚究竟他想做什么。这是不是他所希望的未来呢？不过这问题也必须拉姆达还活着才有办法问了。”

    “这是什么意思？”

    杰德问道。

    “至少就目前情况看来，眼下支配‘神剑’的感情根本不打算创造未来不是吗？

    因为这些群体中带有的负面感情，目标正是人类。

    它对人性绝望、讨厌人类，甚至希望人类从世上消失。”

    杰德对这些意见稍感不满。

    “如果是优里那就算了，为什么亚鲁诺会懂这些？”

    “这当然是我的推测啊。

    从侵蚀度低的入口、甚至是监狱外，我们遇过的人类也只有法梅儿一个。

    换句话说，这些ARM群体很可能是先将人类吞噬，然后才开始侵蚀建筑物，甚至杰雷米也并没有成为像你一样的ARM操纵者。”

    “但是杰雷米能使用ARM啊？”

    “不，他是被ARM群体所控制了。

    不然那就是因为杰雷米的破坏冲动和不重视他人生命的思考模式，和ARM群体的利害刚好完全一致。

    世界上到处都有ARM群体，它们渗透了每个角落、拥有不同的形态。

    它们能影响魔法，也会对优里的控制产生反应。

    我想‘神剑’是对某个无名的ARM下指令，使这无名的ARM群体失控，并且寄生在杰雷米身上。”

    “寄生？”

    “你可以当成是种控制方式吧。

    还不只如此，支配‘神剑’的人甚至有能力支配世界。

    他能命令‘神剑’重新创造整个世界。

    这很可能是你妈妈他们研究ARM的其中一种终极形态。

    但这种结果也可能带来可怕的灾害，米达斯王的故事很可能成为真实。”

    “米达斯王？”

    “那是个寓言故事。

    故事中米达斯王得到将任何自己碰触的物体都变成黄金的能力之后，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就连食物、自己的家人也都变成黄金了。”

    “难怪亚鲁诺你最怕人家来讨债了。”

    “这和那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原来如此，不只是手碰到的东西，就连衣服和他脚下踩的地面，一切都以米达斯王为中心变成黄金往外扩散，这就是现在的状况啊……”

    杰德略微思考弄清楚亚鲁诺的话后，突然停下来大叫。

    “那法梅儿就危险了！她现在根本不能移动啊！”

    “就算我们回头背她开飞机逃走，问题也不会解决。

    这种情况要是不处理的话，全世界很快就会被ARM群体覆盖了。

    这可能要花一星期，也可能只要三天，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

    杰德和亚鲁诺并肩走着，却无法理解这段话。

    “这么快？”

    “就拿莲池来当例子吧。每过一年，每朵莲花就会从一朵变成两朵。”

    “莲花一年可以长得更多哦！”

    “这只是比喻啦！安静点好吗？

    别管什么一年还是一天啦！

    刚开始只有一株，隔天变成两株，接着开始变成四株……”

    “……不过莲花本身并不是用分裂来繁殖的……

    我知道了，亚鲁诺！这是比喻对吧？”

    “没错，半年后莲花已经占据了整个莲池的一半，那么想填满剩下的一半还需要几天？”

    “一天就够了。”

    亚鲁诺对杰德的正确回答感到惊讶。

    “答对了！你可不可以想久一点，或是稍微困扰一下？”

    “你不是说会加倍吗？

    既然已经填满一半了，那么只要再加一倍就能填满莲池了。

    不过真正的莲花……”

    “不要再说什么真的莲花了！

    总之这些失控群体很快就会把世界都吞噬掉！

    我想那些散布在各处的无名ARM，只要不和‘神剑’或是和与‘神剑’直接连结的ARM群体接触就不会有问题。

    否则当杰雷姆出现的时候，这些现象就应该发生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不能经由‘神剑’直接控制，那就无法当成道具使用了。

    但反过来说，无论我们如何供给这些群体让它们恢复原状，只要它们再次接受‘神剑’的命令，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换句话说，不要管这些ARM群体，直接破坏‘神剑’会是最快地解决办法。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我们只能相信这点了。”

    “嗯，我懂了。

    现在我们的第一目标就是阻止‘神剑’对吧？

    没问题，这也是妈妈的遗愿。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们可以问拉姆达，或是到时候再想。”

    “……搞什么嘛！原来还是和平常一样啊？你哇啦哇啦地扯这么多，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方法了呢！”

    “……你这该死的小鬼……”

    杰德和亚鲁诺两人同时叹气。

    但两人同时抬头开始警戒。

    不只杰德和亚鲁诺，旁边的优里和拉克薇尔也开始注意周遭的动静。

    因为周遭各自蠢动的ARM群体，突然同时发生了变化。

    可以说这些群体中发生了一场骚动。

    “‘神剑’发现我们了！一定会有什么反应的！”

    亚鲁诺的猜测立刻就被证实了，四人的眼前突然冒出一股灰色的ARM漩涡，并集合在一起逐渐膨胀。

    但由于混杂了其他物质，因此无法变成银色而维持灰色外形。

    漩涡中心开始有什么东西成形了。

    这物体像机械又像生物，但也不是两者中的任何一方。

    优里开始感受群体的意识。

    “这些ARM群体开始想将我们融合进去了！”

    “怎么能让你们给吞掉呢？”

    亚鲁诺发出怒吼，拉克薇尔抽出长剑警戒。

    杰德瞄准群体扣下扳机。

    但由ARM群体所构成的怪物，就算受伤也会立刻被修复。

    这过程虽然和杰雷米的情形相同，但这只怪物在重组后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当身体被切断减少时，就吸收附近的各种物质补充。

    就和杰德的枪不需要补充子弹、变成银剑使用也不会变钝一样，这只怪物能够不断重组自己。

    虽然怪物的战斗力不高，但它不会感到疲劳，甚至也无法打倒。

    原本在监狱岛中除了没有抵抗能力也无法逃脱的囚犯外，负责看守的军队配备了武器可以攻击，但这些军人最后仍然被怪物所吞噬。

    杰德等人开始紧张起来。

    “啊啊！”

    “优里！”

    位在队伍后方的优里发出了惨叫。

    杰德回头时只见到优里被巨大的触手卷走的样子。

    当其他三人正集中精神对付前方敌人时，其他ARM群体悄悄地在队伍背后组合出另一只触手。

    优里原本用力挣扎着，使劲力气想逃离触手，但突然领悟了某种要诀，她闭上眼睛并且轻轻拥抱住ARM群体。

    卷住优里的触手突然变成了沙堆。

    地上的杰德赶紧冲过去将优里接住。

    刚刚优里的举动，是利用自己控制ARM的能力，将失控的群体还原成一般的ARM群体。

    而还原现象并不止如此，从原本卷住优里的触手处开始以圆形向外扩散，原本的ARM群体怪物也还原成沙堆然后停止了行动。

    “优里！你好厉害！你竟然让这些群体停止行动了！”

    的确，并不止ARM群体怪物，就连侵蚀地板的ARM群体也被还原成沙，脚下的地板还可以看出被群体所侵蚀的痕迹。

    “……因为当时我可以将杰雷米的鞭子还原，所以我想试试看能否控制这些ARM群体，结果成功了。”

    “太棒了！说不定优里可以阻止这场灾害呢！”

    “……但我就算用尽全力，也没法再扩大范围……”

    优里注视着还原成沙的部分，大约是半径五公尺的大圆。

    “不，这个范围够大了。我们只要找到灾厄的中心就行了。”

    杰德与优里两人因为亚鲁诺的话而打起精神。

    “神剑！”

    “没错！将神剑从ARM群体中格里出来！”

    优里试着思考亚鲁诺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的力量可以救大家……控制ARM的力量……”

    “对！优里一定办得到的！因为优里和我们一起在这里，我们一定能拯救未来！”

    众人再度往地下深处前进，企图将杰德等人吞噬的ARM群体活动也越来越频繁。

    而优里就将这些群体还原。

    还原后的ARM终究会再被“神剑”控制而成为失控群体，不过这还需要一段时间。

    其他三人则负责处理其他任何负担，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让优里过度疲劳。

    但越来越凶猛的ARM群体已经将各方向的建筑物构造侵蚀殆尽，已经到了优里不发动力量还原就无法前进的程度。

    ARM群体甚至可以将体内组合出的怪物派出，送到被优里还原成ARM物质的地面上。

    虽然在这些区域里的怪物并不恢复原伤口，但来源几乎是无穷无尽，没有中断的迹象。

    杰德等人可以说是ARM失控群体中即将被消化的食物……不，应该说是试图侵入“神剑”大脑的细菌，ARM群体就如同白血球不断试图将众人吞噬并排除。

    打倒怪物前进，将ARM群体还原之后再前进……

    他们越靠近深处，行动的速度就越缓慢。

    虽然没有任何人提起，但疲劳和焦躁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然亚鲁诺偶尔会冒出几句抱怨，但其他人已经连注意他说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亚鲁诺则是不断动脑筋想找出办法，让众人能够逃出升天，嘴里也不停地下指示，该怎么前进、谁该怎么做等等。

    其实亚鲁诺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能赶走脑中挥不去的焦虑与惊恐。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以体力见长的队伍。

    四人中体力最好的是年纪最小的男孩，剩下则是年幼的女孩和身染重病的少女。

    至于自己，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靠蛮力的料。

    对亚鲁诺而言，这是无可避免的现实。

    （世上本来就没有万能的人，就算有那也只是一种错觉。

    什么初生婴儿就如同白纸一样、或是人生而平等，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小时候都是那些力气大的、体型大的，甚至是背景雄厚的家伙在发号施令。

    等到稍微张大一点，又会加入权力、组织甚至金钱等等条件。

    人不是万能的。

    所以才必须寻找东西以补自己的不足。

    为了得到后盾，弱者只能选择成为强者的部下、组织的一员，甚至是赚大钱成为富翁的。）

    但亚鲁诺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部下，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老大。

    至于金钱方面，虽然他想快将欠债还清，之后再大捞一笔过富裕的生活，但这些在现阶段都只是梦想。

    现在自己需要的正是这颗优秀的头脑。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外貌不错，但这种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努力也是一种力量，亚鲁诺想证明自己的力量。

    过去的亚鲁诺不断寻找发挥的机会，并借以受人称赞、想在同伴面前好好表现提升地位，更着急让他人了解自己的长处。

    就在和杰德等人旅行的途中，他发现了自己的焦虑。

    （对了……嘉温大叔说过“就看你自己了”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决定怎么做的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和杰德、优里、拉克薇尔相遇时，正好就是自己在挑战自立时、首次遇见挫折的低潮。

    对当时的亚鲁诺来说，优里和杰德只是不请自来的包袱。

    会邀请拉克薇尔入队，也只是看中她的剑术。

    刚开始光是运用这些同伴的能力解决眼前的困难，对亚鲁诺来说就已经是极限了。

    但到了现在，他们对亚鲁诺来说已经是无可替代的好同伴。

    他虽然嘴上总将杰德当成乳臭未干的小鬼，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对等的。

    并且还以一种特别的、让亚鲁诺十分眷恋的羁绊联系着。

    人不是万能的，所以才能相互扶持。

    如果彼此互助的还是拥有特别羁绊的好同伴，那就会是能突破任何难关的力量根源。

    （想不到我居然会与这世界的未来扯上关系……还为了拯救世界一头栽进这么危险的事件里。半年……不，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我绝对不可能，一定在开始之前就先放弃了。）

    忽然，亚鲁诺脚下一软。

    不、不是亚鲁诺脚软，是这附近一带的地板开始崩毁了。

    “小心！建筑物被侵蚀之后还原，建筑物的强度并不会复原啊！”

    听完亚鲁诺的警告，杰德立刻寻求下一道指示。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跳到ARM群体上面再说！”

    话还没说完，被灰沙覆盖的地板就开始倾倒。

    亚鲁诺拉起拉克薇尔的手，杰德也马上抱起优里。

    但杰德想发动超加速时却失败了。

    当他脚下没有东西可借力时，杰德的身体只能依靠惯性移动。

    地板开始倾倒、崩毁，黑色的洞穴越来越大。

    在杰德和优里将被破口吞没之际，周围响起引擎的吼声，两人的身体突然被某种物体托了起来。

    “克鲁斯尼克！”

    “哥哥！”

    原来是克鲁斯尼克骑着机车，从地下窜出并将两人揪起来。

    克鲁斯尼克将机车停在亚鲁诺身边。

    “谢谢你！克鲁斯尼克！这样大家就真的都到齐了！”

    杰德立刻跳下机车，朝向克鲁斯尼克露出笑容，伸出手与他互握。

    但克鲁斯尼克的表情不但完全没有放松，也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只瞪视后方深处。

    “等等再道谢吧。”

    杰德立刻明白为什么克鲁斯尼克会有这种反应，因为他背后跟着许多大大小小的ARM群体怪物。

    其中一只怪物伸出了巨大的触手。

    旁边的优里立刻发挥能力将之还原。

    “你们该不会只靠优里的能力闯到这里来吧？”

    “因为……根本没有其他方法啊！”

    杰德在克鲁斯尼克的话中感到一股怒意，立刻出声抗议。

    而克鲁斯尼克则用接下来的行动回答他。

    他手上出现了一把银色步枪，并朝着其中一只正往这边猛扑过来的怪物扣下扳机。

    光是攻击的话，就算能对怪物造成损伤，对方也会马上修复完整。

    ……原本应该是这样。

    但被克鲁斯尼克打中的怪物却不再爬起来，动作完全停止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如果没有优里的力量，根本就没办法打到它们啊！”

    “这些独立的ARM失控群体都有用来记忆命令的部位，只要瞄准它们身上膨胀的地方打就行了。”

    “可恶！我应该要发现这一点的！”

    亚鲁诺叫道，并立刻发出攻击魔术，又停止了一只怪物的行动。

    紧接着杰德、拉克薇尔也慢慢抓到诀窍，原来以ARM发动的攻击会比一般攻击更有效果；而且就算无法一极打倒，也能使怪物的行动迟缓，众人依照这个概念，将视野范围内的怪物全部击倒了。

    杰德不多说话，只笑着对克鲁斯尼克伸出手。

    克鲁斯尼克终于露出见面后的第一次笑容，伸出手想回应杰德的举动。

    就在这时，地板又剧烈地摇晃起来。

    杰德虽然想加速靠近优里，，但地板开始下沉，他的双脚只能踩在毫无一物的空气里。

    杰德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加速着，他在缓慢的世界中寻找优里的身影，优里所在的位置是安全的。

    但她却往这边探身，并伸出根本够不到的手，当杰德想出声警告的时候，从优里后方出现了一双将她拉回的手腕。

    是亚鲁诺和拉克薇尔。

    优里没事了，这让杰德感到安心。

    杰德在落下途中接碎瓦施力，维持自己的高度。

    虽然杰德想设法回到优里的身边，但不断落下的瓦砾中却找不到能顺利通往上方的路线。

    最后瓦砾全部掉在下方楼层地板上，并砸破了几处后继续往下落去。

    杰德则在下方楼层的地板上停下。这是克鲁斯尼克也从上方跳了下来。

    加速的极限时间结束了。

    优里在上方楼层探出头向底下大喊。

    “哥哥！”

    杰德闻言后立刻鼓起了双颊，但也立刻发现自己的失态，为了不让优里发现，杰德马上将头压得低低的。

    （这也没办法……优里一直很想见到克鲁斯尼克。每次一见面又马上分开……而且在她叫克鲁斯尼克之前，可能也先叫过我的名字啊……）

    在加速的世界里没办法仔细辨认原本世界的声音，除非是在安静的地方发动能力并且仔细聆听；在这种瓦砾纷飞的环境下，是不可能听见别人说什么的。

    “杰德！没事吧？”

    听见亚鲁诺的声音，杰德连忙抬起头。

    “没事！你们呢？”

    “大家都没事！但是……这下子很难过去了……”

    回答杰德问题的只有亚鲁诺，而正如亚鲁诺所说，两者之间现在的距离，由于刚才崩毁的地板面积过大，已经不可能跨越了。

    不，刚刚这场意外中没有任何人受伤甚至死亡，已经接近奇迹了。

    损失的只有克鲁斯尼克的机车而已，它掉进了巨大裂痕里消失了。

    优里担心地看着克鲁斯尼克，差点就要掉眼泪了……底下的克鲁斯尼克对优里开口了。

    “就算我们走的路不同，但目的地都是一样的，你懂吗？优里……”

    “嗯……可是……”

    杰德心里在抱怨，觉得克鲁斯尼克还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在交给你之前，我不会到任何地方去。”

    “我知道了……”

    优里听见克鲁斯尼克说的话，面露微笑回答着。

    平时见到优里微笑，杰德总是感到非常高兴，但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了，哥哥。但是请哥哥一定要亲手交给我，否则……我是不会收下的。

    哥哥你曾经说过，只要笑着离别，就一定能再见面。

    请你一定要遵守这句话。

    可以和我约定吗，哥哥……？”

    克鲁斯尼克也对优里微笑说道：

    “……优里，我答应你。”

    于是两边决定各自朝向神剑前进。

    杰德在分开的时候，刻意对同伴们展露了灿烂的笑容。

    但开始和克鲁斯尼克独处之后，又恢复成鼓起脸颊的表情。

    两人都一语不发，架起银枪边警戒边前进。

    虽然战力被分成两半，但出现的怪物却不会因此而减少，战斗难度越来越严苛，这的确也不是聊天的时候……

    但就在两人暂时击退一波怪物时，杰德发现了克鲁斯尼克的异样。

    克鲁尼斯克跪倒在地、全身冷汗直冒，似乎正忍耐某种极大的痛苦。

    “你没事吧！”

    杰德忘记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嫉妒，靠近察看克鲁斯尼克的状况。

    他看到一张憔悴的脸。

    但在憔悴之中，一对闪亮的眼睛正散发出光辉。

    “……这……是抗冲动……”

    克鲁斯尼克勉强挤出一个答案。

    “我和ARM之间的适应系数太低，只能依靠药物才能够使用ARM，就算是试作型的ARM也一样！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药了。”

    “试作型？”

    克鲁斯尼克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能够守护妹妹的力量，但我没办法成为像你那样的基因适合者……所以我明知这会侵蚀我的身体，却仍然使用药物改变自己！

    但是……我不想让她看见不断被药物侵蚀的自己！所以我加入了神枪部队，在远离她的地方保护她的未来！”

    “克鲁斯尼克……”

    克鲁斯尼克抬起头来，狠狠盯着杰德说道：

    “我讨厌你！”

    “咦……？”

    杰德从不认为克鲁斯尼克喜欢自己。

    同样的他也不喜欢对方。

    但对方说得这么直白，仍然让杰德不知所措。

    克鲁斯尼克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你不但能安心地成长、不需要接受生体调整就能使用ARM，还能待在优里身边，随时帮助她、保护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地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杰德只能无言以对。

    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有人这么明白地对他表示厌恶，让杰德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在这同时，杰德也察觉自己对克鲁斯尼克的嫉妒，对自己讨厌他的这回事也有自觉。

    他也明白为何自己会没来由地嫉妒他。

    人总是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产生嫉妒、讨厌的负面情感。

    ……没错，真是很无聊的理由。

    因为无聊理由嫉妒别人，其实是不可取的；但是就算否定这些情绪，它们依旧存在。

    当杰德承认自己心中有这些负面情感时，他感觉到一种放松的愉悦。

    所以，杰德能够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也很讨厌克鲁斯尼克。”

    这句话，使得克鲁斯尼克视线中的光芒更加强烈，但杰德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很喜欢优里，优里也很喜欢我。

    不过对优里来说，克鲁斯尼克比任何人都特别。

    我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变成优里心中的哥哥。

    我不管怎么努力，我的年纪永远都比优里小……

    但是克鲁斯尼克就算和优里离得很远，就算克鲁斯尼克让优里伤心，都永远是优里的哥哥。

    不管在什么时候，对优里来说都是特别的。

    我没办法代替克鲁斯尼克。

    除了克鲁斯尼克以外，没人可以成为优里的哥哥。

    所以，我讨厌你。

    明明是优里的哥哥，却老是做些让她伤心的事。

    所以，我讨厌你。

    我也想要能保护她的力量。

    但我却用这股力量毁了自己的家。

    优里也因为我身上的这股力量而感到悲伤。

    我决定把这股力量只用来保护优里。

    我以后不要变成那种只为自己的坏大人，我要成为好大人！

    可是，优里和我们在一起也不是为了我身上这股力量。

    不管有没有这种能力，我就是我，我也只能是我。

    我无法代替克鲁斯尼克，不能代替她心爱的哥哥。

    优里只希望克鲁斯尼克能待在她的身边。

    所以不论克鲁斯尼克有没有保护她的力量、能不能操作ARM，那对优里来说都没有意义！”

    克鲁斯尼克眼中的愤怒光芒不知何时早已消失。

    他连视线都离开了杰德的脸，只是低头不语。

    就在克鲁斯尼克心中的愤怒逐渐消失之际，抗冲动的症状也随之缓和了。

    杰德并不是因为优里会高兴而欢迎克鲁斯尼克加入，杰德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成为同伴，并且为克鲁斯尼克和优里的相遇感到欣慰。

    “不过，以后你不会再让优里伤心了吧？因为刚刚你已经和优里约好了。

    在说，或许优里有办法调整你的ARM呢。

    如果没有优里的话，说不定我刚开始那时就因为第一次抗冲动和ARM的失控而没命了呢。”

    似乎是从杰德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独特的温暖，克鲁斯尼克抬起头来接受了杰德的笑容。

    两人之间在没有任何芥蒂。

    这并不代表双方对彼此的嫉妒就消失了。

    而是两人开始能相互包容，包含负面情感在内。

    克鲁斯尼克也露出平稳的笑容对杰德说。

    “你的年纪比优里小，但经历过的痛苦也不比优里少，但却能够赌上自己的性命保护优里直到现在，甚至到永远……

    谢谢你，杰德。”

    “别老是说我的年纪比她小嘛！我很在意这件事呢！而且我的身高说不定比她要高一点点哦！”

    杰德故意别开头去，鼓起双颊装成很生气的模样。

    但他立刻忍不住涨红了脸放声大笑。

    接着两人同时伸出自己的手，打算相握以示和解。

    可惜双方的手没有机会接触。

    因为脚下传来微微的震动。

    两人立刻警戒周围状况，并开始巡视四周。

    “崩毁的规模开始扩大了，对方很可能是为了阻止我们前进，所以可以加快崩毁的进度。”

    “那我们得快点了！但是该往哪里走？”

    “敌人似乎不想让我们往那个方向去……”

    顺着克鲁斯尼克的视线，杰德发现几匹怪物正往这边逼近。

    杰德就如往常像是伸出手指一般，从手中变出银枪，并且瞄准了前方的怪物。

    一旁的克鲁斯尼克却耗损意志与体力，试图变出ARM。

    当克鲁斯尼克更集中意志，包围他身体的异样光芒就越强烈，造成极大的痛苦。

    但手中的银色光芒却无法成形，只是不断反复出现和消失的现象。

    现在光是变化出ARM的动作，就会随时耗损克鲁尼斯克的生命力。

    杰德一边发射子弹一边对他大叫。

    “克鲁斯尼克，你先休息一下！”

    但克鲁斯尼克并没有停止动作。

    杰德挡在他身前不断扣动扳机，确实打倒眼前的怪物来减少负担。

    杰德心想，光靠言词是不可能打动克鲁斯尼克的。

    现在也没有太多时间说服他了，既然如此，那就把眼前的怪物先解决就行了。

    只剩下一只怪物了。

    但这只怪物身上却同时出现了两个命令单位。

    杰德毫不犹豫地先击破其中一个。

    怪物因为命中的冲击而倒地暂时停止动作，之后立刻又爬起，杰德马上再击破另一个，怪物终于被打倒。

    “为了不让我们轻松解决，这些怪物进化了！”

    杰德的双脚突然陷入地面。

    他发现周围的地面出现裂痕，并且开始扩大，杰德立刻发动超加速状态，但因双脚陷进瓦砾，无法顺利活动。

    在加速状态之中，周围的墙壁、地板仍然持续崩解，化为碎块逐渐往下坠落。

    但克鲁斯尼克的动作却依然迟疑。

    杰德忘了自己正陷在地板里，只为了救助克鲁斯尼克而行动，虽然及时抽出了双脚，却不得不接触了加速状态。

    他依旧靠着天生的敏捷与速度寻找尚未崩解的位置，设法靠近正要坠落的克鲁斯尼克。

    当崩毁速度稍缓，克鲁斯尼克靠着双手攀在空洞边缘上，位置就在杰德下方大约半个人身处，必须往下降才能将他拉起。

    虽然杰德试着往下爬到克鲁斯尼克的位置，但他立刻放弃了。

    因为每当杰德踩出一步，地板就开始崩毁，碎片甚至落到克鲁斯尼克的身上。

    再这么下去，在克鲁斯尼克攀住的边缘崩坏之前，杰德所在的地板可能会先崩落。

    于是杰德趴在裂痕的边缘，使劲伸出双手。

    但是位置太远，杰德逐渐将身体向外探出。

    “杰德，住手！这里太危险了！会连你一起掉下去的！”

    “克鲁斯尼克，把手伸给我！”

    “不用管我了！快走吧！

    你要保护优里！要为了世界拯救所有人的未来！”

    杰德对着底下开始怒吼。

    “克鲁斯尼克你这笨蛋！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呢？

    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让别人幸福吗？

    我才不要！已经够了！

    我才不要这种牺牲别人换来的明天啊！

    优里也不会为这种结果高兴啊！”

    克鲁斯尼克则是平静地说道。

    “我也讨厌你，你拥有能保护优里的力量，还随时能赶到她的身边。

    如果我们一起在这里死了，哪由谁来保护优里？

    我也想亲手保护优里，可是现在能办到的只有你一个，不是我。

    所以你快去吧！把我现在丢给你的东西接住，然后亲手交给优里。

    接住之后不要回头，马上离开这里。用你的力量保护优里吧！

    我并不是一个好各个，所以……所以别在这时候让我从优里手上将你夺走！

    让我做出现在最该做的选择吧！”

    “我说过我不要！

    克鲁斯尼克不是和优里约好了吗？你要自己亲手交给她！

    你要遵守自己的约定！无论如何都要遵守这道约定！

    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把你救上来，然后一起保护优里！

    我一定会保护她的，无论是优里、优里生活的这个世界还是优里最喜欢的哥哥，还有她哥哥和她的约定！

    我答应过她，这是我和她的约定！”

    “约定……”

    这两个字为克鲁斯尼克带来无穷的力量。

    他和优里约定过了，要亲自将东西交给她。

    克鲁斯尼克将手朝向杰德的方向使劲伸出，但距离一样还不够。

    杰德将身体再往外探，导致裂痕边缘的崩解更严重了。

    “我们一起保护优里吧，你别再动了！”

    “我……！”

    “我有办法！”

    克鲁斯尼克的全身开始发光，光芒之耀眼就像全身开始燃烧一样，克鲁斯尼克露出痛苦的表情，而手中开始出现银色的漩涡。

    杰德察觉克鲁斯尼克的想法，立刻做好准备，时机一到将他拉上来。

    克鲁斯尼克终于将自己的银枪变出来，浑身大汗，喘着气对杰德微笑。

    克鲁斯尼克所用的ARM尺寸比杰德大得多，长度也足够，能够用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杰德立刻握住白银步枪的前端，开始将克鲁斯尼克往上拉，克鲁斯尼克也挣扎着想从裂痕里爬上来。

    虽然双方已经接触了，但情况依然严苛，虽然克鲁斯尼克的身材细瘦，但终究是成人体型，以杰德的体力想将他拉起非常困难。

    但他并不放弃，用双手紧抱住枪身，虽然缓慢，但克鲁斯尼克确实地上升着。

    但就在这个时候，克鲁斯尼克从底下发现了正靠近杰德背后的怪物。

    这匹身躯残破的怪物，正是杰德最后打倒的双核怪物，可能是身上有其他核心、或是核心的破坏不够彻底，但现在没时间确认了。

    怪物虽然并非完全状态，却以缓慢的速度逼近杰德身后。

    但杰德正集中精神救助克鲁斯尼克，根本没发现背后的危机逐渐逼近。

    “标枪！”

    情急之下克鲁斯尼克呼唤了自己爱车的名字。

    如果这道裂痕和最早的裂痕是相通的，那么只要他的声音能传达到，那部搭载了高科技识别装置的机车一定会立刻出现。

    杰德因克鲁斯尼克的突然举动而惊讶。

    但也因他的叫声，使得杰德察觉了背后怪物的气息。

    当杰德抬头时，所见到的正好是发出尖锐引擎声的机车“标枪”与怪物激烈对撞，并冲到了怪物之后一起爆炸消失无踪。

    杰德这时发现受伤的重量突然减轻了。

    杰德的手中握着的是克鲁斯尼克的ARM。

    但在ARM的另一头，原本握住ARM的克鲁斯尼克却失踪了。

    “克鲁斯尼克！克鲁斯尼克！”

    杰德的叫喊，回荡在黑暗的洞穴之中。

    他怀中克鲁斯尼克的白银之枪，也开始逐渐还原为银色沙粒。

    杰德紧紧闭上眼睛忍住眼泪，紧抱着克鲁斯尼克的枪，祈求它不要消失。

    但怀中的物体只是不断化成银色沙粒渐渐崩毁。

    当手中什么也不剩之后，杰德依然没动。

    他维持着双手环抱的姿势。

    杰德终于了解对克鲁斯尼克来说ARM是多么脆弱的存在。

    同时也了解克鲁斯尼克得用所有的意志力，才能维持这脆弱的存在。

    杰德虽然想为克鲁斯尼克哭泣，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可以哭、必须忍耐。

    心里深处有个冷静的自己，告诉杰德克鲁斯尼克已经死了。

    但另一个自己却又告诉自己，你没有亲眼见到克鲁斯尼克死亡，所以不该为克鲁斯尼克的失踪而掉泪。

    他的眼泪终究泛出眼眶，喉咙里挤出了不成声的呜咽。

    杰德一个人为了克鲁斯尼克而哭泣。

    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擦干脸上的眼泪，单枪匹马继续前进。

    不久之后，杰德终于和优里三人会合了。

    这时杰德脸上挂着微笑。

    但也正因如此，优里见到一个人回来的杰德，在从他红得像兔子般的双眼，察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优里轻轻用双手握住了杰德的手，只是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杰德的双眼。

    杰德可以从优里的眼中，见到早已哭红双眼的自己，而优里眼中的杰德也因她眼眶的泪水而摇曳着。

    杰德忍住眼泪的努力，差点就前功尽弃了。

    如果能这样握着优里的手放声大哭，让眼泪洗掉失去克鲁斯尼克的悲痛，不知该有多好？

    但这是绝不该在优里面前显露出来的情绪。

    （我现在想哭，只是为了洗掉我自己心中的悲伤，但现在我不该只注意到自己的感受。

    现在可以哭泣的不是我而是优里，她是克鲁斯尼克的妹妹，她有资格在这时候发泄自己的伤痛。

    为了保护优里，我不能再哭了。无论我有多伤心，无论这消息对优里有多难承受，我都必须将我双眼所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优里。）

    “优里……克鲁斯尼克他……”

    但说到这里，杰德就再也接不下去了，明明已经在会合之前想好该怎么告诉优里这件事实，但真要说出口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快哭出来了……我会在优里的眼前哭出来，这样该怎么保护她呢……）

    他脑子里转的只有这些念头。

    优里露出微笑，然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咦？”

    “就算我们走的路不同，连目标都是一样的；哥哥他是先出发了，对吧？”

    优里眼中包含悲伤，因泪水而模糊。

    杰德知道优里心里正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正与优里对看的自己，视线同样因泪水而渐渐模糊。

    优里微微低头，再次紧握杰德的手。

    “我可以从杰德的手中，感觉到哥哥的意志，我可以感觉到。

    哥哥总是在为我担心。

    我相信现在也是一样。

    对哥哥来说，我永远是那个小小的，又爱哭的优里。

    ……我难道那么不可靠吗？直到现在都还是个爱哭鬼吗？”

    （不是的！）

    杰德差点叫出声来。

    优里才不是爱哭鬼呢！真正的爱哭鬼是我！优里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比我还要坚强！

    只是话到嘴边，杰德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哭出声音，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优里再度注视着杰德。

    “我一定要坚强点，否则哥哥会担心的……”

    优里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接着杰德很自然地说出口了。

    “有我在。”

    杰德用双手反握住优里的手。

    “我也会变得更坚强，不会再随便哭泣了。”

    优里露出微笑，在眼泪溢出脸庞之前用指头将它们轻轻拂去。

    “但是我并不讨厌杰德的眼泪呢。

    杰德的眼泪并不是爱哭鬼的眼泪，那是很温柔的眼泪……”

    “优里的眼泪也是啊。

    但是，在优里可以静下心来哭泣之前，我绝对不能掉眼泪。

    否则克鲁斯尼克和其他人，甚至连小孩子都会笑我。

    我会更努力，让优里不用再哭泣，也让优里在想哭的时候能尽情地哭。

    走吧！优里，克鲁斯尼克已经在前面等着我们，我们可不能停下脚步！”

    杰德与优里两人手牵着手往前迈进。

    之后亚鲁诺伸手想牵起拉克薇尔，却被拉克薇尔一掌打回来。

    但亚鲁诺硬是握住拉克薇尔的手后，她也回握住亚鲁诺的手。

    两人同样牵着手，跟在杰德与优里的后面。

    监狱设施的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区域。

    光看表面无法判断这是自然形成的空洞，还是人工制造的空间。

    在空间的中心地点有座曲线外形的建筑物。

    虽然这座建筑物看起来并没有被ARM群体所侵蚀，但在建筑物的外壁上，却由触手与四面八方的ARM群体接触。

    乍看之下似乎是周围的ARM群体伸出触手侵蚀建筑物；但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触手正是以建筑物为中心，并且往周围扩散。

    在建筑物中架了一座桥。

    并不是触手架成的桥，而是人工架的桥；它也没有受到侵蚀。

    桥上有略微宽广的空间。

    拉姆达正在那里恭候他们前来。

    宛如要确认彼此的存在般，拉姆达在被问之前就先说出答案了。

    “这并不是意外的ARM失控。

    这全都在计划之中。”

    亚鲁诺面对拉姆达的回答问道。

    “你是梦到我们对你发问吗？

    不然怎么在没人问你的状态下擅自回答、又自顾自地结束问题呢？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就算是多少有些变更或是省略，未来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改变的。

    要改变的话，就必须彻底把握状况。

    不仅如此，还必须要有细腻且正确、有力的介入才行。

    但是你们的问题应该是‘我在这里做什么’，没错吧？

    我就回答你吧。

    这世界太残酷了，而未来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

    但是人类却太脆弱了，感受不到这诺大的危机即将来临的事实。

    再这样下去，人类就要灭亡了。

    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发生，非靠‘神剑’激发星球环境并强化人类素质不可。”

    “激发？”

    这个陌生的单字让亚鲁诺想了半天，杰德马上滔滔不绝地向亚鲁诺解释。

    “在量子力学中，那是指由外部提供能量，让物体处于高能量状态下。也就是施加强大的外力，来破坏物体原本的安定状态。”

    有时杰德会像这样地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来解说连亚鲁诺都不清楚的问题。

    “但、但是！

    这和强化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啊！

    又不光是ARM失控体会袭击人类而已！

    还有魔兽也会攻击人类不是吗！”

    但亚鲁诺马上就理解了。

    “你是想塑造全新的天敌啊……”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亚鲁诺身上。

    但是亚鲁诺却抬头看着拉姆达。

    “借由制造出比魔兽更强的人类天敌，来淘汰孱弱的人类，创造出一个只有强者能够生存的环境……”

    “正是如此。”

    拉姆达肯定地说道。

    “只有通过试炼的人及其子孙，才能开拓人类的未来。”

    “那其他人又该怎么办呢！”

    面对杰德的呼喊，优里回答道。

    “在孤儿院中，没能通过试验的孩童们都当场死亡了。

    剩下不需要的孩子们，也都被处分掉了……”

    听到优里这番话，杰德等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顾不得拉姆达还在面前，一伙人纷纷大哭起来。

    “为了让人类能够在未来繁衍下去，这种试炼是必要的！

    我已经亲眼看到人类的未来了！

    我知道人类那充满晦暗的未来！

    如果能引导人类的未来！

    如果能在那重重阴霾中开出一条光明之路的话！

    就算要付出莫大牺牲、就算要背负罪大恶极的恶名，我也在所不惜！”

    “就算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也无所谓吗！”

    面对杰德的吼叫，拉姆达也吼了回去。

    “无所谓？我怎么可能无所谓？

    因为要做这种事，我不知道流过多少眼泪啊！

    但是，我并非一无所有！人类的命脉因此得以延续下去啊！

    只要人活着就会因为自身的弱小，不得不伤害别人来求生存。

    他们不得不彼此嫌恶、不得不引发战争！

    而且他们时时刻刻不在重复这种荒唐的行为！

    他们孱弱到这种地步啊！

    因为这些纷争，人们破坏了自己居住的星球，连自己赖以生存的社会都无法维持了。

    因为这样的孱弱，导致人类灭亡！

    也正因如此人类不得不接受试炼，不得不接受强化、进化！非彻底强化不可！

    也只有接受强化，才能够让人类在未来继续生存下去！”

    “像这种要牺牲某人才能创造的未来，我才不想要啊！”

    “像你这样感情用事，根本没办法存续人类的未来！”

    “别自以为是地决定别人的未来！

    你的幻视根本是不切实际的玩意！就像亚鲁诺刚刚说的一样！”

    “咦？我？”

    突然被提到名字，连亚鲁诺也吓了一跳。

    但是，拉姆达只斜眼看了亚鲁诺一眼，然后立刻嗤之以鼻。

    而杰德也看着拉姆达的模样。

    “虽然亚鲁诺老是在推测、完全不考虑重点、总是百无禁忌地戏弄我！

    就算他认真地说话，都说些太过艰深的词藻，害我完全听不懂！

    不过，我可以信任同伴！

    至少亚鲁诺的谎言一眼就可看穿，他就算想当也无法成为欺诈师！

    所以，我相信亚鲁诺所说的那些幻视根本无法成真之类的事啊！”

    “我说杰德你啊……”

    杰德一脸认真地回应浑身无力的亚鲁诺。

    “咦？我有说错吗？”

    “以后我们再慢慢谈吧……”

    拉姆达只在这一瞬间表情稍稍缓和。

    但是他马上又瞪着杰德，双手举起了剑与鞭子。

    “要是还有以后，你们就慢慢谈吧。

    若你们不相信我的幻视，那么就试着打倒我、到‘神剑’那里去吧！”

    与拉姆达的战斗非常艰苦。

    当然拉姆达同时操纵刀剑与鞭子的技术之高，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不过，不管怎样的攻击他都能看穿，而且防御中都暗藏陷阱。

    这充分显示出了拉姆达的幻视的正确无误，以及完美到极点的攻守技术。

    拉姆达不做白费工夫的事。

    他不是随便就折磨杰德他们。

    不管那是为了自我满足、还是为了让敌人失去冷静，他是不做嘲笑对方这种举动的。

    这种战斗风格中，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绝不做任何白费力气的事，脚踏实地地逼迫着杰德等人。

    到了这个地步，己方逐渐弹尽粮绝而败北，已经可以说是昭然若揭的结局了。

    拉姆达的幻视逐渐成为现实……

    杰德突然大叫起来。

    “亚鲁诺！快用你那如剃刀般敏锐的思考，想想该怎么办啊！”

    被他这么一问，亚鲁诺立刻咬紧牙关用力想。

    对了，这时得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优势。该何时给他看？必须是很帅的一面、好的一面吧？感谢你，嘉温大叔！

    在这段期间，拉姆达确实的攻击也往杰德他们袭来。

    但是，亚鲁诺却不怀好意地笑了。

    “这个简单！

    我们有四个人，对方只有一个人！

    就算他能早一步预测，我们只要用他无法应付的攻击法攻击就成了！

    就是配合时机、同步攻击！”

    “什么！”

    听到亚鲁诺这句话，拉姆达明显产生动摇了。

    而杰德等人不会放过他这一瞬间的空隙。

    杰德等人早已不需要搞什么事前商量了。

    下一瞬间这一发呼吸亦步亦趋、通力合作的同步攻击，便往拉姆达招呼过去。

    杰德那时好像还想说什么，不过应该已经对胜负没有影响了。

    不过当他回应亚鲁诺时，未来就改变了。

    接着亚鲁诺将作战说出口，拉姆达则因为现实超越了幻视而惊慌失措。

    他的慌张完全让未来和他的幻视分道扬镳了。

    未来被改变了。

    最早发现这点的也是拉姆达。

    ……借由幻视。

    至今也曾有过许多细微的差异。

    他一直都是靠了解未来、并用自己的双手将未来导往更好方向的方式奋斗到现在。

    但是，现在拉姆达跟其他人一样，面对陌生的未来、活在当下的瞬间。

    受到众人的同步攻击，拉姆达倒下了。

    幻视让拉姆达看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未来。

    以及或许会建筑在全新的现在之上的未来。

    但是，拉姆达却毫不烦恼这件事。

    现在，有人刚刚证明了任何人都能颠覆自己的幻视结果。

    并非只有被他当成最大变数的杰德能。

    就算是借由一个随处可见、轻佻、疑心病重、没有特别能力以及特别经历的普通人也一样办得到。

    杰德接近倒地的拉姆达。

    其他三人退到拉姆达的攻击范围之外、观察情势。

    倒在地上的拉姆达勉勉强强地爬起身来。

    “现在你就可以替你母亲报仇了。”

    “我……我不是为了报仇而战斗。

    我是为了阻止‘神剑’，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那前面，所以才跟大叔战斗的。”

    拉姆达微笑了。

    “大人经常会成为孩子面前的高墙。过去是，以后也是。”

    “我会再超越给你看的。”

    “而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大人，成为迈向未来的人们的高墙。”

    “到那时候，我不会轻易让他们超越的。”

    拉姆达噗地轻轻一笑。

    杰德一脸正经地继续说下去。

    “小孩非得超越大人这道高墙不可。

    不然既无法前往未来，也无法成为大人吧？

    我不知道什么以后的事情。

    虽然我想成为一个好大人，但是我完全无法想象我会成为怎样的大人，或者会成为某人的高墙。

    不过……既然人类非变得强大不可，为了变强就非得跨越障碍不可的话，那么根本不需要ARM变异体。

    也不需要创造一个残酷的环境。

    因为不论何时，小孩的面前总有大人在啊！”

    拉姆达边呻吟边站起身来，接着他伸出右手。

    杰德也浮现笑脸，然后伸出手要握住那只手。

    就在那瞬间，拉姆达突然大动作地起身。

    他不是抓住杰德的手而是他的手臂，并且将他拉近。

    然后毫无预警地用双手，将身体失去平衡的杰德的身体一口气举到头上。

    再来随着拉姆达发出了咆哮声，亚鲁诺等人眼看事态急转直下立刻惊讶地冲过来，他马上以他们为目标把杰德朝他们丢过去。

    杰德打横的身体压倒了同伴，跌坐在地板上。

    他无法立刻站起身来。

    又于此时四周已经开始摇晃起一阵惊人的震动，让人无法站起身来。

    夹带着砂石的暴风，仿佛有砂石或刷子似地，摩挲着露在外面的肌肤。

    原本就已经昏暗不明的地下世界，充满了沙尘，于是更加地昏暗。

    好几道巨大物质相互撞击的声音，融合成一声猛烈的爆炸声，震撼了众人的五脏六腑。

    杰德等人只能卧倒在地板上。

    不久之后，一切突然平静下来了。

    剩下的只有摆脱了沉重砂石的细小尘埃。

    杰德慌忙环视四周。

    同伴们全都在。

    或许是尘土的关系，拉克薇尔猛咳个不停。

    亚鲁诺用水壶的水浸湿了手帕，将它递给了拉克薇尔。

    拉克薇尔便立刻用手帕捂住口鼻。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而且神情慌张、脸色发白。

    就算不是因为这样，拉克薇尔的脸色看来也不太妙。

    一环顾四周，就发现这一带的景色完全改变了。

    ……就在几秒之前，拉姆达跟杰德所站的地方，以及拉姆达跟杰德等人交战的那座桥梁的位置，现在则被好几块巨石所掩埋了。

    “豪泽知道拉姆达无法阻止我们，所以打算将拉姆达跟我们一起收拾掉吧？

    他抓狂到这种程度，表示他把我们当成敌人了？

    拉姆达在幻视中发现会有落石，所以才救了我们吗？

    ……那拉姆达到底怎样了？”

    每人能回答亚鲁诺的问题。

    拉克薇尔调整了一下呼吸站起身来，她背对着落石盯着墙壁看。

    那并不是墙壁。

    而是前往位在这个空间中央的建筑物内部的巨大门扉。

    优里站在这道门前。

    “我从这里能感觉到。

    这道门的另一侧有绝望、以及充满绝望的ARM失控体。

    请大家做好觉悟……然后再前进吧。”

    杰德也站在优里身旁。

    “我已经有觉悟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绝望。

    但是与其不知绝望为何物，在席叶尔村里年复一年地马齿徒长，我觉得自己能站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没错，我站在绝望的面前。

    没错，我还能站着。”

    拉克薇尔也站在优里身边。

    “绝望的另一边就是未来。

    为了迈向未来，有许多人替我们开拓了道路，我不想让他们白白牺牲。”

    亚鲁诺和拉克薇尔并肩而立。

    刚好在他前方，有个操作面板。

    “我也是一路被你们拖着跑，才会来到这里。

    不过我虽然老是被你们拖着跑，但还是多少有点成长了吧？

    你们让我找到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并不是被你们拖来的。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我要跨越这场灾难迈向未来！

    ……打开这扇灾厄之门，似乎是我的任务哪。

    我们走吧！”

    亚鲁诺在他瞪着的操作面板上动起手指。

    嘎啦！

    门扉发出低沉的声响缓缓打开了。

    不过，亚鲁诺仍瞪着操作面板，手指继续动作。

    这扇门分成了好几层，门里的第二扇门、第三扇门陆续打开了。

    “优里，你后退点。”

    杰德架起银枪指着逐渐开启的门，拉克薇尔的手也放到剑柄上了。

    “这是最后一道门了！”

    终于轮到最后一道门了。

    在那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门扉打得更开了。

    那深不可测的黑暗往深处蔓延。

    就算瞪大双眼也什么都看不见。

    “啊～！”

    当大家听到优里的悲鸣而转身时，她已经被从后方接近的巨大触手卷走，并被高高举在空中。

    其他还有好几只巨大触手从后方逼近杰德等人。

    触手的直径看起来几乎有杰德整个人那么大。

    拉克薇尔将接近的触手一一斩断。

    杰德也用银枪，用力往卷住优里的触手根部猛敲。

    他这一击力道大到把触手挖了个大洞。

    即便如此，触手还是不松开优里。

    “杰德，等等！”

    听到优里的制止，杰德将手指扣在扳机上，抬头望着被触手高举着的优里。

    “要是从这里、在这种状态下的话，我可以直接驱动神剑！”

    接着，优里闭起了双眼。

    触手接触优里的地方，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优里便落了下来。

    杰德迅速地冲过去，接住了优里。

    触手化为一阵闪耀的光芒，逐渐消失了。

    但是被杰德开了个大洞的地方，触手从前段开始碎裂，分解也在那里结束。

    所有的触手都撤退了。

    “啊，抱歉，要是我没有开个洞就好了。”

    “不，要是从这里的话，我只要能稍微接触到ARM失控体就能控制神剑……

    不过那就像死者的怨念一样，充满了强烈的负面能量，所以我无法完美地驾驭它。

    杰德的妈妈他们期待能修复环境的道具，却在我手上失去了……”

    “无所谓啦！我想我妈也希望这样。

    就结果来看，道具的功能会依使用者不同啊。

    唯一使用这个道具的人，要是像米达斯王一样愿望失败了，那还不如让人们能够各自开拓自己的未来。

    真的没关系啦，把它破坏吧！”

    “那可是大大有关系呢！修女小姐。”

    这个声音是从门后的黑暗深处传来。

    “豪泽先生！”

    现在被盯上的是优里。

    杰德立刻就将优里护在身后，凝视着黑暗深处。

    而为了堤防来自后方的攻击，他们身后则有亚鲁诺及拉克薇尔在警戒着。

    黑暗中有银色物质卷起漩涡。

    但是，组合出来的并非ARM失控体、也不是ARM。

    ……而是豪泽本身。

    豪泽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枪指着杰德他们。

    “再见了。”

    迸发出来的是能源的奔流。

    并不像是子弹那样瞬间完事，而是无止尽的力量奔流宛如惊涛拍岸般不断来袭。

    杰德用白银盾牌抵御着。

    奔流毫不留情地不断敲打着盾牌。

    “光靠一块盾牌，再怎么也撑不下去的……

    米达斯王是不会失败的。

    如果斗争是人类的本性的话，那么只要把人类从这个世界剔除就好了！

    世界这次终于能永远进入毫无争斗的绝对和平了！”

    缠绕在豪泽身上的银色奔流，随着他的这句话更激烈地蠕动着。

    能源奔流就算被盾牌分散了，但依然威力十足。

    不光是杰德与优里，连后方的亚鲁诺以及拉克薇尔也同样只能缩在盾牌后面动弹不得。

    亚鲁诺已经开始准备起能将大家一起带走的空间跳跃。

    但是就算能发动跳跃，能算是安全地带除了杰德的盾牌后面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地方了。

    “为什么？

    为什么豪泽你会说这种话啊！

    豪泽你曾经那么温柔的啊！

    并不是会想到这种事情的人啊！”

    “你这小鬼头懂什么！

    你哪里知道我有多企盼和平！

    你哪里知道我有多希望终结战争！

    我的期待如此之深，就算要我献出身体作为祭品我都愿意！

    但是，人类到最后还是不断期望着战争！

    因为斗争是人类的本性！

    那么若要达成和平，绝对不需要人类这种东西！

    人类跟和平永远势不两立！

    所以我才决定要灭绝这个种族！”

    就跟他说话的语气相同，能量奔流的力量开始增强，接着豪泽的身影也摇晃着。

    杰德与豪泽两者相比，当然是豪泽的力量占了上风。

    要是能进入枪战的话，说不定还能扭转局势。

    不过收回盾牌的那瞬间，不光是杰德，连他的同伴们都将在一瞬间被能量奔流烧成灰烬。

    杰德在思考着。

    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情况。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杰雷米时的事。

    那时他也因为杰雷米的压倒性火力而束手无策。

    那时是因为克鲁斯尼克的介入才……

    （对了！用克鲁斯尼克的ARM！

    把克鲁斯尼克的ARM融合到我手腕里。

    我虽然尝试保留那个外形，但我却办不到。

    不过……）

    杰德开始集中所有的精神力。

    那是克鲁斯尼克为了保护优里而获得的力量。

    既是身体被ARM侵蚀、被严苛的痛苦煎熬，他也要掌握这种力量。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杰德发出了吼叫。

    就和那时的克鲁斯尼克一样仰天狂吼。

    他心里开始稍微能和克鲁斯尼克的ARM心灵相通了。

    他用意念唤醒这些ARM，并逐一命令那些数量惊人的奈米机器，并默念着：给我组合起来啊！

    （克鲁斯尼克！请再帮我一次吧！）

    杰德突然在空无一物的世界中看到了克鲁斯尼克的背影。

    克鲁斯尼克走在街的前方。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微笑。

    “下不为例喔！”

    他仿佛听到克鲁斯尼克沉稳的声音。

    杰德感觉到右手上开始一口气组合，克鲁斯尼克的ARM出现了。

    他便用左手撑起盾牌，举起右手上的银色步枪扣下扳机。

    “那是哥哥的ARM……！”

    克鲁斯尼克的ARM上对豪泽释放出的能量奔流迸发出能量。

    一瞬间四周都被白光包围。

    “这是试作型的ARM？

    光靠试作型的ARM就想压制我的力量吗？”

    有一瞬间豪泽对这出人意料之外的情形而有些慌乱。

    那意识的动摇，引起了豪泽的ARM陷入短暂的能源枯竭状态。

    杰德并未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银盾无法抵御豪泽那太过庞大的能量吧，整个变得残破不堪。

    这种事情可是第一次发生。

    虽然可以重新架构，但不可能马上办到。

    当然，要改变枪或剑的形状也是一样。

    接着克鲁斯尼克的枪似乎无法完全承受那放射出的力量，它很快化为银色的尘埃逐渐消失。

    都到了这地步，就算他怎么集中意识也应该无法操控ARM的机能了。

    因此，杰德便靠肉体直接往前冲。

    除了军人之外没有其他职业可选。

    他使劲全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

    他杀的人比任何人都多。

    他很讨厌这样。

    他在寻求终结战争的力量。

    他遇见了ARM研究者们。

    ……这些人是？

    将身心奉献给日以继夜的实验。

    不断反复地实验以及抗冲动。

    得到力量之后等待他的，是更辛苦的日子。

    缔造更大的战果吧！

    没有自由的英雄。

    自己的心情被扼杀了。

    没人接纳自己、在军中被孤立。

    不管怎么奋不顾身仍无法终结的战争。

    由于自己的力量，战火反而烧得更旺。

    而他信赖的人们，却用最糟的方式背叛了他。

    他跟少数几位ARM研究者一起逃走了。

    在穷乡僻壤过着新的生活。

    即便如此，他的心灵依然无法得到安息。

    封闭世界未来的军工厂大事故。

    但要是自己在场的话，说不定还能拯救世界。

    他在苦苦要求下，年轻的女研究员终于同意送他出去。

    ……那是妈妈！是年轻时的妈妈！

    虽然只剩下断垣残壁，却仍陷入火海的城镇。

    他经常用ARM来修复内外都受到灼伤的身体。

    因为神经细胞修复速度低落，于是他的记忆逐渐凋零。

    无法拯救那些被火纹身却还活着的人的愧疚感。

    散布在四周的烧焦尸体。

    ……这里是菲尔克雷伦格。

    就算受到灼伤也硬用手把火源断绝。

    控制环境让灼热的空气与大地冷却。

    当乌云散开时映入眼帘的惨状。

    几乎全部置换成ARM的躯体。

    零零落落、无法重新架构的记忆。

    生气、憎恨、悲伤、愤怒。

    已经破碎的心只能靠与爱人间的记忆来维系。

    出门时约好了一定会回去。

    非得完成这个约定不可。

    但是，那个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呢？

    我的爱人又在哪里呢？

    我甚至连她的名字、她的容貌都想不起来。

    我在世界上流浪。

    战争结束了。

    但是……

    杰德从豪泽的记忆中被硬生生地扯出来。

    他眼前的豪泽将自己打倒在地。

    豪泽在银色粒子的漩涡中逐渐改变了外形。

    他全身都被染成银色，在人类与ARM之间徘徊着。

    豪泽所保持的人类外形逐渐崩溃。

    杰德发出悲痛的叫声。

    “不可以！豪泽！

    别那么讨厌人类啊！

    要是你这么讨厌的话，豪泽就不再是人类了啊！”

    比起豪泽的异变，同伴们更在意杰德的不对劲，全都冲到了他身边。

    “你怎么了？杰德！”

    “豪泽他！豪泽他！”

    杰德无法立刻完全表达出他刚刚所见到、他所感受到的。

    “豪泽他……看来我们已经无法阻止那个曾经是‘豪泽’的人了。”

    听到拉克薇尔这句话而回头一看，那个曾经是“豪泽”的人，陆续造出了新的兵器，并将那些装在自己的躯体上。

    那个模样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杰德朝着那具兵器复合体大喊。

    “已经没人能阻止了吗？豪泽！

    难道已经制止不了你吗？

    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吗？

    我在叫你啊！豪泽！”

    但是那个曾是“豪泽”的人完全不回答他。

    优里用充满怜悯的眼神望着豪泽。

    “那具身体里只有豪泽先生所背负的负面情感。

    那是不断折磨着豪泽先生的负面情感。

    只有……那个而已。

    让神剑停止吧……引导他……

    让我从痛苦中解放那个灵魂，引导他到托尔杜卡之苑吧！”

    杰德终于下定决心。

    “……要是你已经无法回头，那就由我们来阻止你。

    我厌恶这种战斗！所以我要阻止它！

    我会阻止你，然后做个了断！”

    拉克薇尔举起长剑。

    “没错！杰德。活着就是为了迈向未来。

    就让我们在这里终结为了守护未来所流的血吧！”

    在她身旁的亚鲁诺倒是一脸神气活现。

    “我可还有一～堆想做的事情没做过耶！

    我没办法老是配合过去那些大人的方便啊！”

    优里双手在胸前合十，静静地闭上眼。

    “请赐予因斗争而多灾多难的人们安息。

    我祈祷不要再有人因为斗争而扭曲自己的命运。”

    这时曾经是“豪泽”的人，边发出“叽叽”的刺耳磨擦声，边将身上的兵器全都指向杰德等人。

    接着，他对众人发动了攻势。

    杰德举起盾牌，为同伴们挡住所有来袭的能量弹。

    亚鲁诺在那组装完成的飞弹发射之前，就用魔术破坏了其中一部分。

    拉克薇尔斩断了逼近的金属触手。

    而优里则开始咏唱着祈祷的圣言。

    但是，他们仍然被单方面压制。

    杰德的盾牌发出了悲鸣。

    这样下去的话，甚至无法接近那个曾经是“豪泽”的人。

    “哥哥，请再次借我力量！”

    杰德手依旧举着盾牌，虽然在战斗中还是不免对优里这句话感到疑惑。

    因为那句话让他认为，克鲁斯尼克的那句“下不为例”连优里也听到了。

    接着，杰德突然感觉到克鲁斯尼克的气息就在身边。

    自己体内的克鲁斯尼克的ARM正企图重新整合。

    原来是优里在调整克鲁斯尼克的ARM。

    杰德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明明就说过“下不为例”啊！）

    他感觉到克鲁斯尼克的气息似乎也露出害臊的笑容。

    （不过，你跟我约好要一起保护优里吧！那么，我们就一起终结这场战斗，一起迈向未来吧！大家一起走！所以，克鲁斯尼克你也要来！）

    杰德举起盾牌，一口气将克鲁斯尼克的ARM组合完成。

    “优里，我要支撑克鲁斯尼克的枪；所以请优里你替我扣扳机。将优里你的祈祷和我们的思念都传达给豪泽！”

    优里轻轻地深呼吸。

    “哥哥，请赐我力量！”

    接着她靠近杰德，扣下扳机。

    银白色的光芒充斥着四周。

    克鲁斯尼克的枪在击发的同时，也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这道光芒非常强烈，但是并未造出影子，也一点都不刺眼。

    在那光芒中，不管那曾是“豪泽”的人还是四周的ARM失控体，全都开始散发出同样颜色的光芒。接着它们融入了光芒之中，渐渐还原成光粒子。

    克鲁斯尼克的枪，也一同融入了光芒中。

    接着当光芒缓缓消失时，不管是曾经是“豪泽”的人、还是克鲁斯尼克的枪全都消失了。

    那昏暗的景致也逐渐恢复正常。

    但是这里依然没有那股由负面情感所形成的沉重空气了。

    剩下的只有ARM失控体随意侵蚀四周所留下的痕迹而已。

    四人由于达成目标的满足感而松懈下来。

    大家相视而笑。

    不过，此时亚鲁诺突然发出疯狂的尖叫。

    “惨了！支撑这里的ARM失控体全都不见了，这里可会完全崩塌的耶！”

    三人一听也都睁大了双眼。

    “好不容易得到的未来，竟然就要因为卷入崩塌而失去！要真那样的话，那可是哭也哭不出来，就连要当笑话都不成耶！”

    拉克薇尔突然抓起亚鲁诺与优里的手拔腿就跑。

    杰德也跟在后面跑。

    以杰德的脚力就算以一般的速度也能追上。

    不过由于回程的道路有许多地方因为崩塌而堵塞了。

    所以还不如加速找到杰德能通过的路程。

    不过，就在他加速之前，杰德从背后感觉到豪泽的气息。那是一股具有与克鲁斯尼克温柔的气息截然不同的存在感的气息。

    而且……那股气息也在加速中。

    那个存在也发动了与杰德相同的能力。

    杰德立即加速回头。

    银色粒子正在盘旋，逐渐组合出豪泽。

    豪泽将他的斗志指向杰德他们。

    犹如一名被称为英雄的战士，不允许自己战败一样，为了战斗而继续奋勇前进。

    杰德也亮出银枪指着豪泽。

    但是在加速中根本无法使用枪。

    不过杰德已经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虽然他迅速亮出剑，但是又这么想着。

    （不行。我不是已经决定要结束战斗了吗！要是这样打下去，永远都无法结束啊！永远。像这样就算变成鬼魂也要战斗，实在太残酷了啊！）

    接着，杰德丢掉了枪。

    接着他就这样往前冲，扑进豪泽的怀里。

    豪泽将枪抵住冲入怀中的杰德脑袋，并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豪泽的几个记忆片段再次涌进杰德心中。

    但是杰德紧紧粘着豪泽，头压在豪泽身上忍住泪水。

    “我已经不再战斗了。

    所以，豪泽你也不要在战斗就好啦！

    已经够了……就算不战斗也无妨啊！

    我知道豪泽你是为了未来而战斗。

    但不只豪泽你，我感谢所有为我们创造未来的大人们。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豪泽你们所守护的世界，我们会继承下来。

    我们会创造未来，一定会创造一个没有争斗的世界。

    要是人类一定会斗争的话，我们就进化成不会斗争的人类。

    所以……请你相信我们吧！

    这样的话，一定能安心地沉睡的啊！

    我们不会随便愤怒、不会沉溺在悲伤里，而会变得更好的！

    所以……所以……

    别再战下去了！豪泽！”

    抵住他脑袋的枪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既大又温暖的手掌，十分疼爱地包住杰德的头。

    他抬头一看豪泽用温柔的视线注视着杰德。

    而且他还面带微笑。

    仿佛充满怜爱地、仿佛在确认似地，豪泽抚摸着杰德的头。

    接着，他缓缓地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了。

    “我回来了。抱歉，我来迟了。”

    “咦？”

    就在他还没掌握这句话的意思时，豪泽突然开始崩溃。

    那浮现微笑的脸庞以及温暖的手全都化成银色的粒子崩坏成碎屑，甚至失去了银色的光辉；剩下的只是一点点灰色沙尘。

    豪泽的片段记忆在杰德心里逐渐连贯起来了。

    豪泽最后的遗言将那些碎片也串起来了。

    而终于杰德全部理解了。

    但豪泽已经不复存在。

    发现背后突然嚎啕大哭的杰德，同伴们全都冲了回来。

    那是在加速度中，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

    灰色的沙尘混入了ARM失控体的尸骸中，就连豪泽曾在这里的痕迹都完全不剩了。

    杰德靠在亚鲁诺怀里不断地痛哭。

    “你、你怎么啦！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亚鲁诺他们全都一头雾水。

    不过就在此时，出现了更让人一头雾水的东西。

    突然跑来一只小狗，一面摇着尾巴、一面很开心似地开始汪汪叫着。

    “啊，是那时候的小狗。”

    虽然稍微长大了一点，不过确实是被杰德救助、豪泽带在身边的小狗。

    杰德连哭泣都忘了，抱起了小狗。

    小狗吐出舌头，舔着杰德脸颊上的泪水。

    “很痒耶！你在这地方竟然还能平安无事耶！豪泽先生很清楚你是谁呢！

    不过……豪泽先生已经不在了。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于是突然间，小狗扭动身体从杰德手中跳下去，然后往前跑了一段路便停下来，然后转身回头望着他们。

    “它该不会知道安全回程的道路吧？”

    亚鲁诺歪着头想着。

    “不会吧？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赌赌看哦！反正我们明确知道的只有是来时的路已经不通了。”

    于是四人开始迈向未来，后方则不再有任何气息。

    这个仅存空虚的空间，在他们逃离之后便不断崩落。

    不论原本在不在那里的一切都被掩埋了，剩下的只有露在海上的一小块礁石而已。

    终章

    边境地哈里姆菩提树树下

    亚特雷迪初等学校

    优里·亚特雷迪校长大人

    优里，你好吗？我们都很好。

    来我们餐厅的人还是老样子全都是候鸟跟旅行商人，当地人的老主顾一点都没增加。

    不过我还有接医院的伙食的工作，所以维持我的小拉克薇尔两人的生活也算是足够了。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还是老样子，父女俩一起去扫墓。

    小拉克薇尔也已经能帮忙店里的工作。

    她和父亲一样头脑好、又有学习魔术的资质，也和母亲一样有练剑的天分。

    而且长得像我们夫妻俩，脸蛋也很漂亮。

    再说她既健康，又有腕力。因此我很担心她将来会不会招惹一些登徒子。

    万一出现一个想牵小拉克薇尔手的男生，我打算变成一赌绝对无法超越的高墙。

    因为我绝不可能把小拉克薇尔交给一个无法超越我的男人啦！

    最近我统整了客人们讲的故事，做了一幅新的地图，我也附上一张寄给你。

    我们四个人旅行时经过的沿路，应该已经开始有森林成形了吧？

    杰德到处播种，也做得太过火啦！

    或许你人在边境地哈里姆村可能不知道，尤其是这一带的森林急速地扩张，简直就是超乎常识。

    从遇到杰德以来，我就曾经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他关于植物以及森林的知识是从何而来的？他怎么学习的？

    他好像光凭经验就知道该怎么做。

    我虽然不太清楚席叶尔避难所里的季节变化，但是十三岁的杰德竟然连成长迟缓的植物都知道。

    接下来是我身为门外汉的假设。

    那家伙该不会是毫无自觉就被无名的ARM影响，然后再不知不觉中促进了植物的成长吧？

    要是只有杰的周遭的植物急速成长，对他而言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他应该完全没发现他的这股力量吧！

    杰德还一个人窝在森林中当护林员吗？

    那么请替我转告他，当他去扫墓时顺便也来找我玩吧！

    日后要是你们两人走过的道路开始出现一些森林的话，就能为我的假设背书了。

    学生们也应该很开心偶尔有个长假的。

    小拉克薇尔也说很想见见你们，我也想让你们看看拉克薇尔的画。

    我也会修好捡到的那个没声音的音乐盒，你可以拿去。

    接着旅行结束后，你们两人就好好为这场未婚年轻男女两人的旅行负起责任！你们两个也差不多该当个大人成家立业了吧。

    要我以人生前辈的身份来说的话，结婚是件好事，有孩子那就更好了。

    那么，我就期待着你们的光临啦！

    亚鲁诺·Ｇ·阿普尔盖特

    给优里姐姐：

    昨天，因为爸爸想要踢走跟我一起玩的男孩，所以我刚才踢了爸爸一脚。

    爸爸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走了。

    不过，我并不坏吧？

    请你一定要跟杰的哥哥一起来玩。

    小拉克薇尔·Ｇ·阿普尔盖特

    优里·亚特雷迪致小拉克薇尔：

    不可以把爸爸踢飞哦！

    不管是拳头、还是用东西打，还是用魔术轰他都不行。

    滥用暴力只会让事情更糟糕而已。

    这种时候，你可以这样对爸爸说。

    “要是再欺负我重要的朋友，我就不跟爸爸说话了。”

    这个方法更有效果哦！

    我们不久之后也会去找你玩。跟你约好啰！

    优里·亚特雷迪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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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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